要是五条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就好了,要是直人回不去就好了……回不去, 就这样吗,直人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饿死的。
不行……不吃,那就灌进去, 那就输营养液,一个人我还养不活了……
脱衣服的时候, 他随意瞟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他头发毛躁,眼神狠厉,整个人都带着浮躁。
直毘人今天见了他, 说他半分人样都没有了。
他怎么变这个鬼样子了, 妈的, 禅院凑近去看,看自己的脸, 仔细看了五官,还是很英俊,整个禅院家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看的。
但是现在能找到第二个和他一样好看的。
直人,直人和他长得一样,他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兄弟,禅院直人和禅院直哉是双胞胎兄弟,禅院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直哉。他抬着下巴,很轻蔑地看着他。
禅院的眼睛都气红了,红到要流血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攥紧的拳头抵在洗漱台上,直人想直哉了,想的不是他,是另一个直哉。
可我就是直哉。
我就是直哉啊。
你是我的兄弟,你看,你和我有着同一张脸,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父亲还有母亲,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这都能证明,你和我是兄弟。
禅院不想看了,镜子里的他越来越难堪,和直人的容貌天差地别,他低下头,上半身伏趴在洗漱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压出一长串,狼狈的声音。
等禅院冲完澡出来,直人还是原样平躺着的,完全没有动过。
直人睡觉的时候一点都不安分,他喜欢侧睡,他喜欢翻身,和白天两模两样。
盖在身上的被子几乎没有起伏,禅院看了很久,心脏越悬越高,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黑暗里,直人的眼睛好像是闭着的。
禅院看了又看,见直人还是没有动,他的手去探直人的鼻息,还有气,禅院又才勉强放心下来。
但很轻,很慢,也不稳。
他要被你养死了。
风介的话又钻出来,轻松地将禅院的心脏攥住,让它飘在空中跳。这个酒鬼,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令人生厌。
禅院的手僵在直人鼻尖下,想抽走,但又怕什么时候那点热气突然停了。他用很别扭的姿势弯着腰,他看了眼床沿,很缓慢地坐下。
但是他刚碰到床,就压到一个薄薄的,但很硌人的东西,是直人的手。
禅院立马就起身了,但直人还是睁眼了。
……
昏暗的房间里,那双同样昏暗的眼睛望着禅院,稍微映着点月光。
禅院被这么看着,他不想认输,于是在见到直人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揉眼睛后,他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床沿下陷,直人往他这边又倾斜了一下。
“悟君下午打电话给我了。”禅院的语气很冷,很冲,他背对着直人完全不回头看他,自顾自地说:“他说他找到送你回去的办法了,但还要两天时间准备。”
两个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那边的五条悟能在古籍上找到记载,那这边的也能。
身后没有直人回答的声音,但禅院听见直人在翻身。
他应该很高兴。
禅院在心里想,接到五条悟电话的时候,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想把五条拉黑。
他甚至想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了。
妈的,直人装可怜真的有一手。
禅院还是没回头,直人也没动了。禅院心想直人真是装都不装了,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回去,就立马不搭理他了。
时间过了很久。
房间里一直很安静,只有沐浴露的香味幽幽地在房间里飘,是禅院自己身上的,也有直人身上的。
禅院不想闻了,这味道呛得慌,一直烧到他的胸腔,但那股子香味就往他鼻腔里钻,禅院甚至想憋气,但没用,他要憋屈死了。
他坐在床沿,床太软了,一点支撑都没有,让他陷进去。他恨,等直人走了他立马就把床换了,软骨头才睡这么软的床。
直人,直人——他睡着了是不是,得到这么个好消息,就心情愉悦地入睡了。禅院的心里不平衡,凭什么,这么软的床,这么讨厌的床——
这么想着,禅院还是回头了,他得睡觉,这是他的床,凭什么让直人一个人惬意酣睡,不行,不行,直人,你别想。
然后禅院和直人的眼睛对上了,他看见的不是直人的后脑勺,直人侧卧着,面对着禅院侧卧,他正看着禅院。
“……你怎么还不睡。”禅院憋了很久,只憋出这一句像样的质问。
直人没吭声,只往后挪了挪,离禅院更远了。
禅院就这么望着他,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直人,他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咬着牙关,感觉一张嘴,就有什么能让他丧尽脸面东西钻出来。
然后直人掀开了被子,他问禅院:“你不睡吗?”
……
直人很熟练地拥住了禅院,他望着天花板,一条腿放在禅院身上,这点重量对禅院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看着直人的侧脸,黑暗里,直人的轮廓不太明显,但呼吸的声音很近。
禅院的手很僵硬地放在直人的胸口,掌心下有道疤,他现在已经能清晰地记得那团绣球花里每一朵花瓣的朝向了。
“这怎么弄的?”禅院第一次,用真正平常的口吻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人的余光看了禅院一眼,又继续看向天花板,禅院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直人说:“前男友叛逃的时候捅的。”
“什么?”禅院条件反射地追问了,他眯着眼,音量还是说夜间闲话的音量。但过了两秒,他终于意识到直人到底说了什么。
“前男友,叛逃?”
禅院的大脑完全停止运作了。
他想问妈的,哪个疯子把你捅了,也想问,前男友是个怎么回事。
“昂,我喜欢男的,夏油杰是我前男友,他叛逃的时候说我是猴子,把我叫出去一刀捅了。”直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带着点笑,像在分享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看了眼瞳孔骤缩,停止呼吸的禅院,说:“没关系,夏油杰已经死了。”末了,他补充一句:“在我们那边。”
这边的夏油杰也已经死了。
但是,不,禅院终于想起呼吸,他的手还放在直人胸口那道疤上,他的膝盖也放在直人的腿间,他们这样相贴着,拥抱着睡在一起。
“他……差点杀了你。”后知后觉的禅院很愤怒,他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他知道夏油杰有多强,现如今看这道疤当年足以要了直人的命。
直人闻言看着他,他脸上那点笑也消失了,只是安静地看着禅院。
禅院也看着直人,看着直人并不在意的表情。
没记错的话,夏油杰叛逃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这道伤疤对于直人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
真是漫长的时间。
它能把仇恨完全打磨殆尽吗?
直人又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更在意的会是我喜欢男人的事情,毕竟你看着挺恐同的。”
直人说话的时候,看了眼禅院放在他胸口上的手。
禅院顿时抽回手,但人还是没动。他终于想起正事了。
“你怎么能喜欢男人,简直有违人伦,你这是有病。”禅院指责道,但他的词汇相当贫瘠。
直人却满不在乎,说起来,其实他并未遇到过因为他性取向指责他的人,就连直哉,当年在意的也是他居然偷偷谈恋爱。
“性取向这种事情,是天生的。”
……“他知道吗?”禅院想来想去,竟然也想不出太多说教直人的话,只能憋出个这个。
直人点头:“他知道。”
“他不管你?”禅院说话的语气更愤怒了,这简直就是严重的失职,做兄长的竟然对弟弟喜欢男人的事情无动于衷。
直人睨了禅院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他没你爱管闲事。”
禅院哽住了,他哑口无言。他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不想输给另一个直哉,他只能愤愤地闭上嘴。
直人侧躺累了,他又抽腿,侧身平躺面向天花板。
禅院起身坐起来,手撑着床,俯视着直人。
直人身上的纹身深深浅浅地遍布半身,禅院的视线在他身上描摹,直人似乎从不感到害臊,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在禅院看他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坦然。
他喜欢男人。
禅院已经糊涂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要找巫师来驱魔的程度。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这种事情看得这么平淡。
妈的,他落伍了吗?
禅院的视线还黏在直人身上,直人很瘦,但不是完全没有肌肉,他应该还是锻炼过的。
他仰着头,眼睛无聊地到处转,白色的发梢散开,露出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