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esp;&esp;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esp;&esp;“……”
&esp;&esp;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esp;&esp;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esp;&esp;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esp;&esp;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esp;&esp;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esp;&esp;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esp;&esp;“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esp;&esp;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esp;&esp;“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esp;&esp;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esp;&esp;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esp;&esp;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esp;&esp;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esp;&esp;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esp;&esp;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esp;&esp;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esp;&esp;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esp;&esp;她没有心啊。
&esp;&esp;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esp;&esp;阿嫲不会复生。
&esp;&esp;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esp;&esp;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esp;&esp;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esp;&esp;说不清为什么。
&esp;&esp;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esp;&esp;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esp;&esp;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esp;&esp;“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esp;&esp;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esp;&esp;也是，爱才能生恨。
&esp;&esp;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esp;&esp;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esp;&esp;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esp;&esp;再回头看一眼。
&esp;&esp;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esp;&esp;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esp;&esp;“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esp;&esp;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esp;&esp;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esp;&esp;“是。”
&esp;&esp;“爸不用你还钱！”
&esp;&esp;“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esp;&esp;“……”
&esp;&esp;“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esp;&esp;“……我答应你。”
&esp;&esp;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esp;&esp;“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esp;&esp;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esp;&esp;“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esp;&esp;消失了。
&esp;&esp;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esp;&esp;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esp;&esp;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esp;&esp;心底陡然一空。
&esp;&esp;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esp;&esp;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esp;&esp;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esp;&esp;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esp;&esp;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esp;&esp;“你要干什么？”
&esp;&esp;“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esp;&esp;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esp;&esp;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esp;&esp;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esp;&esp;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esp;&esp;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esp;&esp;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esp;&esp;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esp;&esp;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esp;&esp;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esp;&esp;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esp;&esp;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esp;&esp;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esp;&esp;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esp;&esp;第94章
&esp;&esp;再醒过来时，楼庭看见的还是白色天花板。她又躺回病床上了，跟七年前一样。
&esp;&esp;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在过载记忆的冲击下，就会发生呕吐与昏厥。
&esp;&esp;可这回床边守着的不是郑升，是应拾秋。
&esp;&esp;她趴在她身侧睡着了，睡相很静。头发散在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只蜷着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在冬眠。
&esp;&esp;楼庭侧过脸，枕头布料窸窸窣窣发出一道响声。
&esp;&esp;面前的女人眉头皱了皱，睡不沉似的，有点动静就立马醒来了。一睁眼，还雾蒙蒙的，有点迷糊。
&esp;&esp;“醒了？”楼庭说。
&esp;&esp;“啊。”她顿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要喝水吗？”
&esp;&esp;“不用麻烦。”楼庭环顾一圈周围，迟疑道，“我刚才又晕倒了？”
&esp;&esp;“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应拾秋摸出手机，“我先跟你爸说一声。”
&esp;&esp;楼庭以为她会出门去叫护士，却只见她拨了通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而冷淡了几句“醒了，嗯，好”就挂断。
&esp;&esp;再抬头时，对上楼庭疑问的眼神，应拾秋平淡解释：“医药费你爸已经结了。”
&esp;&esp;“他人呢？”
&esp;&esp;“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就托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我心善，是他付了我跑腿费。”
&esp;&esp;“……”楼庭却对这样的安排不太领情，“可以请护工，何必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esp;&esp;“他自以为聪明嘛，”应拾秋顺手拿起床边的橙子开始剥，“觉得你醒来更想见到我，我看他是想多了。”
&esp;&esp;楼庭没接话。
&esp;&esp;橙子皮一剥开，柑橘的香气就散开，清甜不腻。楼庭平时对气味挑剔，偏偏就喜欢橙子这种干净的味道。
&esp;&esp;很快一颗橙子剥好了。
&esp;&esp;“你刚才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手，把橙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esp;&esp;楼庭看她嚼得香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esp;&esp;“只记得那天的片段而已。”
&esp;&esp;她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需要某些触发点才会浮现一点。像散落的拼图，像跳接的电影画面，得靠自己慢慢拼凑。
&esp;&esp;可有些碎片根本不会自动浮现。
&esp;&esp;直到现在，她大概也只找回了十分之一。
&esp;&esp;楼庭已经做好准备，或许这一生，都再也拼不完整了。
&esp;&esp;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马成泽呢？”
&esp;&esp;“你爸把他送进监狱了。”
&esp;&esp;楼庭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打算的那样，把那男人折磨到半死。”
&esp;&esp;应拾秋眉毛一抬，“毕竟犯法。”
&esp;&esp;想起郑升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应拾秋有些出神。
&esp;&esp;他吩咐许宜霏直接把人送进监狱，许宜霏满脸不解，“让他就这么进监狱，岂不是白费你找了这么多年？”
&esp;&esp;郑升声音干涩：“庭庭说得对，因果没有报应到我身上，却落在了她的身上……让他去牢里，让法律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