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郑升神情痛苦:“就因为这,我才一直不待见林靖姿。说句难听的。我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出生。”
&esp;&esp;似乎他不在乎这话听起来多么薄情。
&esp;&esp;“楼庭,有些事……我本想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告诉你,可是一直难以开口。”他这回没有红眼,也没有故意煽情,他只告诉她,“我是真的想过补偿你。”
&esp;&esp;楼庭无动于衷。
&esp;&esp;郑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esp;&esp;旁边的马成泽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腥血,打破了在场人的沉默:“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esp;&esp;“……”
&esp;&esp;空气静了一瞬。
&esp;&esp;马成泽缓了口气,继续嘲讽:“就是因为你跟林菀慧不清不楚,才搞出这些骗局,勾结许宜霏给我下套。别以为我不知道,林菀慧做的一切,背后都是你在指使。你们之间的利益输送,脏得不行咧……”
&esp;&esp;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郑升忽然插话打断:“不,你错了。这么多年,你都恨错人了。”
&esp;&esp;马成泽眉头一皱。
&esp;&esp;他继续往下说:“事实上,我也是受害者。”
&esp;&esp;“你?”
&esp;&esp;“现在也没必要瞒了。”郑升声音沉下去,“当初骗你入局的是老五跟林菀慧。那女人贪心,和老五联手拟了份影视基金合同跟你签,其实是在洗钱。林菀慧也被老五坑了,签的是阴合同,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顶罪的就是她。”
&esp;&esp;“你一开始就知道?”
&esp;&esp;“不。”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是我指使的,因为林菀慧的公司靠我扶持……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洗钱。当初她要签这个,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没想到她背着我偷偷签了!”
&esp;&esp;早些年,许宜霏就是因为会忽悠,被林菀慧看上了,收做徒弟。
&esp;&esp;再加上林菀慧的公司基本是郑升一手扶起来的,而马成泽又无意间发现郑升跟林菀慧关系暧昧,便一直误会,这两个女人,背后都是郑升在指使。
&esp;&esp;他要报仇,阴差阳错遇到了楼庭。
&esp;&esp;更是无意间发觉,她就是郑升的女儿。
&esp;&esp;“这么多年,庭庭是无辜的。”郑升叹了口气,“我也是。”
&esp;&esp;马成泽满脸不信,冷笑:“你一人之词,我怎么信?当我傻缺喔?空口白牙就想撇清关系?”
&esp;&esp;“你签的合同不论明里暗里都跟我无关,这是事实。你怀疑我是幕后主使,不过因为我和林菀慧走得近罢了,根本没证据,对不对?”他紧紧盯着马成泽。
&esp;&esp;马成泽没吭声。日子太久,很多细枝末节他自己都模糊了。
&esp;&esp;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光是时间在磨,连活着都费劲,那份恨早被生存之苦划得不成样。
&esp;&esp;“这么多年,都是林菀慧求我帮忙我才伸手,不然她要把林靖姿的身世捅出来。”郑升看向楼庭,“到那时,不光是公司的形象,我跟你的父女情分会更难看。”
&esp;&esp;“所以我失忆……也是他们设的局?”楼庭问。
&esp;&esp;“不是。”郑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摇头。
&esp;&esp;当年马成泽追查许宜霏,碰巧撞上楼庭帮忙。那时他还不知道楼庭是郑升的女儿,只当是同被许宜霏坑的人,想联手往下查。
&esp;&esp;可后来查着查着,他偶然发现了她的身份。
&esp;&esp;误会她和郑升是一伙的,存心要耍他。
&esp;&esp;楼庭目光落在马成泽身上。昏暗里,男人的表情看不太清。
&esp;&esp;可那双眼睛对上她时,一闪而过的复杂,让楼庭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esp;&esp;像积木轰然倒塌。
&esp;&esp;可她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esp;&esp;当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有什么回忆……她全忘了。只剩下这张脸带来的熟悉感,再没别的。
&esp;&esp;这感觉让她胃里一阵恶心,混着焦躁,闷得发慌。
&esp;&esp;她看向郑升,眉头紧拧:“当年是他把我推下海的?”
&esp;&esp;“不是推下海。”郑升偏过头,像是不忍回忆,语速很快,“是他拿砖块砸了你的头。”
&esp;&esp;第93章
&esp;&esp;再描述一次当初的画面,无异于是将所有的平静都揉碎。
&esp;&esp;接到消息赶到台北时,楼庭已经奄奄一息进了医院。浑身缠满纱布,插着呼吸机。
&esp;&esp;医生见到郑升,脸色凝重,建议联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急转通道。
&esp;&esp;郑升只好听从建议,安排她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找了顶尖的医生,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esp;&esp;可漫长的观察期还是难熬。
&esp;&esp;郑升每天往icu跑,在附近酒店办公,那年因此错过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和商业活动,损失几个亿的投资。
&esp;&esp;他最重利,可那会儿他不在乎了。
&esp;&esp;从icu出来以后,她脸还肿着。
&esp;&esp;眼睛紧闭,头上裹满纱布,背上也都是淤青。就这样长久地沉睡。
&esp;&esp;医生说,很大概率醒不来了。
&esp;&esp;他每天都在“让她这样躺一辈子”和“放弃治疗”之间来回晃。就在这无尽煎熬的第三十天,她睁开了眼。
&esp;&esp;他既欢喜又忐忑,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
&esp;&esp;然而,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esp;&esp;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sp;&esp;等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esp;&esp;“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她的言语功能受损,肢体也偏瘫,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郑升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
&esp;&esp;所有故事,都从一场糊涂开始。
&esp;&esp;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
&esp;&esp;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esp;&esp;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esp;&esp;“所以那时候……她不光话说不清,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esp;&esp;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esp;&esp;“也就刚醒那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楼庭眸光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人还有些浑噩,记性也不太好,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基本上就是睡觉。”
&esp;&esp;那时候很艰难。
&esp;&esp;吞咽困难,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练习抬手拿筷子,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试。
&esp;&esp;偶尔想自己上厕所,一个不稳就摔了。
&esp;&esp;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就那么伏着,脸贴着地,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
&esp;&esp;“那些年……你都这样过的?”
&esp;&esp;“就头两年。后来慢慢恢复,身体好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esp;&esp;应拾秋没再讲话,鼻尖有些红。
&esp;&esp;楼庭垂眸一看,她竟然哭了。
&esp;&esp;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
&esp;&esp;楼庭愣了片刻,一直绷着的下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esp;&esp;“哭什么?”
&esp;&esp;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可收手已经晚了。
&esp;&esp;应拾秋也怔了怔,抬手擦擦眼角。
&esp;&esp;“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未免太轻了。”
&esp;&esp;而后她侧过身,望着马成泽,一字一句地问。
&esp;&esp;“是你拿砖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
&esp;&esp;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浑身狼狈。穿着脏旧的工装裤,领口糊着血。
&esp;&esp;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下去。
&esp;&esp;“我没想到会是误会。”
&esp;&esp;“……”
&esp;&esp;“可你动了手是真的。”应拾秋语气泛冷,“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伤了人,按照法律,你这是蓄意杀人!”
&esp;&esp;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我也不会那么冲动……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esp;&esp;“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问马成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
&esp;&esp;“在查他时候知道的。”他指了一下郑升,“早年有篇媒体报道,他从机场出来,跟女儿一起走,里头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楼庭的……被我认出来了。”
&esp;&esp;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
&esp;&esp;而那一次,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需要把女儿接回来,炒一波顾家人设,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
&esp;&esp;那时楼庭要读高三。
&esp;&esp;把她接回北京,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就那么一张照片。
&esp;&esp;他亲自挑、亲自审的内容,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
&esp;&esp;“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马成泽不甘心,“我不是真的想杀她。”
&esp;&esp;郑升脸色沉下来,终于开口:“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esp;&esp;马成泽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