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6章 作弄 ——您继续睡。
&esp;&esp;林晚橙刚站在他跟前, 就被男人的影子罩住了，又闻到清晰的酒味，心尖就那么颤了一小下。
&esp;&esp;“您准备走了？”
&esp;&esp;“嗯。”
&esp;&esp;她追上来的时候心里还打了许多腹稿, 但不知为什么，真正对上那道深漆视线时脑袋却有点发白, 突然想起jane和周容森未完的对话。
&esp;&esp;她起身逃去卫生间的时候, 分明听到周容森在身后懒洋洋地说自己“真不知道”。
&esp;&esp;不知道jane想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好像觉得稀松平常。
&esp;&esp;但也只是顿了一瞬——他有没有女朋友，有多少女朋友, 或这之外其他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 跟她有什么干系？想都不应该想。
&esp;&esp;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喝了点酒也不至于这样？她为自己的不专业感到羞愧，也吓了一跳，于是本本分分地仰起头：“有车来接您吗？”
&esp;&esp;席准表情依旧浅淡：“司机在楼下。”
&esp;&esp;“…好的。”
&esp;&esp;说不准为什么，林晚橙不怕周容森，却总有几分怕他。哪怕席准并不严厉，但只要表情冷峻, 不笑一笑的话，就让人害怕。
&esp;&esp;她把这归结于悬殊的社会地位。有求于人，自然要看人脸色，更别提他是科技行业赫赫有名的投资人：“那我陪您下楼。”
&esp;&esp;林晚橙把今晚的局势看得很清楚，席准短时间内不会考虑开户，那么就不存在她和老板抢客户的微妙问题。相反, 只要她能让他同意开户，还能替老板分忧。
&esp;&esp;毕竟如果客户被方信翘走了, 结果只会更糟糕。因为shawn拥有的钱不是小数目，她得帮jane竭力守住这一城。
&esp;&esp;林晚橙心里惴惴的，脚跟也疼, 脸上却向他大方展开笑容，攒足了当狗皮膏药的觉悟。席准晲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身朝电梯间走，按了向下的键。
&esp;&esp;酒店有二十八层楼，林晚橙很讶异，他忽然不走旋转楼梯了，对她痛得要死却强撑着的伤口是件好事，但同样大幅缩减了能相处交流的时间。
&esp;&esp;尤其是他走路带风，过于高效利落了。
&esp;&esp;林晚橙眼皮一跳，赶紧跟着进了电梯：“今天晚上的活动您觉得还可以吗？”
&esp;&esp;今天的交流会主要是有关于新兴科技行业趋势的主题研究，研究部首席分析师分享的投资观点很详实，她看席准并没有提前离场，觉得他应该是认可的。
&esp;&esp;席准点点头：“挺好的。”
&esp;&esp;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继续端着笑容：“金昂的研究部会不定期追踪社会最热点的话题，我们一直都很关注创新科技领域的投资机会。”
&esp;&esp;“是么。”席准散漫问，“你觉得哪个细分赛道最有前景？”
&esp;&esp;林晚橙愣了下，回答：“人工智能和产业结合赋能。”
&esp;&esp;这是个人人都在谈科技赋能的时代，席准垂眸：“那你觉得投ai相关的项目，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esp;&esp;他不露声色，好像只是随意攀谈。她无从得知自己的答案是否合意，虽心里没底，还是遵循自己的想法表达：“我认为技术本身能形成多大的壁垒很重要。”
&esp;&esp;jane曾经教过她，市场上的观点千篇一律，怎么才能让你自己脱颖而出？那就是去挖掘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esp;&esp;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技术能否解决社会最底层最高频的问题。”
&esp;&esp;“比如？”席准看向她。
&esp;&esp;“比如交通管理，垃圾堆放，楼宇维护，工厂生产等等，哪怕是北京这样大的城市，在细枝末节中也存在很多看不到的问题。”
&esp;&esp;刚才模样还很拘谨，一讲起正儿八经的东西神情又变得笃定了，明显有花时间认真思考过。她是真喝多了点，他问她就敢答，也不怕班门弄斧。
&esp;&esp;“如果说企业所掌握的技术壁垒很高，但业务仅仅局限于娱乐消费领域，并不能处理人们实际面临的社会问题，我认为其在当下的存在意义并不如后者来得那么重要。”
&esp;&esp;真是忧国忧民。
&esp;&esp;林晚橙扪心自问这番话也很漂亮，她跟严妙春女士一样，对自己也是鼓励式教育，眼睛发亮，还反问上了：“您觉得呢？”
&esp;&esp;却见席准慢条斯理地低头：“我觉得娱乐消费方式匮乏正是当下一大社会问题。”
&esp;&esp;“？”
&esp;&esp;他扔下那句话就走了出去，把她晾在身后，活像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esp;&esp;不是，他刚才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esp;&esp;——还有，这电梯是火箭吗？！
&esp;&esp;会不会到得有点太快了？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挥啊！
&esp;&esp;林晚橙苦恼地攥着指尖，眼看席准越走越远，又狠了狠心，锲而不舍追上去跟他并排。他侧过眸来，她腆着脸说：“今天晚宴的时候谢谢您。”
&esp;&esp;“嗯？”
&esp;&esp;“方总的事，感谢您帮我解围。”
&esp;&esp;“没事。”
&esp;&esp;确实距离近了一些，她闻到席准身上那阵若即若离的沉香，睫毛扑颤了下。林晚橙的余光扫过去，看到那只戴着腕表的手随意插着兜，手背上筋脉分明。
&esp;&esp;她问：“今天的晚餐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esp;&esp;“怎么？”
&esp;&esp;“看您吃的不多。”
&esp;&esp;今晚的活动不错，又邀请了很多嘉宾。前后有不少熟人拥过来跟席准搭话，他自然是没有好好享受一顿晚餐的时间。
&esp;&esp;他们从侧门走了出来，这里不好停车，司机便等在前面斜着的那条街。
&esp;&esp;夜晚霓虹点点辉映，很应景的，旁边有家很接地气的24小时营业庆丰包子铺，香味阵阵地冒了出来，林晚橙视线不经意也跟着飘过去一些，抿唇咽了下口水。
&esp;&esp;她在想，要不厚着脸皮问他一起吃个宵夜？但听到席准说：“没有，挺好的。”
&esp;&esp;“…哦。确实很丰盛。”好像请他街边摊也不是很合适，她的话硬生生来了个转折，“我也吃得挺饱的。”
&esp;&esp;对答如流，满面春风相迎，好像谁问她了似的。
&esp;&esp;在私行就是能练就这样一身圆融本领，林晚橙点点头，谁知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嘟叫了一声。
&esp;&esp;“……”这一声格外响，让她又僵滞了。
&esp;&esp;席准低下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幽微相接，他忽然掀唇笑了：“谁在说话？”
&esp;&esp;“？”
&esp;&esp;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三明治，不该觉得饿。然而他那句有些恶劣的话一出来，整个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esp;&esp;怎么这么活见鬼？她不是爱脸红的人，却在他面前频频出糗。
&esp;&esp;林晚橙像戳破了皮的气球，周身都被赧意密不透风地裹挟，席准却好整以暇走到那个包子铺前，插着兜随意看了眼招牌：“想吃什么？”
&esp;&esp;他要买包子？
&esp;&esp;这事儿比买橙子还要荒谬，她磕巴了一下，竟然真顺嘴答了：“普通……肉包？”
&esp;&esp;“两个肉包，谢谢。”席准对老板说。
&esp;&esp;“好的，来嘞！您拿好！”
&esp;&esp;蒸炉里的都是现成的，一打开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个头还挺大，能赶上一整只巴掌，林晚橙看着他和自己手上一人一个，觉得也太不可思议了，shawn这么接地气？可他只是把袋子拎在手上，并不开动。
&esp;&esp;林晚橙有点纳闷，跟着他漫步往前走，像是领导不动筷也不敢夹菜：“您不吃吗？”
&esp;&esp;席准喝了不少酒，吃不下包子：“给司机带的。”
&esp;&esp;林晚橙怔住，没想到他就算在这样的位置，也会体恤手下办事的人，如此细心。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这个包子也是他请的呢，嗓音细起来：“……谢谢您。”顿了下，“多少钱，我转给您？”
&esp;&esp;“不用。”席准淡淡回。
&esp;&esp;林晚橙耳根有点轻轻地发痒，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咬了口包子。
&esp;&esp;他们行走在北京高大的钢筋水泥之间，包子皮薄馅儿多，一口下去汁水丰盈，好像眼前也满目繁华，灯影辉煌。林晚橙有点没出息地想哭，仅仅是因为有人在她又累又饿的时候给她买了个肉包子。
&esp;&esp;然而前面就是司机等待的那条街，她看到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了，指尖攥紧了一下——快要没有时间了。
&esp;&esp;但是林晚橙没有放弃：“您还记得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中国60基金组合吗？”
&esp;&esp;席准嗯了声：“怎么？”
&esp;&esp;“这个也是和今晚分享会相关的方向，会看一些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方面的早期项目。”
&esp;&esp;金昂的私行服务很到位，投资产品种类和金融工具是国内最领先的，她希望席准能再多考虑一下，“基金筛选方面我们做得很细。按照管理者过去5年往绩，对比市场大跌大涨时的表现，甚至会考虑投资风格和管理者的性格，去做投资组合的风险分散。”
&esp;&esp;“然后除了中国60之外，我们还有很多丰富的衍生品可以做，比如挂钩黄金、原油，以及一切海内外合规的标的。”
&esp;&esp;“我们还有智能算法，可以根据您的风险偏好为您自动配置大类资产……”
&esp;&esp;林晚橙争分夺秒，但她的殊死抗争没有用，话音刚落就看到接他的车从不远处开了过来。
&esp;&esp;她心跳一下子就急促了：“您感兴趣的话，给我两分钟就可以，我保证很快给您讲完——”
&esp;&esp;席准垂眼看向她。
&esp;&esp;林晚橙脸颊白得很显眼，耳垂却是红红的，眼睛有点潮湿，但在夜色里格外的亮。现在是繁忙时段，她一直强忍着双脚疼痛，也不知道待会儿还要站多久才能打到车。
&esp;&esp;虽然惴惴不安，却仍迎上目光直视着他，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席准低着头，逆着光的神情让人看不明晰：“我赶时间。”
&esp;&esp;“那么……”
&esp;&esp;“车上说吧。”
&esp;&esp;他倏忽丢下这么一句，迈开腿径直往车边走去。林晚橙愣了一秒，差点惊喜地跳了起来。她走两步脚跟就疼，但眼睛愈发亮了。生怕席准反悔似的，赶紧跟着他就上了车：“好的。”
&esp;&esp;两人在后座坐好，席准把袋子递给司机，司机千道万谢：“谢谢老板。”看来的确是饿着肚子，多在路边停了会儿，乐呵呵地把包子给吃完了。
&esp;&esp;林晚橙意识到他可能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对上司机师傅的视线倒是愣了下，他们见过，在那个下雨天的晚上。
&esp;&esp;司机目光也顿了顿，但很有分寸地什么都没有问，朝她宽和一笑：“请问这位小姐去哪里？”
&esp;&esp;席准偏过头看她。林晚橙刚规矩地拉上安全带，因这笑而放松了点，转头却又撞进他的目光。她报出了家里地址，不过留了心，离小区多隔了条街的位置。
&esp;&esp;“麻烦先送她。”席准说。
&esp;&esp;“好的老板。”
&esp;&esp;车子缓缓启动，林晚橙发现宾利的车后座并没有想象中宽敞，又或者是他存在感太强，腿比想象中挨得要近，于是赶紧收拢膝盖，埋头默不作声将裙子收好。
&esp;&esp;又怕待会儿出现什么变数，赶忙衔接上之前的话，将智能算法的部分继续讲完。说完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esp;&esp;“没有。”席准正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抬手捏了捏挺直的鼻梁，吐出这么两个字。
&esp;&esp;这人怎么像个陶罐子，只进不出？林晚橙对着他皱了皱鼻子，才刚小声在心里腹诽一句，男人就似有所感睁眸晾过来一眼，把她吓一跳：“怎么了？”
&esp;&esp;小销售很拘谨，坐在宾利上跟坐在自行车上一个样。
&esp;&esp;“你看什么？”
&esp;&esp;“…什么？”林晚橙呆了一瞬。
&esp;&esp;席准却不问了，眉梢要挑不挑，直视人的时候眼睛比海还要幽深，却又锐亮。林晚橙没有见过这样摄人心魄的双眸，心口慢了半拍，连指尖都一下子攥紧了。
&esp;&esp;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心跳都快要跳出来，他又收敛了目光：“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esp;&esp;林晚橙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席准神情散漫，大约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眨了眨眼，一瞬间却想到了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esp;&esp;“因为能培养很扎实的专业知识，还能认识很多厉害的人。”这是林晚橙的真心话。很少有哪份工作可以见识这么广阔的天地，“比如踏实做实业的企业家，还有……像您一样眼光精准又卓越的专业投资人。”
&esp;&esp;她又抓住时机套近乎，但他不接茬，不紧不慢瞥她一眼，又转过去了。
&esp;&esp;林晚橙尬了一瞬，耳朵也红，但她不能让话落在地上，又想到先前没做完的事，反应很快，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我想加一下您现在用的微信，可以吗？”
&esp;&esp;狭窄的空间里很安静，唯有呼吸的声音。她总觉得席准在这种环境里和平常不一样，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奇怪得很。老板今晚拿的到底是什么好酒？
&esp;&esp;只是跟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就让她轻微有点燥起来。
&esp;&esp;“好。”
&esp;&esp;席准打开手机，正好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也不知是谁，被他随手挂断，林晚橙赶紧扫了屏幕上的二维码。片刻后聊天窗出现在视野里，她看到一个深色的头像，他的昵称就是他的中文名，简洁明了。
&esp;&esp;——终于加上了！林晚橙觉得这太不容易了，暗暗松口气，压下那两分由衷的雀跃。
&esp;&esp;她本来还担心他会问责那个工作号的事，但席准没提，于是她也选择性失忆，思绪微转：“我看到您加了我的同事？”
&esp;&esp;“哪个？”他又闭目养神，语气有些懒倦。
&esp;&esp;…一晚上到底有多少人加他？
&esp;&esp;林晚橙提示道：“就刚才在晚宴之后，您要从侧门离开的时候？”
&esp;&esp;席准大约有个印象。他根本没通过naoi的申请，他经常这样，不想加的人就让对方扫一扫二维码，从来不通过。但他并不解释：“嗯，怎么了？”
&esp;&esp;naoi没那么专业，林晚橙没有立场说出请他多找自己、别找对方的话，抿着唇又憋了下：“…没事。您有事的话随时给我发消息。”
&esp;&esp;“嗯。”席准仍闭着眼不说多余的话，低沉的音色让气氛更逼仄了些。
&esp;&esp;酒后是需要休息，林晚橙不敢打扰他了，假装埋头看手机，然而快凌晨一点了，压根没什么消息进来。
&esp;&esp;她枯坐了好一会儿，感觉终于快到了，司机停在那条熟悉的街，回头示意，林晚橙心里一松，正准备回头打个招呼的时候，却感到裙子被一股若有似无的拉力扯住。
&esp;&esp;她下意识先低头，又抬头，整个瞠圆了眼。
&esp;&esp;——裙摆被那双微敞着的大腿压住了，但男人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esp;&esp;不是，这要怎么办？！
&esp;&esp;林晚橙不敢细看席准睡着的样子，只觉得窘迫。她想轻轻扯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他把她的裙子坐得牢牢的，西裤包裹着的长腿劲实，她手忙脚乱，一拽还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拽过去了。
&esp;&esp;林晚橙及时止住向旁边倾倒，无意中却碰到席准平顺的裤沿，赧意一下浮出了耳根。
&esp;&esp;听说男人的体温天然会比女人低一些，但怎么感觉不是这样？
&esp;&esp;林晚橙捣鼓了好半天仍弄不出来，坐都坐不住了，席准却悠悠然醒了，她没料到他会醒，又震惊了第二次。手里还抓着裙摆，一副脸红耳赤的模样：“shawn总，我……”
&esp;&esp;“到家了？”他却很疏淡，懒懒抬了下腿。
&esp;&esp;“到了，谢谢您。那个、不好意思——您继续睡。”
&esp;&esp;林晚橙终于抽出来了。她不知道席准在作弄她，只觉得周遭空气让人心里怦怦跳，慌乱得聪明劲儿都掩饰不住，推开车门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