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到三秒钟，均匀又响亮的呼噜声，就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苏慕白僵硬地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好像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慢慢地、有点费力地坐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脸上和耳朵烫得要命。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摸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发麻的、湿湿的、不真实的感觉，还有……那句低哑的“好甜”。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苏慕白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

    刚进大学宿舍时，几个室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直男性向，打游戏、聊美女、对未来女朋友有着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骁起初看起来也是其中一员，爽朗、阳光、讲义气，对兄弟掏心掏肺，偶尔也会跟着起哄讨论哪个系的妹子最漂亮。

    但林骁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更细心，也更…粘人，尤其是对苏慕白。

    心思

    苏慕白记得很清楚，大二那年，因为苏志宇的回归，他被近乎决绝地赶出家门，断了所有经济来源。

    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是林骁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

    林骁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始“照顾”他。

    每天打饭总会“不小心”多打一份他爱吃的菜，硬塞给他；

    借口自己衣服买大了，把崭新的、标牌都没拆的厚外套披在他身上；

    甚至在他偷偷找兼职时，林骁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直接拉着他去了一个学长开的、报酬不错的咖啡厅，拍着胸脯跟学长保证“我兄弟人特别靠谱”。

    林骁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处处顾及他的自尊，仿佛这一切只是兄弟间再正常不过的互相照应。

    而他，苏慕白，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林骁的态度开始有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变化。

    他会不自觉地关注林骁的一举一动，会因为他随口一句关心而心跳加速，会贪恋他那些看似无意实则亲密的肢体接触——勾肩搭背、揉乱头发、甚至夏天挤在一张床上打游戏时，手臂皮肤相贴传来的温度……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侵蚀着他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等他惊觉时，自己早已在对方无意识的的“围剿”中，泥足深陷。

    他喜欢上了林骁。

    这个认知曾让他恐慌又无措，像隐秘的伤口，只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

    可林骁对他那些好，究竟是出于远超常人的兄弟义气，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他不敢确定，更不敢试探分毫。

    他害怕一旦挑明，眼前这温暖的一切都会粉碎，看到的会是对方震惊、厌恶、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

    他宁愿维持现状，以“好兄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至少还能拥有这份亲近与关照。

    因此，他始终小心翼翼地将那份不该有的、日益滋长的心思深藏心底，用冷漠和疏离作为保护色，不敢泄露分毫。

    可今晚这个吻……

    良久，苏慕白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他站起身，摸索着找到电筒打开，调到最低档的微光。

    借着这点光，他走到床边，帮林骁脱掉鞋袜和沾的衣服，将他的身体摆正，拉过房间里备着的薄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筒，再次站在床边。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晰了些，平日里总是飞扬带笑的眉眼安静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慕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有挣扎，有苦涩，有一闪而逝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情愫，最终，所有翻涌激烈的心潮，都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的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室静谧、浓重的酒气，以及那个扰乱心神的吻，一同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重归寂静。

    苏慕白回到房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平复着依然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关上房门的同一时间，二楼某扇一直虚掩着的房门后，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密切地关注着三楼的动静。

    林薇薇察觉到楼上再没有新的声响传出，等了片刻，才从门后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走廊无人。

    她理了理头发，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脚步放得极轻，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走去——那是林骁他们房间所在的方向。

    然而，她刚走到楼梯口，旁边另一扇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林小雨走了出来。

    两人在昏暗的楼梯口打了个照面。

    林薇薇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迅速换上一种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表情，主动开口道：“小雨？你还没睡啊？我……我就是有点睡不着，房间里太闷了，想随便出来走走，透透气。”

    林小雨的目光在她脸上迅速转了一圈，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她的视线随即落到林薇薇意图明显的方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林小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上前一步，靠近林薇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低了声音：“薇薇，听我一句劝，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起来。

    有些高枝，不是你能攀得上的；有些浑水，更不是你能蹚的。

    安安稳稳、脚踏实地地跟着队伍活下去，才是你现在最该走、也是唯一能走的‘正道’。

    别自作聪明，到头来……落个凄惨的下场。”

    林薇薇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戳中了最隐秘的心思，脸色瞬间变了几变，青白交加。

    眼底飞快地闪过羞恼、难堪，以及一丝被看穿的恐慌，但随即又被强撑起来的不服和倔强取代。

    她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小雨，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我就是闷得慌，出来走走，你……你误会了。”

    林小雨却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话已至此，听不听由你。

    她本来就不想理会林薇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和攀附心思。

    但念及前世自己落魄时，林薇薇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曾顺手给过她几块面包和水，让她撑过了最难熬的两天，不然，她才懒得管林薇薇这档子事。

    林薇薇被林小雨那最后一眼看得心头火起。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林小雨回卧室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安安稳稳……正道？” 她在心里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末世里，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道？

    机会都是自己争来的！林骁那样的人，若是能抓住，往后的日子才能有真正的依靠。

    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无视了林小雨无声的警告，抬起脚，毅然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不是这样的

    苏慕白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直直地盯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不是，你们别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林骁语无伦次地解释，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地上的裤子往身上套，“我昨晚喝多了，断片了，我什么都不记得——真的！”

    楚阳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懂的懂的！

    老林你自己理清楚就好，我们先下去吃饭，你也快点啊！”

    虽说他向来不怎么待见林薇薇之前的一些行径，但若是兄弟真心喜欢，他自然会送上祝福。

    毕竟之前林薇薇离开队伍时，林骁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楚阳自然地伸出手，搂住苏慕白的肩膀：“走走走，小白，咱们先下去——”

    话才说了一半，他才陡然察觉到不对劲。

    苏慕白的肩膀紧绷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阳低头看向他的脸，才发现苏慕白的脸色异常难看，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光彩。

    “小白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楚阳愣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以为他是不喜欢林薇薇，“是不是也不待见林薇薇啊？

    不过这种事咱们也不好多说，重要的是老林自己喜欢，对吧？感情的事，外人终究是插不上手的。

    苏慕白没有应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