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车熟路地找好位置停下,风介下车锁好车门,直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风介望着他细细长长的背影心情复杂,五条悟和直人吵起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动手吧。
早就说过让他找个好拿捏的了。
路两旁全是树,但也不比市区凉快多少,到处都是嗡嗡的虫鸣,吵得人头疼。
风介单手插兜,想摸支烟出来,却见直人停下脚步。
直人转身看向风介,夜色里他的五官只剩下糊影,只有肤色是清晰的。
风一吹,轻薄的衣摆和头发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动,他站在那里像细条条的柳树。
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风介手指夹着烟,也不等塞进嘴里,就迎着温热的风大步上前,喊道:“来了。”
门刚被打开,五条悟就已经看向门外。
“欢迎回来——”五条悟拖长音调,声音活泼。他指着桌上包装完好的点心说:“悟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哦。”
直人进了屋,关上门,五条悟看着他,以及他脖子上柔软的丝巾。
鹅黄色的,很衬直人的肤色。就是有点太嫩了,显得直人的面色更憔悴。
直人抬眼看了眼五条悟,没说话,随即又低下头换鞋。
透过合上的门,五条悟的六眼看见了门外的风介。
他瘪了下嘴,音调低了不少:“今晚要走吗?”
直人穿着拖鞋走进来,眼睛只在甜品包装盒上停留了一瞬,就径直进了浴室。
房间里只剩下浴室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直人出来时手上拎着他的生活用品。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他一股脑地随手往里丢。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起身过去蹲下,把直人丢进去的东西又拿出来,然后重新按类别,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紧接着,又是一团衣服扔进来了,还有一件直接挂在了五条悟脑袋上。
“强行合上的话,行李箱又会很快坏掉的。”五条悟任劳任怨地扯下来,低着头麻利地一件件叠好。
直人就站在行李箱的另一边,一动不动,五条悟能看见他堆叠的裤脚。
从进门到现在,直人没说过一句话。
五条悟蹲在原地,单手来回摸着后颈。
半晌,他很无奈地说:“……我没有让惠监视你的意思。”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五条悟仰起头,直人也低头看着他。
直人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他说:“悟,你不能骗我。”
五条悟和他对视着,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不骗你。”
五条悟看着他黑压压的眼睛,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偏了下头避开直人的视线,抓了抓后颈的皮肤后又看回来,带着点干巴的笑,又说了一遍:“真的。”
直人得到他的承认,眼睛微动。然后他蹲下来和五条悟平视,问:“夏油杰在哪里。”
……
其实,去年十二月底,五条悟初去大阪找直人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被直人追问的准备。
可直人没有问。而五条悟……也不想说。
杰的遗体被他葬在哪里,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因为印刻有咒灵操术的□□,谁都想要,五条悟不希望杰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他希望杰死去的灵魂能得到安葬。
果不其然,御三家和高层都逼得很紧,连带着硝子也被他们施加了压力。直至今年年初,高层才彻底放弃追问杰的遗体去向。
五条悟本还有些惊讶,那群老橘子居然甘心,不过他也乐得不用再去应付他们。
但是现在,他对直人扯出个笑,语气轻快地问:“直人是想去祭拜杰吗?”
在等待直人回答的时候,五条悟手指收紧,指尖摁着后颈的皮肉。
他在心里来回地想,是禅院直哉想知道吗,是禅院家想知道吗,直人为了他们,所以也想要杰的尸体。
还是——
直人自己想知道,毕竟,是初恋嘛。
五条悟自己都说不清哪种可能更好一点。
直人的表情让五条悟无法判断,而五条悟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五条悟嘴唇动了动,最后以不知道怎样的心情安慰自己,也许,直人只是想去看看杰而已。
于是,“等过段时间,”五条悟沉默了会儿,他低下头,让步了:“我带你去杰的墓前看看他吧……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约定。”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五条悟朝直人伸出小指,脸上挂着要维持不住的笑。
直人仔细看着五条悟的脸,仔细观察着五条悟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不比五条悟,长久的蹲姿让他的腿很酸,酸麻感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腿上,但他没有动。
五条悟的手僵持在半空,直人只看向他的眼睛。
直人在心里揣测,在骗他吗,专程做了个墓碑哄骗他吗。
丝巾围在脖子上,因为系得很松,所以面料在皮肤上摩擦,把直隆的力道圈禁在里面,好像还有双手掐着直人的脖子,让他呼吸有点费力。
他才不要看什么墓碑,直人想,他没有欣赏什么墓志铭的爱好,更没有那个闲心去给夏油杰献花。
你给我把他的尸体掘出来给我看看,再验个dna,我才信。
但是,直人看着五条悟的表情,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他垂眼看还递到他眼下的那只手,话全部噎在嗓子眼。
最后,那些讥讽的,直人对五条悟最惯用的刻薄的话都静音了。
直人弯下脖子低头,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臂弯。屋内很冷,皮肤是凉的,呼吸在臂弯里撒出来是湿热的。
腿还是很酸,眼睛还是很沉,直人不想动,也不愿去想。
算了吧,就信他一回吧。
说不定是夏油杰把他俩一起耍了,毕竟是奸猾狡诈的邪教头子。
直人埋在底下的嘴角咧了咧,想了一下夏油杰得意的笑,那可真是有够讨厌的。
于是直人抬起头,他伸出手,但没有勾住五条悟的小指,而是将五条悟整只手握住。
五条悟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刚有所变化,直人的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托着脸,说:
“但是我听人说,夏油杰没死。”
伏黑惠路过五条悟房间的时候,就看见风介靠在楼层阳台上抽烟。
风介看见他,抬了下手算打招呼,但没多说话。
伏黑惠停下脚步,看了眼五条悟的房间门,问:“直人叔叔……今天要走吗?”
“应该吧。”风介含糊地回答了一声,他夹着烟,手动了下:“看你爸能耐了。”
不过多半是要回去的,现在房间里还没有两人大吵特吵的声音,直人还没摔门而出,风介都有些意外了。
伏黑惠想纠正五条悟不是他爸,但嘴张了张,见风介懒洋洋的样子,估计对方也不会听,就懒得再解释。
他刚想问,直人和五条悟是不是因为今天白天的事闹矛盾,屋内就传来响动。
他和风介同时看过去,隐约听见人声,好像在争吵。于是两人又同时对视一眼,伏黑惠神情紧张,但风介居然露出啊终于来了的放松表情。
“他们——”伏黑惠压低声音,手指着门的方向,风介却挥挥手继续看手机,“别管,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伏黑惠争论。
风介嗯嗯地点头,眼都不抬。但手上回复直哉催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消息,说快了。
屋内,十分钟前。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直人,随即笑了几声:“你听谁说的?”
五条悟第一反应就是荒谬,高层质问他不肯交出遗体的首要原因就是,五条悟根本没杀死夏油杰。
真是的,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信呢。他们这样的态度……让五条悟也自嘲过,早知道真的不杀杰把他藏起来好了。
不过,即使再来一次,他和杰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直人松开手,他看着五条悟,问:“你去杰墓前看过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自从下葬后,他还真没去看过。
但是,他是确认夏油杰死亡了的,也是亲手下葬的,死人不可能复活。
“开棺,我要见到他的尸体。”直人起身,声音恢复平静。
相信五条悟是一回事,但就像直人的另一种猜测,万一夏油杰把他们一起耍了呢。
“……到底为什么。”
五条悟随后起身,他看向直人,脸上的笑收敛。他想知道,直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人闻言看着他,五条悟的神色很严肃,直人以前最怕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一般意味着他不会让步。
直人看着房间的角落,过了几秒,说:“我们家有人见过夏油杰,就在上个月,在新宿。”
刚说完,直人就立即抬眼,紧紧盯着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