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存郢看出了颜谨的心思,转头找龟公要来一盏素净的纱灯,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添一更。
写完犹嫌不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若嫌春宵短,五两买天光。添得一更力,再续半夜狂。
颜谨凑过去一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倒挺会取名字。”
灯笼才刚挂上,旁边便有人好奇凑过来问:“你们这卖的什么宝贝?”
颜谨连忙摸出一支药瓶,正要开口,谢存郢已经先一步接过话头:“这还看不出来?”
他抬手点了点纱灯上的那行小字,慢条斯理道:“五两银子一粒,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五两银子一粒?!颜谨诧异地扭头看他。
那客人显然也被这价钱噎了一下,可也只迟疑了一瞬,他便从袖里摸出银子:“先来两颗。”
颜谨默默看着那十两银子落进谢存郢掌心,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还觉得自己五两银子卖一瓶已经够黑,谁知谢存郢这厮心比锅底还黑,转手便把一瓶的价钱拆成一颗一颗卖。
待那人喜滋滋揣着药走远,她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奸商。”
谢存郢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将刚收来的十两银子往她掌心一搁,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奸商替你赚钱还不好?”
颜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只嘴上仍道:“那也不能这么黑。”
“放心。”谢存郢抬眼示意她看看四周灯火辉煌、肉浪翻滚的花楼,笑道,“今夜能进这里的人,缺什么都不会缺这五两银子。他们如今最缺的,恰恰是咱们这一更药。”
话音刚落,又有人闻风而来,出手便是五十两,一口气要走了整整一瓶。
谢承郢挑了挑眉:“你这是拿它当糖丸吃?”
颜谨也忙叮嘱:“这药效猛得很,可不能贪多!万一吃出什么毛病来,我可不负责。”
那人满脸春风,眼里尽是急色,显然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含糊摆手道:“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揣着药便走了,脚步匆匆地,又去追着姑娘摸乳揉臀了。
添一更的名头就这样飞快地在花楼里传开了。来买药的人络绎不绝,有亲自跑来的,也有怕丢脸、偷偷使唤龟公来的。出手都是两颗、三颗,竟没一个真嫌贵。不到半个时辰,药瓶已经空了大半。
颜谨生怕这些人仗着有药便胡来,逢人就要多叮嘱几句,偏偏肯听进去的寥寥无几。
有人嘴里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便一口吞了两颗。还有人刚从楼上跌跌撞撞下来,衣带都没系利索,便又扶着栏杆寻到这里,拿了药往嘴里一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喘匀了气,转身又朝姑娘堆里扎去。
颜谨看得眼皮直跳,正想说什么,四面八方突然同时响起一记梆子。
那声音沉而空,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就在耳边炸响。原本喧闹的花街竟因此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分辨不清来处的声音悠悠荡开:“子时已到。七位境仙只寻回六位,尚有一位下落不明。”
尾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旋即便听轰的一声巨响。
众人俱是一惊,真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纷纷从楼里、廊下涌到街上。就见原先悬在彩门之上的那面巨镜落了下来,稳稳立在长街中央,映照着花街里的一切景象。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刚想凑上前瞧个究竟,整条花街的灯火却在同一刹那尽数熄灭。
眼前骤然一黑。丝竹声没了,调笑声也没了。偌大一条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檐角无数镜片被夜风吹动时,发出的轻轻碰撞声。
“搞什么鬼?”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街心那面巨镜中蓦地燃起一点幽绿火光。
起初只有一点,很快第二点、第三点接连亮起。密密麻麻的绿火由近及远,一点一点自镜子深处延伸出去,竟将镜中照出了一条根本不属于这条花街的路。
那是一条阴森森的黄泉道。道路两侧枯木歪斜,枝丫扭曲,如同一只只朝天抓挠的手。惨白纸钱被阴风卷着忽高忽低,在轻雾中打旋。更远处,无数惨淡人影拥挤在雾气里,层层迭迭,面孔模糊,只能看见一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方才还喝得半醉的人,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有人死死盯着镜面,喉结滚了滚:“这……这也是障眼法?”
没有人答他,因为镜子深处,已经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比一声近,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黄泉路,缓缓朝着人间一步步走来。
下一刻,一只硕大的牛头从镜中探了出来。
漆黑弯曲的牛角,铜铃般的眼睛,鼻中不断喷出白气。半张粗犷狰狞的脸隐没在鬼火里,肩后还拖着一条乌沉沉的铁链。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牛头却没有停,先是头,再是肩背,最后连那魁梧得几乎骇人的半截身子也挤出了镜面。当他整个人踏出镜面时,脚掌重重落地,竟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高。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层层缠着黑色锁链,一双血红眼睛在幽绿鬼火中慢慢扫过长街。
还不待众人缓过神来,镜中又探出了一张惨白而细长的马脸。
马面比牛头更瘦,也更高,手里拎着一杆哭丧棒,身后拖着长长的黑袍。他跨出镜面时,袍角还带起一阵森冷阴风,吹得沿街悬挂的镜片叮当乱响。
这一次,方才还笑称不过是障眼把戏的那几个人彻底闭了嘴。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立于巨镜两旁。牛头闷声如雷:“七仙下凡,本该于子时之前尽数归镜。如今少了一位,仙门未合,阴阳倒悬,镜路已通黄泉。”
马面抖了抖腰间锁链,语气不善道:“鬼门既开,今夜窥仙,逐艳、贪欢之人……谁也别想安然出去。”
说罢,他抬起哭丧棒往镜面上轻轻一敲。咚的一声,镜面竟如水波般荡开了一圈涟漪。
与此同时,黄泉路两侧那些原本垂首徘徊的惨白人影,齐刷刷抬起了头。
满街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是花街布下的把戏,可偏偏做得实在太真。尤其是镜中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黄泉路,远近层次分明,竟真像藏着另一个阴间。更诡异的是,镜中仿佛当真有风吹出来,阴阴凉凉地拂过众人脸颊,还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纸灰气。
颜谨胳膊上都起了一层细小寒栗,下意识往谢存郢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妓院这回真下血本了。”
谢存郢顺势揽住她的腰,倒是一脸兴致盎然:“只要足够好玩,还怕收不回本吗?”
“说了半天,你们究竟想如何?”前方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牛头与马面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道:“尔等既是色鬼,自然要以色相偿。”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朝左右退开一步。寂静之中,黄泉道的最深处悄然亮起了一点红光,一点、两点、三点……顷刻之间,十数点猩红灯火在浓雾里次第燃起,像有什么人正提着灯从阴曹地府深处缓缓而来。
紧接着,雾中传出女子的笑声。起初还隔得很远,细细软软的,像隔着几重纱帐,有人窃窃私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声音便陡然近了,左边有,右边也有,甚至有人竟觉得自己耳后正贴着一个人,仿佛能感觉到那人一道轻轻的吐息。
“谁!”有人被吓得一激灵,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已从黑暗里探出来,猛地勾住了他的裤腰。
“啊!”那人一嗓子嚎出来,连带着周围几个人一起跳开。可还不等他站稳,一道猩红身影已经自他背后贴了上来。
那女子长发披散,半张脸覆着狰狞青黑鬼纹,偏偏一张唇艳的滴血,衬得那张鬼面愈发妖冶动人。她身上几乎没穿正经衣裳,只拿数层薄如蝉翼的猩红薄纱松松缠住娇躯。那纱轻得像烟,贴在皮肤上时,连乳晕与下身的轮廓都遮不严实,随着步子摇曳,饱满的乳肉、细窄的腰身和修长雪白的大腿,便在红纱下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脚踝各系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便细碎地响一下,臀胯也跟着轻轻摇曳。鬼纹是冷的,唇是艳的,身上的红纱却又像一团烧在人眼里的淫火。明明生着一副索命罗刹的模样,偏叫人看一眼便浑身发烫,恨不得死在她裙下。
她双臂环着那男人的腰,挺着那对鼓囊囊的雪乳,蹭在他背上,凑到他耳边吐息如兰:“色鬼……抓着你了。”
男人方才还吓得脸色发白,待后背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与弹力,又看清捉住自己的人竟是个身段妖娆的美人,下身顿时又硬挺起来,胆气也转眼回来了,反手便抱住她翘挺的臀儿,下流地揉了两把:“原来是个艳鬼!来来来,让爷看看你有几分道行。”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放荡的哄笑。直到这时候,众人才终于明白过来。子时之前是凡人捉仙,子时之后却换成了罗刹捉色鬼。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黑暗里忽然铃声打奏,更多轻纱半露的罗刹女子从长街两侧涌了出来。与此同时,方才熄灭的灯笼重新亮起,只是灯火已由先前明亮的暖色变成了幽幽暗红。
红光落在那些罗刹身上,鬼纹愈发狰狞,薄纱下的胴体却愈发荡漾。乍看令人心惊,再多看两眼,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有男人假装拔腿便跑,也有人非但不躲,反而嬉笑着张开双臂,挺着肉棒迎了上去,一把搂住扑过来的美艳罗刹,将脸埋进人家高耸的雪白胸脯里,大力吮吸,一边吃奶一边叫嚣道:“本大爷倒想看看你这女鬼究竟是怎么吸人阳气的!”
那些罗刹显然早就排演过无数次,使出的手段层出不穷。有的拖着锁链缠人下身,有的甩着红绳系人阳物,还有几人干脆合力扛着一张绘满鬼纹的大网,专往男人扎堆的地方撒。
男人们个个嘴上叫着救命,脚下却未必真舍得跑快,故意让那些女鬼抓着自己的衣服撕扯,露出大片胸膛,再笑骂着逃开。整条花街顿时鸡飞狗跳,尖叫、调笑、铃响与丝竹声重新混在一起。不过片刻,楼上楼下、草丛树后,便又隐隐传出肉体撞击与娇喘呻吟的暧昧动静。
颜谨正看得新鲜,冷不防腰间忽然多出两条胳膊,将她从背后圈住。
她还以为是谢存郢,正要回头推人,便觉后背贴上来一具柔软温热的身子,那过于软绵的触感,绝非男人该有的身板。
颜谨一怔,扭头便看见半边脸绘着鬼面的绾青。
“抓住小颜大夫了。”绾青笑吟吟道。
颜谨被她抱得紧紧,挣脱不得,只得无奈看了一眼旁边正抱臂看戏的谢存郢:“我可没有阳气给绾青姐姐吸。”
绾青似早有所料,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对硕大的雪乳也随之乱晃:“你没有,那就让谢大人拿阳气来赎。”
说罢,她转头看向谢存郢,媚眼如丝:“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存郢倚在门边,目光在颜谨的胸脯上扫过,那正被绾青的手臂压着。随后竟还真低头沉吟了片刻,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不巧,今日出门匆忙,阳气没带足。”
绾青先是一愣,随即笑得险些没搂住颜谨:“谢大人这话倒新鲜,阳气还能落在家里不成?”
“旁人的不能,我的能。”谢存郢一本正经道,“我平日都锁箱子里,留着以后娶媳妇。”
颜谨似也没想到,竟还能这么回答,忍不住伏在绾青手臂上笑出了声。
绾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修长的大腿甚至顺势挤进了颜谨腿间,蹭了蹭她敏感的腿根。而后冲谢存郢挑衅似地扬了扬下巴:“那可怎么办?小颜大夫如今落在我手里,总不能让我白白放人。”
谢存郢目光在颜谨被蹭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一转,慢悠悠道:“她是没阳气,不过她有财气。”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颜谨怀里方才卖药赚来的那一大包银子,笑得十分揶揄:“让她自己赎自己。”
绾青顿时咯咯笑了起来:“还是谢大人上道,一眼便瞧明白咱们后半夜怎么玩了。”
她说罢,毫不客气地探手摸进颜谨怀里,摸走银子的同时还不忘捏了一把颜谨胸前的软肉,而后才满意地松开手,将颜谨往谢存郢怀里一推:“人还你了。”
颜谨猝不及防被她一捏,身子一颤,差点叫出声来,而后又被谢存郢一把接住,整个人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与绾青怀抱截然不同的触感。
“阿谨怎的这般经不得撩拨,才叫人蹭两下,身子就软了。”谢存郢调笑道。
颜谨羞得满脸通红,身子却软得厉害,无力推着他,“别胡闹。”
“那你亲我一下。”
颜谨犹豫了片刻,还是抓着他的衣襟,仰着头亲了一下他的唇。
“真乖。”谢存郢到底克制住了,没有在这种地方继续逗她,亲完便放开了她,拉着她重新回到先前卖药的地方。
那盏添一更的灯笼下,此时已经等了好几个男人。他们一个个神色焦急,显然都是冲着药来的。
颜谨忙把剩下的药拿出来,正准备照旧收钱,就听谢存郢在旁边懒洋洋报了个价:“十两银子一颗。”
颜谨手上一顿,又涨?
几个客人也指着灯笼问:“你灯笼上不是写着五两一颗吗?”
“不错。”谢存郢伸手拨了拨那盏纱灯,让“添一更三个字”在风里轻轻打转,笑得十分欠揍,“可那是只是之前的价。”
“子时之前卖的是添一更,子时以后卖的是保命丹。东西虽是同一个,但用处不同,价钱自然也不同。”
众人一听便要骂奸商,可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铜铃声。几名罗刹女正提着锁链与红绳,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男人们霎时安静,下一刻,一只只钱袋齐刷刷掏了出来:“给我两颗!我要三颗!先给我!银子在这里!”
颜谨看着眼前这群争先恐后拿银子换药的男人,再看看远处那群脚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虚,却还被罗刹追得满街乱窜的色鬼,终于渐渐咂摸出了绾青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先前众人见罗刹现身,还以为天降艳福,个个恨不得主动往人家怀里扑。可前半夜本就折腾得不轻,后半夜又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来,再身强体壮的人也经不起这样轮番闹腾。
果不其然,又过了不多时,街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先追着罗刹跑的男人越来越少,反倒一个比一个逃得狼狈,有些连鞋子都跑掉了。偏偏那些罗刹女还不肯轻易放人?锁链一甩缠住腰,红绳一套系住腿,逮住便按在地上,一通揉搓摸索,非逼得男人下身再次鼓起,弄出一泡精来才肯罢休。
四下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小姑奶奶!不成了,真一滴都没有了!你饶我一回吧!”
“方才是谁说要看姑奶奶怎么采阳的?”
“我醉了!那是醉话!作不得数!”
“少来!”
一个男人被两个半裸的罗刹一左一右堵在墙角,吓得连连拱手:“两位仙姑行行好,再弄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其中一名罗刹顶着半张狰狞鬼脸,偏生笑得又娇又甜:“鬼门一开,要么留精,要么留命。”
另一名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手指顺着男人的下巴一路滑到他肚脐眼,笑吟吟补上一句:“若精也不想留,命也舍不得……那便留下买命钱。”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至此,颜谨终于彻底弄明白绾青所谓的后半夜玩法究竟是什么。
这哪是什么罗刹采阳?分明是花街换着法子掏人钱袋。
这一小会功夫,剩下那几瓶药也全都卖了出去,谢存郢将银子递给颜谨,笑得眉眼舒展:“瞧见没有?咱们的保命丹才卖十两,已经算得上积德行善了。”
颜谨原本还想骂他奸商,可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男人扶着墙,颤巍巍地从两个罗刹手里逃出生天,转身又被另一边的红绳吓得扭头就跑。顿时想起那日绾青说过的话,不禁笑出了声。
“绾青姐姐果然没说错,她们若真做了采阳仙姑,准叫这些色鬼来时龙精虎猛,走时挪步扶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