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2章 狎昵
&esp;&esp;船上的日子没什么参照物, 一晃便过了大半。
&esp;&esp;殷晚枝孕期已经到后期了。
&esp;&esp;方竹每天都要把好几回脉，小心得近乎谨慎，船上还备了稳婆, 两个, 都是有经验的老人, 说是以防万一。
&esp;&esp;她看着那阵仗, 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不踏实。
&esp;&esp;靠在软榻上，她手边摆着好几件缝到一半的小衣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真不错，绣得越来越好了。
&esp;&esp;就是忙活半天, 手累了。
&esp;&esp;她拿起旁边的书翻了几页。
&esp;&esp;这?些都是她想取给孩子的名字。
&esp;&esp;男孩儿的, 女孩儿的，她列了满满一张纸, 可越看越纠结, 选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索性先放一放。
&esp;&esp;倒是小名好取, 可选择太?多, 又犯了难。今儿觉得这?个好, 明儿又觉得那个更顺口, 翻来覆去?, 定不下来。
&esp;&esp;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侧，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这?动作近来做得越来越自?然?。
&esp;&esp;掌心贴上去?的瞬间, 孩子动了一下。景珩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点极细微的僵硬被他不动声色地掩过去?，可殷晚枝还是察觉了。
&esp;&esp;她偏头看他。他垂着眼, 目光落在她腹部，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分明多了点柔软。
&esp;&esp;竟然?让她觉得，其实景珩也有点初为人父又小心翼翼的期待。
&esp;&esp;她心下微动。
&esp;&esp;这?样的时?候，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esp;&esp;她没有再想下去?。
&esp;&esp;因为身子越来越重，景珩对她的看管倒是松了许多。至少?允许她见赵怀珠了，也允许在停靠码头时?下船走走。
&esp;&esp;她总算从青杏口中得知了宋昱之的近况，一切无恙。
&esp;&esp;她松了口气。
&esp;&esp;景珩似乎又忙起来了。京城那边的事一桩接一桩，他陪她用午膳的次数没变，可下午便不见了人影，有时?要到深夜才回来。
&esp;&esp;殷晚枝隐约觉得跟靖王和?裴昭有关，她不小心瞥见了一眼密信，字迹潦草，没看太?清。
&esp;&esp;自?从她给裴家那边使了绊子后，便再没关注过裴昭的消息。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没想到再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是在景珩的案头。
&esp;&esp;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esp;&esp;船过淮安，这?是最后一次停靠。之后再行一周，便能到京城了。
&esp;&esp;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渐行渐远的码头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些惶惶。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爹娘因水难离世后，她一路流离到了宁州，以为会在那里待一辈子。可命运从不按她预想的走，一切都是她料想不到的。
&esp;&esp;她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腹部，伸手覆上去?。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esp;&esp;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完完全全属于她。没有人可以分开。
&esp;&esp;赵怀珠来找她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出神?。
&esp;&esp;赵怀珠只当这?艘船也是宋家的，殷晚枝怀着孕，住得好一些理所应当。只是顾逢舟看见方竹的时?候，笑容忽然?淡了下来，他并没有上船，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esp;&esp;殷晚枝松了口气。
&esp;&esp;好在景珩还没那么……荒唐，这?些人都还不知道两人关系。
&esp;&esp;可赵怀珠一坐下，殷晚枝便发现她哭过，眼皮肿着，鼻尖泛红，脂粉遮不住的痕迹。
&esp;&esp;殷晚枝连忙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怎么了？”
&esp;&esp;赵怀珠捧着茶盏，眼泪又掉了下来。
&esp;&esp;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家里来信……陈贵妃向?陛下请旨，要将我指给九皇子做九皇子妃。”
&esp;&esp;殷晚枝心里一沉。
&esp;&esp;赵怀珠道：“我不愿意。我连九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可是晚枝姐姐，这?是天家恩典，若是真的下了圣旨，我拒绝不了，九皇子也拒绝不了。”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
&esp;&esp;殷晚枝见她哭得伤心也不免心中难受，她想开口安慰，又觉得太?轻飘。
&esp;&esp;最后她轻拍着赵怀珠的背，抱了抱她。
&esp;&esp;也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觉得太?丢脸。
&esp;&esp;赵怀珠最后只是抽噎着从殷晚枝怀里出来。
&esp;&esp;殷晚 枝心下叹息。
&esp;&esp;女子在这?样的世道，总是诸多身不由己。
&esp;&esp;赵怀珠走后，方竹端药进来，顺口解释了几句。
&esp;&esp;九皇子是靖王的胞弟，天资平平，算不得良配。
&esp;&esp;且早就有了心上人，当初为了那舞女顶撞贵妃，还直接跳过贵妃找皇帝请了个侧妃之位，差点母子失和?。
&esp;&esp;在京城闹了好大一场，没有几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九皇子。
&esp;&esp;可贵妃得宠，陛下未必不会同意。
&esp;&esp;殷晚枝听着，没有接话。
&esp;&esp;也难怪赵怀珠哭得这般伤心。
&esp;&esp;皇家的残酷，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贵妃可以随意指婚，皇子可以拒绝却也没有完全拒绝，一个女子的终身，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esp;&esp;那景珩呢？
&esp;&esp;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上，她方才还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穿上这?件小衣裳，定然?好看。她甚至想过，景珩看见孩子穿这?件衣裳时?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esp;&esp;她真是昏了头了。
&esp;&esp;方竹出去?煎药，舱里安静下来。殷晚枝闭上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景珩是太?子，将来说不准会有十?个八个女子入东宫。
&esp;&esp;他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名门闺秀，世家贵女，家世清白，才貌双全。
&esp;&esp;她一个商贾之妇，连做侧妃都勉强。
&esp;&esp;她并不是大度的人。
&esp;&esp;她连开铺子都争强好胜，更别说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夫君。她幻想过一家三口的画面，也许是景珩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温情麻痹了她，她差点忘了，这?人可是太?子。
&esp;&esp;一瞬间，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esp;&esp;果然?，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还是得改。
&esp;&esp;殷晚枝心下谴责自?己。
&esp;&esp;……
&esp;&esp;青杏过来时?，殷晚枝心神?还有些乱。
&esp;&esp;直到青杏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开口：“夫人，阿福来消息……公子又咳血了。”
&esp;&esp;殷晚枝立马将刚才那点纠结抛之脑后。
&esp;&esp;她脑中一片空白。
&esp;&esp;不是前两天才说一切安好吗？能让阿福偷偷递消息进来，怕不止是咳血那么简单。
&esp;&esp;她站起身，手撑在桌沿上稳了稳。方竹在外间煎药，景珩和?章迟都不在，她咬牙，被发现就被发现吧。
&esp;&esp;借着赵怀珠的名义，她匆匆上了宋家的船。
&esp;&esp;阿福眼眶通红，垂着头不敢看她。公子不让说，可公子已经两天没进米水了，他实在撑不住了。
&esp;&esp;殷晚枝没工夫责备他，快步往里走。
&esp;&esp;她心中愧疚止不住得翻腾。
&esp;&esp;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宋昱之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esp;&esp;被褥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触目惊心。
&esp;&esp;床边搁着一只匣子，盖子半敞，没有合严。
&esp;&esp;殷晚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esp;&esp;“杳杳……”
&esp;&esp;殷晚枝愣住了。
&esp;&esp;阿福垂着眼，拉着青杏退了出去?。
&esp;&esp;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殷晚枝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帕子擦掉，再喂，反反复复。
&esp;&esp;他一直在叫那个名字。
&esp;&esp;杳杳。
&esp;&esp;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宋府，他睡梦中也是这?样唤她。她当时?只当是梦魇，没有多想。可此刻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这?两个字。
&esp;&esp;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可夫妻三载，他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esp;&esp;两人相处从来都是客气又疏离。
&esp;&esp;她压下那点纷乱的思绪，继续喂药。
&esp;&esp;折腾了许久，那碗药总算喂进去?了大半，宋昱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还蹙着，却不再呓语。
&esp;&esp;她将药碗放在榻边，起身时?袖子带到了床头的匣子，匣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伸手去?捡，婚书，香囊……
&esp;&esp;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下来，正面朝上。
&esp;&esp;和?离书。
&esp;&esp;填了一半。
&esp;&esp;落款处空着，但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明显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esp;&esp;舱里安静得只剩宋昱之浅而急的呼吸声。
&esp;&esp;殷晚枝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匣子里。手指碰到婚书时?顿了一下，绢帛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并蒂莲纹缠缠绕绕，像什么解不开的结。
&esp;&esp;而最底下还有一条红绸，栖霞山的祈愿带，被保存得很好。
&esp;&esp;太?熟悉了。
&esp;&esp;上面的字迹竟然?是她的。
&esp;&esp;殷晚枝心脏疯狂跳动。
&esp;&esp;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esp;&esp;然?后站起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他还在昏睡，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几分。
&esp;&esp;她转身走了出去?。
&esp;&esp;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
&esp;&esp;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当初被风吹走的那条祈愿带怎么会出现在宋昱之手里？殷晚枝觉得这?三年她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宋昱之。
&esp;&esp;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esp;&esp;可那些念头太?乱太?碎，抓不住理不清，索性不去?想。
&esp;&esp;………
&esp;&esp;从宋家船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esp;&esp;她躲过巡夜的暗卫，沿着船舷快步往回走，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esp;&esp;门内站着一个人。
&esp;&esp;景珩。
&esp;&esp;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esp;&esp;殷晚枝瞬间回魂，脑中那些事情散尽。
&esp;&esp;“回来了？”
&esp;&esp;男人声线低沉。
&esp;&esp;站在案边，外披都没来得及脱，明显也是刚回来。
&esp;&esp;殷晚枝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sp;&esp;“嗯。”
&esp;&esp;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她没有多解释。
&esp;&esp;只是到底还是心虚，殷晚枝走过去?主动替景珩解大氅，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密了。
&esp;&esp;可手已经伸过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esp;&esp;她硬着头皮解着系带，才松了几分，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esp;&esp;殷晚枝一愣，抬头看他。
&esp;&esp;他垂着眼，面色看不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开，不紧不慢地放到身侧。
&esp;&esp;“做什么？”
&esp;&esp;他声线冷淡。
&esp;&esp;殷晚枝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
&esp;&esp;她张了张嘴，想说“替你?更衣”，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她把大氅往旁边一搭，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esp;&esp;景珩垂眼看她，没立刻答。
&esp;&esp;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主动走过去?倒了杯茶，又替他拢了拢桌上的文书，她平日里从不做这?些事，今日做得格外殷勤。
&esp;&esp;景珩由着她忙，没有说话。
&esp;&esp;晚膳摆上来，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esp;&esp;他看了她一眼，吃了。
&esp;&esp;从头到尾没问她去?了哪儿。
&esp;&esp;饭后照例，她被他揽进怀里，他捏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力?道不重，和?平时?一样。殷晚枝不敢动，由着他捏。今天她格外乖顺，景珩的面色比方才松了些，至少?不再冷得吓人。
&esp;&esp;殷晚枝松了口气。
&esp;&esp;她正想着，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esp;&esp;景珩忽然?低下头，两人肌肤相贴，呼吸温热带起一阵酥痒。
&esp;&esp;殷晚枝缩了缩脖子想躲。
&esp;&esp;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esp;&esp;“去?见宋昱之了？”
&esp;&esp;！！！
&esp;&esp;他怎么知道？
&esp;&esp;殷晚枝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倒流。
&esp;&esp;“瞒着孤去?见另一个男人，”景珩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回来替孤更衣，替孤布菜。”
&esp;&esp;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扣住她的后颈，带着点狎昵的意味，迫使她抬起头。
&esp;&esp;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esp;&esp;“你?倒是学会怎么哄我了。”
&esp;&esp;殷晚枝看着他那双眼，完蛋。
&esp;&esp;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以这?人的脾气，既然?问出口，便是已经知道了，她再编瞎话，只会让他更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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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白天更新。
&esp;&esp;不过明天是晚上更新，因为明天下午我有个考试，所以上午来不及写。
&esp;&esp;等这个考试考完，作者将奋发图强，努力更新，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