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1章 习惯
&esp;&esp;景珩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铺面要离东宫近，人也要离东宫近。
&esp;&esp;殷晚枝：！
&esp;&esp;这念头比让她做外室还令人心惊。
&esp;&esp;她被他揽过去，这人近来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有事没事便要抱她。她伸手挡开他四处作乱的手, 不?知他什么毛病, 总爱捏来捏去。
&esp;&esp;“不?愿意？”
&esp;&esp;这问?题实在难答。
&esp;&esp;愿意和不?愿意, 说哪个都不?对。
&esp;&esp;她心生一计，抬眼?看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殿下若真想给名分?，不?如?直接封我?做太子妃。”
&esp;&esp;她等着他拒绝。
&esp;&esp;堂堂太子，岂能娶一个商贾之妇做正妃？朝堂上?那一关就过不?去。
&esp;&esp;她不?信他会?应。
&esp;&esp;景珩看着她。
&esp;&esp;那双眼?亮盈盈的, 嘴角微微弯着, 一副“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故意这么说”的模样。他在她面前演了太多次戏，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他早该习惯。可此刻看着她这副笃定他会?拒绝的表情，他眸光沉下去。
&esp;&esp;她连讨价还价都在算计着怎么离开他。
&esp;&esp;他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太子妃？”
&esp;&esp;景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倒语气又冷又瘆人。
&esp;&esp;将她丢在一边, 转身走了。
&esp;&esp;殷晚枝愣在原地, 有些不?明所以。
&esp;&esp;怎么突然生气了？她不?过说了句玩笑话, 至于?吗？她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门被合上?。
&esp;&esp;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esp;&esp;她回头，目光落在那份名册上?, 明明占了上?风，她该高兴的，可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成型便散了。
&esp;&esp;方才还觉得是意外之喜, 此刻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esp;&esp;殷晚枝随手翻了两页，又搁下。
&esp;&esp;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esp;&esp;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里搁着一本《妇人安胎要则》。
&esp;&esp;她拿起?来，随手翻开。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不?是刻本，是手抄的。她翻了两页，发?现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全?是她这段时间犯过的毛病：夜间盗汗、食欲不?振、小腿浮肿。
&esp;&esp;她心下微动，手指顿在书页上?。
&esp;&esp;难怪。
&esp;&esp;这段时间和他同榻，夜里醒来的次数少了，她一直以为是青杏夜里来看过，现在看来……
&esp;&esp;她合上?书，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
&esp;&esp;可那几处朱红的圈痕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esp;&esp;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
&esp;&esp;……
&esp;&esp;北上?走运河并非一路笔直。
&esp;&esp;而是要走宁州转向。
&esp;&esp;这艘船行得算快，比预计早了一天到宁州。
&esp;&esp;宁州是水路枢纽，船要在此处停靠补给，更重要的是沈珏还在雍州，景珩将人放在那边说是锻炼，几次传信都被按下，如?今要回京了，不?能再拖。
&esp;&esp;殷晚枝一直到下午才看见景珩。
&esp;&esp;他出去了一趟，应是见了什么人，处理公务。船停在宁州码头，她站在船头，江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esp;&esp;“怎么出来了？”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外面冷。”
&esp;&esp;殷晚枝转过身。
&esp;&esp;他站在几步外，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眉头微蹙，她本想说什么试探他，可还没开口便发?现，这人又不?生气了。
&esp;&esp;方才在舱里那点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过。
&esp;&esp;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esp;&esp;她垂下眼?，正要说什么，岸边传来一阵嬉笑声。一群小沙弥正蹲在码头上?打水，光着头，穿着灰色僧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水花溅了一身，笑声清脆。
&esp;&esp;殷晚枝的目光落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esp;&esp;认出了这个地方。
&esp;&esp;这不?是栖霞山山脚下吗？
&esp;&esp;先前一直待在船内，不?曾出来，她还没发?现。
&esp;&esp;栖霞寺的山门就在不?远处，掩在苍翠的松柏间，露出一角朱红的飞檐。
&esp;&esp;非常熟悉的景致，栖霞寺，三年前她来这里求财运亨通，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捐了一笔香油钱，第二个月，宋家就找到了她。
&esp;&esp;她那时觉得这寺庙当真灵验。
&esp;&esp;现在想来灵验的有点过头了。
&esp;&esp;“来过这里？”景珩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esp;&esp;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栖霞寺的方向。
&esp;&esp;殷晚枝咯噔一下，这人会?读心吗？这都能看出来？她收回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esp;&esp;她说了他不?爱听，她也懒得解释。
&esp;&esp;那群小沙弥很是活泼。
&esp;&esp;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仰着脸冲他们喊：“施主！今日寺里人少，要不?要进来拜拜？师父说心诚则灵！”
&esp;&esp;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她没应，但目光已经往山门那边飘了。
&esp;&esp;他没说话，抬脚往那边走。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esp;&esp;庙还是从前的样子，香火不?算旺，但清净。殷晚枝随手求了根签，她其实没什么想求的，只是来了便求一根，算是应景。解签的是个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一步外的景珩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施主好福气”。
&esp;&esp;殷晚枝扯了扯嘴角，没当真。
&esp;&esp;出来时经过回廊，两侧挂满了褪色的祈福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esp;&esp;殷晚枝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这里也挂过一条，她记得当时自己扬扬洒洒写了好久，好不?容易写完，结果风太大一下给她吹没了。
&esp;&esp;后来第二条，她特意选了个刁钻的位置重新系，费了好大劲。
&esp;&esp;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地方挂的人不?多，现在也只有几条。但说来也怪，明明空间那么大，那几条竟全?部?挤在一起?，打结手法?一样。
&esp;&esp;殷晚枝也分?不?清谁是谁。
&esp;&esp;她有心想把自己那条分?辨出来，可惜墨迹早被风雨洗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esp;&esp;风吹过，红绸翻了个面。
&esp;&esp;“杳。”
&esp;&esp;身后那道?声音落下来，很轻。
&esp;&esp;殷晚枝回头，景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还落在那条红绸上?，面色看不?出什么。
&esp;&esp;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红绸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杳”字，是她名字里那个字。
&esp;&esp;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条，打结手法?一样，墨迹同样模糊，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esp;&esp;“你写的？”景珩问?。
&esp;&esp;“嗯。”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多想，“很久以前求的，具体写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esp;&esp;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很多人连自己昨天吃的什么都不?记得，更何况是三年前。
&esp;&esp;景珩没再问?。
&esp;&esp;他垂眼?看着那条红绸。风吹过，红绸翻动，他分?明看见了另一个字，紧挨着“杳”字的位置，墨迹比旁的更深些，像是被人反复描过。而另外几根红绸上?，明显是后来系上?去的，墨迹却分?布得区别?不?大。
&esp;&esp;“杳杳。”
&esp;&esp;小名这种私密的东西，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谁会?知晓？他眸光微顿，没说话。
&esp;&esp;殷晚枝还想凑近细看，景珩忽然道?：“走吧。”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esp;&esp;殷晚枝偏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台阶方向走了。
&esp;&esp;两人往回走，路过山门时又碰见方才那群打水的小沙弥。进了寺庙，大和尚迎面走来，几个小光头瞬间收了嬉笑，一个个绷着脸装老成，步子都迈得端端正正。
&esp;&esp;装模作样起?来。
&esp;&esp;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小沙弥，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esp;&esp;景珩偏头看她，眉梢微挑。
&esp;&esp;“你不?觉得你和他们很像吗？”她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esp;&esp;景珩看了她一眼?，倒没恼，只淡淡道?：“孤小时候确实在寺庙住过，太后礼佛，孤幼时便养在佛堂边。”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想起?赵怀珠说过的话，太子从小养在太后身边。
&esp;&esp;原来是在寺庙里。
&esp;&esp;她忽然有些明白?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又装模作样的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esp;&esp;两人并肩往下走。
&esp;&esp;深秋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殷晚枝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esp;&esp;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esp;&esp;她整只手被包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把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风便吹不?进来了。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瞬，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esp;&esp;男人面色如?常。
&esp;&esp;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船上?，他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不?生气了，莫名其妙就走到她身边，莫名其妙就把手伸过来了。好像所有的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最后都会?落在这一个动作上?，把她拉近，握着她的手，替她拢一拢衣襟。
&esp;&esp;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
&esp;&esp;也许是他的手太暖了，方才被风一吹，她手指早就凉透了。
&esp;&esp;他握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沿着指尖一路漫上?来，她竟舍不?得松。
&esp;&esp;两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石阶。
&esp;&esp;殷晚枝一直没抬头，也就没看见，景珩的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esp;&esp;……
&esp;&esp;船在宁州停了一日。
&esp;&esp;除了补给，还有等人。
&esp;&esp;而船上?这几日，殷晚枝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得寸进尺”。景珩先前好歹还收敛些，如?今是肆无忌惮，有事没事就要把她往怀里揽，她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
&esp;&esp;他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偶尔会?忽然捏一捏她的手指，或者在她看书看得出神时，伸手拨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esp;&esp;怪吓人的。
&esp;&esp;殷晚枝起?初还会?僵一下，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esp;&esp;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esp;&esp;下午殷晚枝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听见他吩咐章迟去接人，随口一问?：“谁要来？”
&esp;&esp;景珩看她一眼?：“沈珏，就是子安，孤的表弟。”
&esp;&esp;殷晚枝翻话本子的手顿了一下。子安，她当然记得，在船上?时，肌肉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少年嘛。
&esp;&esp;当时她还觉得那人单纯好骗来着。
&esp;&esp;殷晚枝摸了摸鼻子：“那个……要不?我?先回自己船上?？”说完她就知道?他不?可能答应，果然。
&esp;&esp;景珩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esp;&esp;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
&esp;&esp;当初在船上?，她给自己编了个“丧夫寡妇”的身份，沈珏一口一个“杳杳姐”喊得真心实意，如?今弄成这样，怪尴尬的。
&esp;&esp;景珩看她一眼?，语气淡淡：“迟早要见。”
&esp;&esp;殷晚枝闭嘴了。
&esp;&esp;而另一边。
&esp;&esp;沈珏上?船时，一眼?便看出这船不?对。
&esp;&esp;这船未免太奢侈了，比太子表哥从前在京城的座船还要奢华几分?。
&esp;&esp;太子表哥向来不?喜铺张，今日倒是转了性？他带着满腹疑惑踏上?甲板，章迟迎上?来，笑着引他往里走。
&esp;&esp;“小将军一路辛苦，殿下在舱里等着。”
&esp;&esp;沈珏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被即将复命的紧张冲淡了些。舱门推开，他正要行礼，余光先扫到了一道?人影。
&esp;&esp;他的步子猛地顿住。
&esp;&esp;殷晚枝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话本子，对上?来人视线，她微微一笑。
&esp;&esp;沈珏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眸子里满是错愕，还有几分?激动。
&esp;&esp;杳杳姐！
&esp;&esp;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esp;&esp;可视线一转，就见那隆起?的小腹，他愣了一瞬。
&esp;&esp;那点激动瞬间变成了惊愕。
&esp;&esp;少年眼?底的光肉眼?可见的破灭。
&esp;&esp;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杳……宋娘子？”
&esp;&esp;殷晚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咳，是我?。”
&esp;&esp;沈珏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看看殷晚枝，又看看景珩，杳杳姐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会?……
&esp;&esp;他难以置信。
&esp;&esp;“子安。”景珩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先说雍州的事。”
&esp;&esp;沈珏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满腹的疑问?咽回去，垂首禀报。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殷晚枝那边飘，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来，看一眼?，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心不?在焉。
&esp;&esp;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esp;&esp;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将殷晚枝面前那盏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顺手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动作自然，像是随手做的，算不?上?刻意。
&esp;&esp;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景珩面色如?常，收回手，继续听沈珏禀报。
&esp;&esp;沈珏的话顿了一瞬。他看看表哥那只还没完全?收回来的手，又看看殷晚枝膝上?那条薄毯，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把剩下的话说完。
&esp;&esp;舱里气氛诡异。
&esp;&esp;章迟上?前一步，笑着引沈珏往外走：“小将军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esp;&esp;沈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又往殷晚枝那边飘了一下。那个“杳杳姐”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有喊出来。他垂下眼?，跟着章迟出去了。
&esp;&esp;舱门合上?。
&esp;&esp;殷晚枝终于?松了口气，她偏头看了景珩一眼?，总觉得方才他换茶、拢毯那几下，做得太顺手了些。
&esp;&esp;像是故意的。
&esp;&esp;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又闭上?了。
&esp;&esp;景珩没看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书。
&esp;&esp;殷晚枝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薄毯的边角。
&esp;&esp;她当然知道?沈珏迟早要知道?，她只是……
&esp;&esp;“他迟早要习惯。”
&esp;&esp;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esp;&esp;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嘀咕：这人是在说沈珏，还是在点她？
&esp;&esp;-----------------------
&esp;&esp;作者有话说：提前更新掉，天天极限赶场，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