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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226节

    其中尤以弘文馆和国子学为甚——因为这两家官学的学生们家世最好,背景最强。

    尤其是弘文馆的学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孙,有公府侯府的继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里边也有个三品!

    让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去最底层听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国子学待了这么久,没发现国子学有什么大的问题,倒是注意到有毕业季的学生仍旧在此盘桓。

    而按照规矩,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天都各衙门的底层实习才对。

    她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门具体调查,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国子学今年共计有毕业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从没有出现在实习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断断续续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进行了实习。

    当然,期间因故请假,不算缺席。

    这还只是国子学。

    弘文馆那边儿,这情况更加严重。

    史中丞这边儿先把该调查的调查清楚了,然后才把结果摆到国子学和弘文馆那边儿:“您二位怎么看待呢?”

    国子学的梅祭酒态度明确:“御史台奉圣命监察官署,如何行事,国子学绝不干涉。”

    且这事儿也跟国子学扯不上什么关系。

    事实上,那群学生已经是毕业状态了。

    而弘文馆下辖于门下省,最高长官被称为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

    从前姜廷隐与陶希正二人主理门下的时候,这职位便叫陶希正兼着。

    因现下门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诸事都还在熟悉阶段,所以这职位暂且仍旧叫首相陶希正挂着,还没有挪动。

    陶希正会是什么态度?

    跟梅祭酒一样——她是真没什么闲心干涉这桩事。

    事实上,弘文馆的主要职能有三,一是随时预备天子垂问,为当今行政提供参谋,二是协同礼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为书院使用呢!

    陶希正并不干涉,将此事全权委托于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该问的都问了,算是给足了这两家面子,弘文馆和国子学都如此作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封奏疏,禀到了天子面前。

    阐明事实的同时,也写清了御史台这边的态度。

    所有一天都没有去参与实习的,统统革除学籍,名字录入吏部,永不录用!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依据出勤时间分为三档,吏部考核记录明确,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进!

    而那些从始至终从未缺勤的学生,毕业评价加一等,入仕之后,可以酌情考虑,优先拔擢。

    这封奏疏递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公孙照真没想到史中丞不声不响地办了这么件大事儿,一时真有些瞠目,再细细一想,又不免钦佩。

    不是谁都有勇气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个胆敢

    从头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会有着怎样的背景。

    永不录用,四个字冷冰冰地抛出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终结,也意味着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公孙照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时间去适应过那种生活,但今时今日,这些个天之骄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来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断人仕途呢?

    费司业都觉得胆战心惊:“史中丞真是这个……”

    她竖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里头,燕王、永宁长公主、周王、荆王家的孩子全都牵扯到了,这还没说勋贵门庭跟宰相家里呢……”

    公孙照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费司业道:“就是你来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几句,叫别贸然地见来客,自己也进宫去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当下也同费司业道别:“我这就进宫去。”

    费司业笑微微地瞧着她,问:“舍人是要进宫去求情,还是要进宫去添一把火啊?”

    公孙照叫她:“你猜?”

    ……

    进宫的路上,许绰都觉得很惊骇,也很钦佩:“史中丞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公孙照也说:“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样子。”

    许绰道:“您好像很欣赏史中丞?”

    公孙照说:“我欣赏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国子学和弘文馆里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因为短短几个月的实习缺席而有了终生断绝仕途的风险。

    可怜吗?

    不可怜!

    冤枉吗?

    一点也不冤枉!

    他们是什么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着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到了毕业,不需要参加科举,就可以凭借祖辈的余荫授官。

    都有着这么顺风顺水的人生了,他们甚至于不愿意抽几个月到基层去坐坐值舍,看看闲书打发时间。

    以他们的出身,到了衙门里,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里坐着,又能怎样?

    底下的人还不是要供着他们!

    可就连这点表面上的事情,他们竟然都不肯去做。

    饭都喂到嘴里了,他还嫌你没有帮他嚼碎!

    这种人插到田里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祸害自己家人吧!

    ……

    许绰跟公孙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孙照顺势去扫,便见燕王与永宁长公主结伴而来,正拾级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长公主没来?

    再一想,方才费司业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几位宗亲,但唯独落下了永平长公主。

    想到这里,公孙照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为从前跟郑神福联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国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当然,对外说得很好听。

    是知道永平长公主这位母亲病重,辞官回家照顾。

    长辈们都辞了官,这会儿在家赋闲,底下孩子们就得有眼力见儿,别再傻乎乎地冒尖儿。

    这么一看,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颇觉人生之奇妙。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再到了含章殿外,便见崔行友已经到了。

    公孙照起初真以为他是刚到,走上前去,看他没头苍蝇似的在那儿逡巡,心里边就明白了。

    她叫崔行友:“崔相公。”

    崔行友命很苦地转过来头,向她赔笑:“六姨也来啦!”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他:“世叔家里不会也有孩子涉及其中吧?”

    崔行友不敢看她,低着头,慢慢地说:“……嗯。”

    怪不得不敢进去呢!

    公孙照也懒得说他什么了,礼貌性地点一下头,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殿内天子果然像头暴怒的狮子似的,正火冒三丈地在咆哮。

    “把京兆尹找来,把六部尚书和九卿全都找来!”

    “好啊,都想着做好人,保全情面,人情全叫他们得了,亏全叫朕吃了?!”

    天子厉声吩咐左右:“把他们全都给朕找来!”

    再一转头,看公孙照进来,又问她:“你过来干什么?!”

    公孙照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先前臣与史中丞一起去各衙门巡检,这回的事情,原该一起来禀的,只是在中书省那儿有点事,才给耽搁了,现下事情了结,自然该到这儿来,与史中丞共进退。”

    史中丞默不作声地向她行了一礼,公孙照同样还礼。

    公孙照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站队,而是不站队。

    她跟史中丞是共为巡检的同盟,又崇敬她的人品和行径,那就该明确地说出来,也站出来。

    纯粹积攒在心里的崇敬没有用,要站出来表明态度,这才有用!

    史中丞是做实事的人,公孙照也是要做实事的人,这时候风浪将至,不齐头并进,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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