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7章 花灯（二合一）
&esp;&esp;李夫人去?忙晚上的画舫了, 园子?里便只剩赵怀珠陪着殷晚枝。
&esp;&esp;两人沿着小道?慢慢走，赵怀珠对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一丛绣球问是什么品种, 一会儿又停下来看?池子?里的锦鲤。
&esp;&esp;殷晚枝由着她, 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esp;&esp;“晚枝姐姐从前可去?过京城？”赵怀珠问。
&esp;&esp;“不曾。”殷晚枝笑了笑, “倒是听人说过，京城的秋天极好，满城桂花香。”
&esp;&esp;“是呢。”赵怀珠眼睛亮了亮，“我家后园就有?几株老桂，一到?八月, 香气?能飘过半条街。晚枝姐姐若是有?机会去?京城, 一定要来我家坐坐。”
&esp;&esp;殷晚枝只当她是小姑娘心性?，笑着应了。
&esp;&esp;赵怀珠又问：“家中可有?姐妹？我看?晚枝姐姐性?子?好, 想必姊妹们也是温柔和气?的。”
&esp;&esp;“没有?。”殷晚枝摇了摇头, “我是独女，家里只我一个。”
&esp;&esp;赵怀珠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正要再说什么, 目光忽然越过殷晚枝的肩头, 落在她身后。
&esp;&esp;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esp;&esp;“表哥！”
&esp;&esp;殷晚枝回头。
&esp;&esp;小道?尽头, 两道?人影正从假山后转出来。
&esp;&esp;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 把整条小道?都染成暖金色。来人的面孔恰好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前一后两道?修长的轮廓。
&esp;&esp;前面那道?步子?不紧不慢, 玄色衣袍被风微微吹起，身量高而挺拔，肩宽腰窄, 行走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esp;&esp;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sp;&esp;她认出了那道?身影。
&esp;&esp;萧行止。
&esp;&esp;他怎么在这里？这是李家的私宴，来的都是与李家沾亲带故的人，他一个外地的幕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sp;&esp;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人。
&esp;&esp;那人穿一身霁青色官袍，面容清隽含笑，眉眼温润，周身气?度与萧行止截然不同，只是长相很陌生，殷晚枝从没见过，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esp;&esp;顾逢舟。那位钦差大人。
&esp;&esp;她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esp;&esp;萧行止怎么会和顾逢舟走在一起？总督府的幕僚，和钦差大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刻却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esp;&esp;她还?没理清头绪，身旁的赵怀珠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方才那点沉稳劲儿全没了，活脱脱一个见到?自家人的小姑娘：“表哥！你方才说处理完政务就来，我等了你好久！”
&esp;&esp;顾逢舟任她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路上耽搁了，外祖母那边可好？”
&esp;&esp;“好着呢，方才还?念叨你。”赵怀珠说完，才想起旁边的景珩，目光落过去?，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esp;&esp;顾逢舟侧身，微微抬手：“这位是——”
&esp;&esp;他顿了顿，看?了景珩一眼。
&esp;&esp;景珩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esp;&esp;顾逢舟便接下去?：“刘总督府上的萧先生，此番南下协助处理漕运事务，今日恰好在园中遇见，便一同走走。”
&esp;&esp;赵怀珠“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大大方方行了一礼：“萧先生好。”
&esp;&esp;景珩略一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几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esp;&esp;殷晚枝站在小道?旁，日光落在她身上，梦幻如?画中走出的仙人，半边身子?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半边隐在花枝的阴影中。
&esp;&esp;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衫，料子?极软，被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颜色本不出挑，却衬得她肤光胜雪，鬓边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首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偏生比满园的花都惹眼。
&esp;&esp;她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来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不施脂粉却比园中任何一朵花都鲜妍。
&esp;&esp;人比花娇。
&esp;&esp;赵怀珠还?在喋喋不休，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朝殷晚枝招手：“晚枝姐姐，快来，我给你介绍我表哥……”
&esp;&esp;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esp;&esp;因为?她发现，她表哥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落在宋少夫人身上，虽只一瞬便收回了，却让赵怀珠心里微微一动?。
&esp;&esp;她又偏头去?看?旁边那位萧先生，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宋少夫人身上移开过。
&esp;&esp;赵怀珠眨眨眼，将那点异样抛之脑后，拉着殷晚枝的袖子?往前来：“晚枝姐姐，这是我表哥，顾逢舟。”
&esp;&esp;殷晚枝微微欠身：“顾大人。”
&esp;&esp;顾逢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还?了一礼，嘴角含笑，语气?却比方才对着赵怀珠时多了几分郑重：“嫂夫人客气?了。多年未见，嫂夫人风采依旧。”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esp;&esp;那张脸清隽温润，眉目含笑。
&esp;&esp;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顾大人好记性?，栖霞山一别，竟已三年了。”
&esp;&esp;顾逢舟笑意?深了几分：“嫂夫人还记得。”
&esp;&esp;赵怀珠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表哥和晚枝姐姐见过？”
&esp;&esp;“见过一面。”顾逢舟道?，“多年前的事了。”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移开，语气?自然地接下去?，“那时宋兄在栖霞山养病，嫂夫人去?探望，正巧碰上了。”
&esp;&esp;赵怀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esp;&esp;景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看?不出什么。
&esp;&esp;只是在顾逢舟说出“多年未见”四个字时，他的目光往殷晚枝那边落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esp;&esp;殷晚枝假装跟萧行止不熟，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esp;&esp;赵怀珠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家表哥和那位冷面萧先生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殷晚枝身上，眨眨眼，忽然笑道?：“晚枝姐姐，你方才说没去?过京城，等有?机会去?了，我带你逛。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比江宁热闹十倍不止。”
&esp;&esp;殷晚枝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姑娘还?真是自来熟。
&esp;&esp;顾逢舟看?了赵怀珠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怀珠，别闹。宋少夫人有?孕在身，哪经得起你这般闹腾。”
&esp;&esp;赵怀珠吐了吐舌头，松开殷晚枝的袖子?，退到?自家表哥身边。
&esp;&esp;顾逢舟笑道?：“嫂夫人若得闲，改日在下登门?拜访宋兄。”
&esp;&esp;殷晚枝点头：“顾大人有?心了，夫君一定高兴。”
&esp;&esp;话说到?这里，便该散了。
&esp;&esp;殷晚枝正想着怎么告辞，赵怀珠已经先开了口：“表哥，你陪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吧，方才她老人家还?念叨你呢。”
&esp;&esp;顾逢舟无奈地笑了笑，冲殷晚枝告了罪，又朝景珩那边看?了一眼，见殿下没有?别的意?思，便带着赵怀珠先走了。
&esp;&esp;赵怀珠临走时还?回头冲殷晚枝挥了挥手，笑盈盈地喊：“晚枝姐姐，等下我再来找你！”
&esp;&esp;殷晚枝笑着点头，目送那两人走远。
&esp;&esp;小道?上便只剩了她和萧行止。
&esp;&esp;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也走了算了。可方才已经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这会儿一句话不说就走，未免太刻意?。
&esp;&esp;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对面那人已经先动?了。
&esp;&esp;他往前走了一步。
&esp;&esp;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又忍住了。退什么退，她又没做亏心事。这么一想，腰板便挺直了些，仰着脸看?他。
&esp;&esp;景珩垂眼看?她。
&esp;&esp;她仰着脸，日光落在她眉眼间，睫毛微微翘起，被光一照，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眸子?漂亮得紧。
&esp;&esp;唇上没怎么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esp;&esp;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气?色不错。”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太傻了，便放下手，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方大夫医术好。”
&esp;&esp;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方大夫是他的人，她这么说，倒像是在夸他。
&esp;&esp;果?然，对面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esp;&esp;但只是一瞬，那点弧度便敛了下去?。
&esp;&esp;殷晚枝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正事上扯：“萧先生今日怎么来了？这是李家的私宴。”
&esp;&esp;景珩眸子?黑沉，顿了一瞬道?：“顾大人邀我来的。”
&esp;&esp;殷晚枝点点头，心里却想，顾逢舟邀他来做什么？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一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esp;&esp;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那萧先生逛着，我先去?找夫君了。”
&esp;&esp;说完转身就走。
&esp;&esp;手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esp;&esp;力道?不重，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刚好卡在她迈步的那一瞬。
&esp;&esp;殷晚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esp;&esp;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垂眼看?她。
&esp;&esp;“没什么想问的？”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
&esp;&esp;她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和顾逢舟什么关系？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esp;&esp;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问出口就是牵扯，牵扯就是麻烦。
&esp;&esp;她垂下眼，声音很平：“萧先生说笑了。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
&esp;&esp;手腕上那只手紧了一瞬。
&esp;&esp;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esp;&esp;景珩低头看?她。
&esp;&esp;她倒是干脆。
&esp;&esp;他这几日想了很多，想着她既然怀着他的孩子?，有?些事总要说开，想着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把话摊开，他甚至想过，她若是问，他便答。
&esp;&esp;没什么好问的。
&esp;&esp;景珩忽然觉得可笑。
&esp;&esp;他松开手。
&esp;&esp;殷晚枝得了自由，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绷着。
&esp;&esp;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esp;&esp;可说什么呢？话是她自己?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这时候再说别的，反倒显得虚伪。
&esp;&esp;“……那我先走了。”她转身。
&esp;&esp;身后没有?回应。
&esp;&esp;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esp;&esp;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esp;&esp;殷晚枝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萧先生还?有?事？”
&esp;&esp;景珩站在几步外，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截锋利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不是很高兴。
&esp;&esp;“这条路许你走，不许我走？”
&esp;&esp;殷晚枝被噎住了。
&esp;&esp;这路确实不是她家的，人家要走，她没资格拦，可他就是故意?的，方才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却偏要跟在她身后。
&esp;&esp;她咬了咬唇，侧身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esp;&esp;他挡着路，没让。
&esp;&esp;“让开。”
&esp;&esp;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脸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热的，这小道?太窄，日头太烈，他站得太近。
&esp;&esp;景珩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呼吸也有?些急，那点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像三月枝头将熟未熟的桃。
&esp;&esp;她明明恼了，却还?是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
&esp;&esp;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她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法子?缠着他，撒娇也好，装乖也好，总能让他心软。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给。
&esp;&esp;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怒意?还?是什么情绪。
&esp;&esp;“宋少夫人，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他语气?淡淡，但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esp;&esp;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esp;&esp;她当然知道?自己?过河拆桥。
&esp;&esp;账本的事是他解的围，火场是他救的人，方大夫是他派的，连那些册子?都是他理好送来的。
&esp;&esp;她嘴上说记在心里，实则什么都没还?。
&esp;&esp;可她能怎么办？还?不起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欠。
&esp;&esp;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她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恼，心虚是自己?确实理亏，恼是他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esp;&esp;他往前迈了一步。
&esp;&esp;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树干，枝叶簌簌响动?，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
&esp;&esp;他没再往前，就停在一步之外。
&esp;&esp;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混着日光的暖意?，让他想起船上那些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时，也是这个味道?。
&esp;&esp;他低头看?她。
&esp;&esp;她被困在树干和他之间，退无可退。
&esp;&esp;他忽然想把人带走。
&esp;&esp;管她愿不愿意?，管她是什么宋少夫人，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体统，把人带回京城，锁在东宫里，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esp;&esp;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esp;&esp;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给得起名分。
&esp;&esp;这个念头烧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esp;&esp;指尖堪堪碰到?她肩头那片落叶。
&esp;&esp;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脸，睫毛颤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细，看?着很可怜。
&esp;&esp;他指尖顿了顿。
&esp;&esp;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esp;&esp;风吹过来，把她肩上那片叶子?吹落了。
&esp;&esp;殷晚枝睁开 眼，看?见他已经退到?几步之外，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吓人。
&esp;&esp;方才那一瞬的逼近，像只是她的错觉。
&esp;&esp;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肩头，那片叶子?已经不在了，可他指尖留下的那点温度，似乎还?在。
&esp;&esp;她攥紧手指，把这点荒谬的念头掐灭。
&esp;&esp;“萧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esp;&esp;景珩垂眼看?她。
&esp;&esp;想说什么？想说方大夫的脉案他每日都看?，想说他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她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esp;&esp;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esp;&esp;“宋少夫人记性?不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不一样。欠了的，总要还?。”
&esp;&esp;殷晚枝心里一紧。
&esp;&esp;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笑语。
&esp;&esp;“晚枝姐姐——！”
&esp;&esp;赵怀珠的声音从小道?那头飘过来，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石板路上。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擦过身后的枝叶，又簌簌落下几片。
&esp;&esp;等她站稳时，景珩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负手立在小道?一侧，面色淡淡，像是在赏那丛绣球花，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esp;&esp;赵怀珠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李夫人和几个丫鬟。
&esp;&esp;她跑到?近前，笑嘻嘻拉住殷晚枝的袖子?：“晚枝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esp;&esp;李夫人也跟了上来，目光在景珩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是先前宴会上见过的“萧先生”，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殷晚枝：“画舫那边已经备好了，老太太说趁着天还?没黑，先上船游一圈，等灯亮了再看?花灯。”
&esp;&esp;殷晚枝点点头，顺势挽住李夫人的胳膊。
&esp;&esp;她没回头看?那人，只笑道?：“那咱们走吧，别让老太太等。”
&esp;&esp;李夫人应了一声，又招呼赵怀珠：“怀珠，你表哥呢？”
&esp;&esp;“表哥去?换衣裳了，说一会儿直接去?码头。”赵怀珠说着，目光又往景珩那边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萧先生也一起去?吗？”
&esp;&esp;李夫人也看?过去?，客气?地笑了笑：“萧先生若是有?空，不如?一同去?画舫坐坐？今日老太太寿宴，人多热闹些。”
&esp;&esp;景珩淡淡扫了殷晚枝一眼。
&esp;&esp;她正偏着头和赵怀珠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却偏偏要做出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esp;&esp;他收回目光，语气?客气?却疏离：“不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esp;&esp;李夫人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往湖边去?了。
&esp;&esp;殷晚枝感受到?那目光收回去?，松了口气?。
&esp;&esp;几人没再停留，往湖边去?。
&esp;&esp;赵怀珠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esp;&esp;“晚枝姐姐，你听说过花灯祈愿的事吗？”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就是今晚画舫上要放的花灯呀。我听表姐说，放灯的时候要在灯上写心愿，顺着水流飘出去?，若是飘得远，心愿就能成真。”
&esp;&esp;殷晚枝失笑：“还?有?这种说法？”
&esp;&esp;“当然有?。”赵怀珠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表姐说了，她当年就是在画舫上放的灯，求的正缘，第二年就嫁了如?意?郎君。”
&esp;&esp;李夫人也笑了：“怀珠，你才多大，就惦记这些了？”
&esp;&esp;赵怀珠脸一红，嗔道?：“我才不是为?自己?问的！我是替晚枝姐姐问的——”她说着，目光落在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飞快移开，声音压低了几分，“晚枝姐姐成婚几年了？我听人说，画舫上的花灯，若是成了婚的小夫妻一起放，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是不是真的？”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esp;&esp;白?头偕老，来世夫妻。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和宋昱之的关系，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什么鹣鲽情深、琴瑟和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戏。
&esp;&esp;可这话她没法说，只能笑了笑：“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真假。”
&esp;&esp;李夫人见她神色淡淡的，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笑着打?圆场：“管它真假呢，图个吉利罢了。今晚你和你家宋公子?也放一盏，总归是讨个好彩头。”
&esp;&esp;殷晚枝笑着应了。
&esp;&esp;赵怀珠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别的，什么灯要选什么颜色、心愿要怎么写才灵验、去?年有?人放了一盏莲花灯飘到?了对岸什么的。
&esp;&esp;殷晚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esp;&esp;她其实应该怕他的。
&esp;&esp;他手上捏着她那么多把柄。
&esp;&esp;可方才他站在她面前，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她心里翻涌的却根本不是恐惧，莫名的，她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esp;&esp;若是从前有?这种想法，殷晚枝定然将她自己?都吓一跳。
&esp;&esp;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慢慢不怕他了？
&esp;&esp;是火场里他抱着她一路避人耳目的时候，还?是他送给她册子?，她看?见上面“静养勿劳”四字的时候？她说不清。
&esp;&esp;她只知道?，她现在心有?点乱。
&esp;&esp;也许是这段时日他帮了她太多，她欠了人情，自然就不那么怕了。
&esp;&esp;等他回了京城，天高路远，难不成还?能管着她？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对赵怀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esp;&esp;……
&esp;&esp;声音逐渐远去?。
&esp;&esp;小道?上安静下来。
&esp;&esp;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粉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在小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翠竹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esp;&esp;他方才说“公务在身”时，她连头都没回。
&esp;&esp;章迟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esp;&esp;“走。”
&esp;&esp;景珩转身，往园外方向迈步。
&esp;&esp;章迟应声跟上，走了几步，前面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竟停了。
&esp;&esp;章迟跟在后头，也不敢催。
&esp;&esp;半晌，景珩忽然开口：“画舫那边，都有?谁？”
&esp;&esp;章迟一愣，随即道?：“李家老太太做寿，请的都是姻亲故旧，宋家那边……宋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了。”
&esp;&esp;景珩没说话。
&esp;&esp;方才那声“不去?”说得干脆，公务在身，身份不便，道?理都摆在那儿。
&esp;&esp;可方才赵怀珠那句“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不知怎的，总在耳边绕。
&esp;&esp;白?头偕老。
&esp;&esp;她跟那个病秧子?？
&esp;&esp;他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esp;&esp;章迟跟在后头，看?着殿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esp;&esp;殿下若真不在意?，方才就不会站那许久。
&esp;&esp;问的是“都有?谁”，可要的答案，分明只有?一个人。
&esp;&esp;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属下听说今晚画舫上还?要放花灯，江宁这边的习俗，京城倒是没见过。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务，不如?……去?看?看?？”
&esp;&esp;景珩没应声。
&esp;&esp;他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湖边的石子?路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去?。
&esp;&esp;章迟连忙跟上，再不敢多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殿下没拒绝，就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