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的瞬间, 你和塔玛拉默契地一同滚进街角的遮雨棚时。
而被你砸了个稀巴烂的木偶剧推车正以离谱的速度迅速展开。
车轮像是生出骨骼,竟然伸出四条形似木腿的柱状物,踏上鹅卵石地面, 一下一下蹬得啪嗒作响。
破布帷幕更是高高扬起, 被打砸出来的破损剧台化为巨大的噬口,猎猎风声刮起一地碎雪。
木偶剧男艺人则直接和推车融为一体, 轮子不是轮子,胳膊腿不是胳膊腿地向着你们抡起。
“之前这玩意儿也是这样进化的吗?”你忍了又忍,还是抽动着嘴角和塔玛拉吐槽。
“上次他自己灰溜溜地离开了。”塔玛拉咂舌, 对着你竖起大拇指, “看上去像是你把他给惹毛了,才这样‘终极进化’了。”
你给自己竖了大拇指:不愧是你!
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试着催动鬼新娘的青丝, 一向很勇猛且只能的青丝却只是蹭了蹭你的手,而后才甩了出去, 把这人车合一的怪物像陀螺似的象征性地抽了一鞭子就返回程。
你懂得这意思, 这怪物不能正面硬刚。
还是得从破解它的机制入手。
用眼角余光迅速扫描街区周围。
先前的一通乱跑, 你们已经远离了集市所在的市近中心区,这里更接近市中心,市政铁雕、观光小吃车、纪念币兑换机、唱片摊…等等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周围。
天色昏暗,游客或者市民早都钻进了餐厅或者酒馆去享用晚餐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空荡荡的摊子,和严阵以待的你们两人来面对怪物,
“它现在,还算是街头艺人吗?”你问。
塔玛拉想了想, 手指下意识地绕着发梢,而后眼睛一亮,指尖也就跟着朝上点了起来:“它就算成了怪物, 也只能说是演砸了的艺人,它自身的属性还是没变啊。”
“既然我们都认同它依然还是艺人的话…”你看向塔玛拉,你知道她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通用规则说道:街头艺人很常见——这实在太不知所谓,而塔玛拉给出的注释则是如果发现她们有某些不正常拔腿就跑云云。
你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证明了脚底抹油直接开溜是完全可行的方案。
“你上次为什么会被抓?”你问。这很关键。
塔玛拉语塞了一阵,前一秒还有些得意的神情不知怎得在对着你眨眨眼后变得有些局促。
“说实话,我不会嘲笑你的。”你一本正经道。
塔玛拉叹口气,坦白了事实:“我当时的同伴跑了一阵后把他给甩掉了,我就想那我不跑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行,不愧是她。你扶额苦笑。
“这也说明,要是不故意作死,它是追不上我们的。”你赶忙正色分析道,“今天我们跑了却没能甩掉它,归根结底可能还是问题出在你身上。如你所说,是你上一次搞砸了它的剧目但是没有彻底毁掉,才给了它再找上门来的机会。”
“所以,它身上的机制应该也没有变化。”塔玛拉同意。
排除掉塔玛拉这个捣乱分子的话,究竟为什么只要跑开就一定能甩掉木偶剧艺人呢?
“它在那里叽里咕噜地嚎什么呢?”怪物破风箱的声音鬼哭狼嚎着,你只好请塔玛拉来翻译它说的洛丝语。
“艺术!我的艺术!不可饶恕!卑鄙的外乡人,玷污了我们的传统,还毁掉了我的艺术!”塔玛拉活灵活现地用花语演绎了一遍。
艺术?
“虽然现当代的艺术理论中有的声音认为艺术的本质是创作本身,但是大多数的观点还是认为没有观众,艺术就没有意义,不论观众是为当下还是未来,人类或者神明。”你那来自短视频的知识储备丰富的大脑亮起小灯泡。
所以当目标——你们——观众——拼命跑开的话,木偶剧艺人就无法追上你们。
因为你们拒绝当观众,她们也就无能为力。
“木偶剧本身就很难把操控木偶的人和手里的木偶分开来说谁才是表演的中心,所以这个怪物就是‘形式’本身——他是被破坏的艺术本体。”你激动地得出结论。
而塔玛拉也从自己的经历里悟出来:“啊,难怪他的那几个丑木偶的身体里都有他的照片,而他的自我意识似乎在剧场里无处不在!”
你又意识到一个细节。
在你刚刚砸开木偶剧场时,他一直木木的,也站得远远的,看起来根本没有反应。
只在你将塔玛拉拉出来、转身对他看了一眼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对着你也开始动作。
他不是“受损觉醒”,而是你看了他,他才“激活”。
“它这么坚持传统的话,就该坚持如果没人看,那艺术就不存在。”你说着,给塔玛拉一个眼色。
“那我们就让他没人看。”她说。
“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走出来人,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说了算。”你看着周围,终于在远处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走,引着它去那里,制造‘非戏剧区’。用没有结构、没有意义的废料组一个舞台——让它自己宕机。”
你和塔玛拉一左一右,躲着怪物,不疾不徐地奔跑。
怪物高高跃起,从半空抡下风箱状的车架,砸得街道地砖碎裂、铁雕掉落。
你们一步步将它引向那片街区边缘——一片旧工地与广告撤下未清的空场。
那里堆着各种烂摊子:撕破的油画布、拆了框的画框、坏掉的音响、被市政清理过的装置艺术底座、写着“即将更换”的临时告示牌、断头假人模特,和几个空无一人的演出座椅。等等。
而那怪物,也终于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它先是停顿了一下,像是不能理解此处场地的“结构”。
——这是舞台吗?有观众吗?谁是演员?谁是操纵者?
你点头,手指一挥,自己站上那堆断裂雕像中间的旧展台,塔玛拉自己则坐在塑料观众椅第一排,拿出手机假装录像。
你伸出双手,像在进行某种默剧。
果然,怪物的脚步开始动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加入这个“剧目”。
——可是这里没有开场、没有布景更没有观众期待的线索。
塔玛拉忽然站起,对着它吼了一句:“你这是什么剧种?讽刺?实验?行为?打击乐?”
“没有叙事!没有高潮!你是典型的表演失败!”
怪物全身的车架和木杆开始剧烈颤抖,破损的帷幕疯狂卷动,像风化的风琴拉链,它的头颅扭动着,从各个裂开的布偶孔洞里发出尖锐的哀鸣:“你们不懂——我的表达!我的意志——我——我是这么手艺的…”
“你是没人要看的老物件了。”塔玛拉毫不留情。
你掏出手机,启动闪光灯,又故意扭转角度,让画面模糊变形。那怪物立刻盯上了镜头,试图靠近——
啪!你直接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彻底裂开。
“你没有观众。”你冷冷道。
“也没有剧目。”塔玛拉接上。
“甚至连你自己,都不再知道你在演什么了。”
它的四肢开始解构,剧车上的木板一块块滑落,剩下的部分就像徒劳挣扎的概念——脱离结构,脱离意义,也脱离对观众的控制。
它开始哀嚎:“不要走!看我!我有最完整的形式!最标准的布景!最…最好的台词!”
“你早就落伍了。”塔玛拉甩下这句,扭头就走。
轰——一声闷响,那木偶剧艺人变成的怪物的身体终于彻底爆散,剧车更是四分五裂,破布飞扬中仿佛有个戴木头面具的影子缓缓被风吹碎。
只剩下一地木屑、齿轮和旧布头。
搞定了。
你依然感觉心内发麻。
和塔玛拉的配合意外地合拍,她能够很快地跟上你的思维,最关键是她可以讲一口很好的洛丝语,明白清楚地把内容表达出去。
塔玛拉理了理头发,嘴角勾着点笑意,带着微微的喘气:“不赖嘛。”
你瞥她一眼:“冻脚吗?”
塔玛拉晃神片刻,这才低下头想起来自己早把不方便行动的鞋子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此刻羊毛袜都被泥水浸透,早已冰得快失去知觉了。
她有些尴尬地玩了玩头发,好像有些羞耻于把窘态暴露出来。
叹口气,你蹲下来,让她自己把围巾摘下来把脚裹好,趴到你的背上来。
塔玛拉失神。
“愣着干嘛啊?”你没好气道,“我没你那么坏心眼,就这么把你丢在这里冻坏了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
“哦。”塔玛拉闷声由着你把她背去商场。
选好新鞋,柜姐很是殷切地帮塔玛拉收拾好狼狈的情况,你们两个在商场捧着热水又无声地坐了一会儿。
夜幕已深,从内往外看去,橱窗玻璃墙上映出你的影子。
今天也是很漫长的一天,你觉得百感交集,也懒得再和塔玛拉去计较有的没的,反正这人的想法你是看不懂,就准备告辞离开,
她却拉住你的胳膊。
?你看向她。
她则盯着玻璃里那个属于你的投影,半晌没有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她忽然开口。
你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一整天说话的节奏都慢了不少。”她笑了一下,“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说你的身上好像还附着另一个人似的。”
你皱眉,侧过头看她:“你观察得还真细。不过,你今天一直盯着我看就是为了这个?”
“你猜对了一件事,”塔玛拉把手机拿出来给看,屏幕上是一个电信公司的亲情卡界面,“除了给你的那张si卡外,我手里确实还留着一张,而且和你的卡是绑定关联的。”
她眨巴着眼睛,很是无辜的样子:“嗯,我的是家长号,所以你的账号里有任何异常都会被发送到我手里。”
你心底骤然一紧。
紧张过后一种说不上来的无语又席卷而来。
你锤了塔玛拉一下。
“哎哎啊!是你当时主动说要我的道具诶!”塔玛拉理直气壮。
你捏紧了拳头。她马上认怂,转移了话题。
“别紧张。”塔玛拉像是随手拍了拍空气,“我对你的私事也不感兴趣啦,我只是发现…这几天,你的手机卡开始接收到一些很诡异的回传信号。”
这你还真没注意到。
“你知道的,‘亲情号’有的权限很大,你平时不怎么用它我都知道,但这几天它却一直自己在运行:分析你的位置,访问你的相册…同步你的行为曲线——”
“?你不会也能访问我的相册吧?!”你感觉天塌了。
“!你在想什么!隐私权啊隐私权!我只是能看到后台的一些访问数据!”塔玛拉嗷一声给自己洗清变态的大锅。
“那还行。”你放下心来。
“…这不是重点吧…,”塔玛拉擦一把虚汗,她转过身,看着你,“现在最关键的是,我怀疑你惹上了什么东西,甚至可能会被逐渐替代。”
手掌往上一摊,像是终于把话说清楚了一样,塔玛拉轻描淡写:“我今天约你出来,本来就是来确认这件事的。”
“而且,我也许可以帮你。”她绕着头发。
你看着塔玛拉,决定不拆穿她在今晚之前根本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那你今天都观察到了什么?”你低声问,“我一整天都在观察你了,根本没注意有什么异常。”
她指了指身后的玻璃橱窗。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我们去过的地方,所有带‘显示屏’的装置都有一瞬间模糊跳动?”
你想了想。
非要说的话,来时的地铁站的led字幕好像是有一秒乱码、路边快闪店的广告橱窗也不时像信号不好似的闪烁。
经由塔玛拉的点出,你很轻易地把这些事情和先前的直播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啊。”你把前因后果给塔玛拉讲了一遍,“不管是直播间的观众还是什么的,都被我那个‘直播助理’安娜给吸引了火力啊。”
这确实有点说不通。
就算那次事件没能处理完善,落网之鱼又怎么会默不作声地在你身边潜伏这么好些时候?
“可能就是倒霉吧。”塔玛拉长叹一口气,“如果不用运气来解释的话,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木偶艺人会再找上我。”
是运气吗?可这也太巧合了些。
你相信运气的存在,有时你也会这样给自己开脱精神上的压力,但怎么你和塔玛拉就倒霉到了一起呢?
要说事件先后的话,似乎还是你先。
不会吧?
你仔细查看着通用规则:“就算运气实在是虚无缥缈的事情,那我在这个副本里也太不顺了。是哪里我没有注意到,做错了,所以才会一直引发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塔玛拉觉得你这种顾虑也有道理,也加入了进来。
“洛丝国副本的通用规则里确实有很多都模糊不清的,但是明文写出来的内容,你不至于还会明知故犯吧。“塔玛拉想不出来。
你则在心里把自己进入这个副本后的所有行为全都按照时间顺序理了一遍,尤其是日常生活里的小细节,更是不会错过。
想不通啊。
你把兜帽往头上一盖,整个人瘫倒在商场沙发里。
诶。
你猛然坐起,揪住自己的兜帽。
通用规则:外出回来后别把帽子放在床上,这是不吉利的。
这是不吉利的。
这是不吉利的。
简直就是明明白白地在跟你说“快看啊,这一条和运气有关哦“。
副本一贯喜欢抠文字游戏的。
什么是“帽子”?
谁不会下意识地觉得暖帽、棒球帽那种才叫帽子。
但是服装自带的兜帽呢?
你感觉有点像吃了苍蝇。
你不只一次在回家后因为太累了,只是把外套脱了,就合着内衬的卫衣在床上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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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