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垂在腿边的手蜷了蜷。
&esp;&esp;楼庭若有所思:“那她为什么肯跟你说这么多?”
&esp;&esp;“她欠我的,这不是应该?”
&esp;&esp;“但她是骗子,谎话连篇,能信么?”
&esp;&esp;“她只是想两头讨好,又怕两头都翻船。”应拾秋声音低下去,“前几年她被困在东南亚,连自由都没有,一定恨死了那个突然断她财路的人。现在不惜一切,肯定是想揪出来。”
&esp;&esp;人要是没钱没时间,就跟没自由一样。转不了身,也逃不掉,只能盯着头顶那块阴云密布的天。
&esp;&esp;应拾秋太明白那种滋味了。
&esp;&esp;“那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份合同,附了电话和地址。”楼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是不是你发的?”
&esp;&esp;“……是我。”
&esp;&esp;应拾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
&esp;&esp;原本是打算悄悄发出去,不露痕迹,把自己摘干净,可人直接找上门,瞒也没意思了。
&esp;&esp;“合约里那个马成泽,”楼庭眼神探过来,“你跟他有联系?”
&esp;&esp;“没。”应拾秋摇头,“只知道他是当年洗钱案的通缉犯。我猜……他跟林菀慧的案子,是同一件。”
&esp;&esp;“那我呢?我以前认识他吗?”
&esp;&esp;“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应拾秋抿了下唇,“但你失踪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对劲,我就有点怀疑,按合同背面那个地址找过去了。”
&esp;&esp;“看见什么了?”
&esp;&esp;“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应拾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但……看见了我们那只猫的尸体。”
&esp;&esp;楼庭愣了一下。
&esp;&esp;脑子里模糊地拱出一小团橘色的影子,却记不太清了。
&esp;&esp;“我们的猫?为什么会在那里?”
&esp;&esp;“你不见以后,我……没顾上它。”应拾秋话音慢了下来,“它什么时候跑丢的我都不知道。再见到,就在那个地方了,也许是在外面受伤了死的。”
&esp;&esp;提起猫,那股压着的自责又漫上来。
&esp;&esp;说来说去,还是她没看好,这一点谁都不能怪。
&esp;&esp;“那你怎么知道马成泽的事?”
&esp;&esp;“林靖姿查的。”
&esp;&esp;楼庭嘴角绷紧:“应小姐,这些事其实跟你没关系了。你也没必要跟她那种人搅和在一起查这些。”
&esp;&esp;她对林靖姿本来就没好感。
&esp;&esp;再加上那女人性子顽劣,阴晴不定,在她嘴里,应拾秋跟个玩具没什么两样。跟她接触,就对应拾秋多一些坏处。
&esp;&esp;“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年一直在查。”楼庭抬眼,很诚恳地说:“但过去够难熬了,现在该先照顾好自己。你有你的生活和事业,为我做这些……不值。”
&esp;&esp;“你想复杂了,”应拾秋打断她,“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
&esp;&esp;楼庭喉咙里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个行字,再没讲话。
&esp;&esp;应拾秋垂下眼。
&esp;&esp;现在的楼庭,是张白纸。
&esp;&esp;她已经读不懂应拾秋身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
&esp;&esp;做这些事,七成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esp;&esp;剩下那三成,也许不全是为她,但总归,跟她脱不了干系。
&esp;&esp;爱这东西,不是物理上保持距离就能拦住的。
&esp;&esp;哪怕心底的爱已经停止生长,可角角落落早就长满了,盘根错节,怎么会是三两刀就能斩断的?
&esp;&esp;“你不必有负担。”应拾秋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我自己。”
&esp;&esp;“放心,那种东西我不会有。”
&esp;&esp;她的坦然令应拾秋短促笑了一声,笑过心里又漫上一阵冷意。
&esp;&esp;过去那些年,她心里攒了太多东西。
&esp;&esp;难过,自卑,不安,像沉在水底的气泡,不知道哪天就会“嘭”一下炸开。
&esp;&esp;可每次,都被楼庭接住了。
&esp;&esp;说楼庭温柔?太假。
&esp;&esp;她对旁人向来是冷的,只唯独对自己不一样。
&esp;&esp;那种区别于所有人的、不讲道理的偏袒,让应拾秋觉得自己像只疲倦的动物在野外找到一个安全屋,终于能歇口气。
&esp;&esp;她总一边享用着这种特别,一边又提着心吊着胆,总觉得是偷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得还给上天。
&esp;&esp;现在却真被收走。
&esp;&esp;“对了,”应拾秋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搬了很久,没告诉过别人。”
&esp;&esp;“找人临时查的。”
&esp;&esp;“你那个记者朋友?”
&esp;&esp;“嗯。”
&esp;&esp;“她可真忙。”应拾秋顿了下,忽然问:“你给她开多少工资?”
&esp;&esp;楼庭一愣:“两万。”
&esp;&esp;“才两万?”应拾秋有点失望,“她给你跑东跑西,还有风险,就两万?”
&esp;&esp;“那多少合适?”
&esp;&esp;“我也不懂行情。”
&esp;&esp;“我要给她涨点?”
&esp;&esp;“当然,不然哪天投敌了。”
&esp;&esp;楼庭很认真地接话:“早知道不来了,还得给她涨工资。”
&esp;&esp;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sp;&esp;被许宜霏搅出来的心烦意乱,这一瞬间,也莫名其妙散了。
&esp;&esp;“你今晚住哪?”
&esp;&esp;“去附近找个酒店,歇一歇。”楼庭似乎听出她话里的逐客意味,主动转身,“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就回北京。”
&esp;&esp;“这么赶?”
&esp;&esp;“嗯。”
&esp;&esp;应拾秋慢吞吞过去帮她开门,送她出去。
&esp;&esp;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话,眼皮一抬,透过楼道那扇脏兮兮的小窗,瞥见外头路灯底下立着个人影。
&esp;&esp;男的,戴顶黑色鸭舌帽,正靠着灯杆抽烟。
&esp;&esp;很眼生,他一直没动,就盯着这栋楼。
&esp;&esp;应拾秋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许宜霏那句话。
&esp;&esp;一把拽住楼庭手腕:“等等。”
&esp;&esp;“怎么了?”
&esp;&esp;楼庭回头,低眉看着她的手。
&esp;&esp;“要不你明天再走?”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等早晨人多的时候比较方便。”
&esp;&esp;楼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那人你认识?”
&esp;&esp;“不认识。”应拾秋有点紧促,“这一带我也住了挺久了,周围都是当地人,但那人太眼生,没见过,感觉……是在盯我们。”
&esp;&esp;空气一下子凉了。
&esp;&esp;“那我在这借宿一晚?”楼庭迟疑了一下,“睡沙发就行。”
&esp;&esp;“当然,我家没床给你睡。”应拾秋后知后觉松开她的手,“而且我也不会让你睡我的床。”
&esp;&esp;“……”
&esp;&esp;房子不大。
&esp;&esp;找房、签合同、付租金都是应拾秋办的,所以朝南那间采光更好,更宽敞的卧室,董怡君主动让给了她。
&esp;&esp;她比应拾秋小几岁,性子却完全不同。
&esp;&esp;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多细腻处她觉察不到,但人不错,仗义且爽快。生意上不绕弯子,该多少是多少,该多分你,也绝不小气。
&esp;&esp;“你室友呢?”
&esp;&esp;“在房间。”
&esp;&esp;楼庭跟着她踏进门,生活气扑面而来。
&esp;&esp;吉他斜靠在墙角,西瓜对半切着扣在桌上。
&esp;&esp;扫了眼阳台,晾着两排衣服,款式风格泾渭分明。很明显,是两个人生活的印子。
&esp;&esp;猜来猜去也没别人,大概是那个在冰店挫冰的女人。
&esp;&esp;“怡君,我这边好啦。”
&esp;&esp;应拾秋转身想去叫董怡君,手还没碰上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讲电话声。
&esp;&esp;她顿了顿,算了,没打扰。
&esp;&esp;便转身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你睡这边好了。”
&esp;&esp;指了下沙发,窄窄小小的一截,跟她整个人的处境一样。
&esp;&esp;谈不上舒展,也谈不上大气,但比过去整齐。
&esp;&esp;环境跟上一次去她家要好很多,甚至算得上温馨。
&esp;&esp;有张小桌子,桌上搁着盏蘑菇形的小黄灯,紧挨床头。开关一拨,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把她半边脸笼在里面。
&esp;&esp;她在光里跟楼庭约法三章,说只是借宿,明天就赶紧走。
&esp;&esp;又严谨地叮嘱她,以后不要突然造访,对她来说很不方便。更何况,她们也不是很熟。
&esp;&esp;那张脸没上妆,脸素净得白水,清清淡淡,很舒适。
&esp;&esp;楼庭安安静静听着,又是点头又是嗯的,话不多。
&esp;&esp;最后起身,找她要了新牙刷和洗脸巾,潦草洗漱了下。
&esp;&esp;忙完一切,坐回沙发,听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等她洗澡完。
&esp;&esp;她的小花睡衣还是没换,头发吹得半干就上床。
&esp;&esp;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了灯,陷入一室静谧。
&esp;&esp;楼庭原本还想客气说点什么话,比如晚安,比如好梦。
&esp;&esp;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作罢。
&esp;&esp;她开店以来好像很累,很快就睡着。
&esp;&esp;可楼庭认床。
&esp;&esp;睡惯了家里的床垫,陡然挤进这窄小的沙发很不舒服。
&esp;&esp;腰部是塌陷进去的,肌肉酸酸胀胀,好不容易睡着,到半夜的时候传来一阵痛,把楼庭闹醒了。
&esp;&esp;她叹口气,听见床上被子掀动的声音,又连忙放轻。以为应拾秋醒了,一动不敢动。
&esp;&esp;后来听着那头安安静静,呼吸也慢慢匀了,才小心转过身,半边手都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