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按住额角,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塔玛拉已经注意到你表情不对,在你身边转了一圈,好奇地凑过来看你盯着什么。
你指了指屏幕, 她凑近一看, 怔了一秒,想明白后“噗”的一下笑了。
接着, 就是漫长的、毫无节制的嘲笑。
“你是认真的吗?兜帽?不是,你怎么想的啊!”她一边笑,一边夸张地模仿你的动作, 把自己的毛毛领往脑袋上一罩, 假装成卫衣帽子,就势在长椅上一躺, 扮演倒头睡觉的你。
你拎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坐好。
她老实下来了。
你叹了口气,把手机一扔:“不管多离谱, 看起来我最近时运不济还真的很有依据。”
也难怪还能有漏网之鱼。
塔玛拉这才收起笑容。她咂咂嘴, 像是思索了几秒, 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得先去去晦气。”
“你是说换地方住吗?”你苦笑一声,觉得十分疲乏,“去哪里又是安全的呢?到头来还是各种无穷无尽的新规则要遵守。”
“所以啊,我不就在这里可以帮你吗。”塔玛拉眼睛一弯。
手机拿出来, 备忘录一打开,数十条酒店的信息罗列其上。
“…你好牛啊。”你真心叹服。这是真的不一般。
“人生是用来探索的, 怎么可以因为进了副本就畏畏缩缩呢?”塔玛拉得意扬眉,“行, 现在让我给你挑一个好住处。”
于是一个小时后,你拖着行李站在老城区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的三层旅馆门口。
“这家?”你迟疑地看了眼没有灯牌、只有一只黄铜门环的入口。
“放心,看着老旧, 评分很高。”塔玛拉淡淡说,“是那种本地人喜欢订、但观光客却不知道的地方。关键在于——规则全都是最基础且合理的内容,你只需要做一个正常的住客,就不会触发额外的事件。”
你狐疑地看她:“什么规则?”
“比如:不能双人房一人住,会被误认成另一个人失踪;镜子不能正对床;早餐不能要求外带;门牌号只报给你一次,忘了就不能再问;还有——”她顿了一下,“对你可能比较友好——房间里信号不太好,电子设施也不齐全,到点好好睡觉就可以了。”
“听起来不错。”你握住塔玛拉的手,假模假样地行了一个深表感动的握手礼。
“行行行。”塔玛拉对你僵硬的演技嗤之以鼻,她耸耸肩,“这种旅馆很吃人情世故那一套,我让她晚上给你烧点松针,有驱邪避祟的用处。”
你终于点头:“好。那麻烦你安排。”
进了旅馆,塔玛拉和前台聊了两句,很快拿到一把金属钥匙和一张居然写有花语的卡片。她顺手把钥匙塞给你,冲你挤了挤眼睛。
“跟你说了服务很不错的,有什么事都联系前台老奶奶,她会说一点简单的花语,嘤语沟通也没问题。”塔玛拉和你咬耳朵道,“307。楼梯口右转第一间。是单人房,那我就不跟着你上去了,你晚上注意安全。”
你接过钥匙,但没立刻走。
“等等。”你低声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挑眉。
“认真的。算我给你一次机会在我这里洗刷掉对你的负面刻板印象。”
“唔,听起来感觉还不错,能赢回您的尊重我也是梦寐以求。”塔玛拉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句,但神情还是认真不少。
“你那张‘亲情号卡’——不是和我这张绑定着吗?”你不管她的腔调,安排起来。
“你想让我查那玩意儿的信号波动?”她很快明白了。
“更具体一点。”你看着她,“帮我盯着它‘在哪里、看着什么、在等什么’。”
塔玛拉没有立刻答应。她斜倚在旅馆复古铜雕柱上,看了你几秒,嘴角慢慢翘起一丝笑:“是怕了?”
“我不想再让它抢先。”你冷静地说。
她忽然收敛笑意,把外套口袋拉链拉上,轻轻点头:“行吧。我会挂在副卡端口上,盯着它所有进出流量。如果它发出任何不属于你行为习惯的信号,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点头,刚想说什么,塔玛拉却忽然狡黠一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那…你今晚一个人住得下去吗?要不要我陪你?”她指着墙上“加床”服务的牌子。
你忍无可忍,转身上楼。
塔玛拉在楼下笑得前仰后合,手机已经点开后台,进入亲情号家长端的页面。
信号确实不好,里面显示你时而在线时而离线。
这反而更好进行观测了。
因为在某个时间点,所有数据会疯狂刷新,不断覆盖旧有的内容。
你推开307的门,一股被封存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房间比你预想的小许多,木地板上铺着黑漆漆的地毯。
暖气开得很旺,但是房间里却总有种潮乎乎的感觉。
虽然是单间,床却是标准双人床。床单和枕头颜色偏暗,是那种被阳光晒褪了颜色的深蓝绿。
窗户紧闭,窗帘是重布,拉得死死的。
你本来想拉开窗帘透透风,可看到自己的倒影唰一下出现在玻璃反光上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你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自己的影子慢了半拍似的。
…还是拉上吧。
你在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摸索出来好几个藏在不同地方的电灯开关。
啪嗒啪嗒间,吊灯、射灯、落地灯接连亮起再按下,最后是一盏悬在天花板正中央的黄铜吊灯。
光线极弱,如果不开其它的灯的话,只勉强照亮床头与衣柜之间那一小块地毯。
塔玛拉没有骗你。
房间里有镜子,但并不像你在嘤国副本时住过的那些酒店一样毫不讲究镜子的的摆法,这里的镜子没有正对床,而是立在靠近门边的角落,斜着,对准了天花板的某处而非人影。
房间里有个老电视,但你没找到遥控器,试着上下摸了摸,也没能打开。
行吧,也没指望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还能正常使用。
房间里更是没有wifi指示灯。
你环顾一圈,把行李安置好后,直接先去了浴室洗了个澡。
既来之,则安之。
水声哗哗落下时,你的脑袋也慢慢冷静下来。
你仔细回忆过去几天的细节,思考着究竟对方是什么来头。
这应当是独立于“导游”事件的新事件,但能招惹到对方,必然是和那场直播、不,甚至于整个之前做的互联网账号都有关。
你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或者太惹眼了,以至于让这些东西再次找上门?
主、播、毒、唯。
你想起来这个账号。
其实不管是后台留言还是当天直播的弹幕,不止这一个账号一直在发表和视频内容无关而只关注你本人动向的评论。
当时你只当这是一个“完美模拟”的剧本演绎。
仔细想想,估计就是这样了。
洗发水的泡沫糊在眼睛上,你一时没能睁开眼。
耳朵却痒痒的,好像…好像从哪里进了风一样。
你想睁开眼回过头去。好辣!这家老旅馆提供的洗发水不知道是什么坏产品,越洗越抹它还把你的眼睛刺激得越疼!
眼睛上的不舒适和一片漆黑的视野,让你的其它感官更加灵敏。
水温,好像降下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你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站在这里太久了,已经适应了原本的水温。
【嘻嘻】
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感觉有一根针从头顶直穿到脚心。
——也许不睁开眼睛,才是好的。
——万一睁开眼睛,就有什么东西,和你对视上了呢?
花洒哗哗哗地流着水,打在你的身上。水压不稳定,时而绵绵如细雨,时而扎得你头发发痒。
你紧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直到身体本能地放松下来,你才慢慢地睁开一只眼。
再睁开另一只眼。
你不敢转身,也不太敢四处看。只是睫毛压着半个眼黑,偷偷摸摸地从水龙头的反光去悄咪咪地观察。
身后,没有东西。
头顶,没有东西。
看起来最可怕的,只是被凸面反光成一个体态崎岖的大肚怪物的你。
——别这么想。你感觉这有点自己吓自己了。
不管怎么样,这澡是洗不下去了。
匆匆地把泡沫冲净,随便冲洗了身子,裹着浴巾你就冲回房间。
这是一个很老的房间,所以卫生间的换气系统早已失灵。你开着热水那么长时间的寂静不动,让整个房间都遍布了水汽。
连偏靠门位置的镜子上都氤氲了水汽。
你对着镜子吹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想法: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那个东西,可能就站在什么地方,看了你很久很久了。
洗完澡回到床上时,你用塔玛拉交代的方式再点了一把前台老奶奶给的松针。
干叶烧焦时落下时带着淡淡的酸味,不难闻,却也说不上令人安心。
塔玛拉说过,正常该睡觉就睡觉。
你没关灯,干躺着辗转反侧,还是没合眼。
翻出手机,给塔玛拉发了一条信息:“有动静了吗?”
几秒后,塔玛拉回你:“不确定。但好像…知道你今晚换地方了。”
你怔住。
“那边在干什么?”
塔玛拉隔了十几秒才回复:“没什么特殊的。只是在看——你的旧内容。你的手机后台显示,相册一直在耗电。甚至是已删相册。感觉像是在回忆你。”
你突然打了个冷战。
“你先睡吧,我今晚肯定不睡了,当你的线上护卫。”
“那谢谢你了。”你扔过去十个爱心特效。
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却完全睡不着。
把这个副本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再回忆了一遍,你到底还是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凌晨,你被什么微弱的“啪”一声惊醒。
你睁开眼。
特地留的灯还亮着,那捧松针倒是快烧完了,已经只剩几毫米。
你已经醒了,而且迷迷瞪瞪的睡意彻底消失。
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什么都没听见,但就是感觉屋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转头看向角落那面镜子。
它没有动,但镜面上有一块,像是被什么湿气涂抹过——不是水蒸气,是更轻、更不属于房间里的东西。
你屏住呼吸。
镜子里,房间的角落依旧空空荡荡。
你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麻,像是睡着的姿势不太好,压到了神经。
你挪了一下腿。
你猛然停下动作。
眼睛一点一点地移向镜子。
——你的位置、角度、甚至躺的姿势…和镜子里那个“你”不完全一致。
你现在侧躺,枕头一高一低,而镜子里的你,头仿佛低了点,像是更贴近枕头、贴近画面,脸却在暗影里看不清。
不对,镜子,不是照不到床的吗?
你瞬间翻身起床,走到镜子前,心跳飞快。
镜子里只有你,一个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是镜子的摆放角度,微不可察地被挪了挪。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洪亮的女声在室内炸响。
这是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情:为了给自己营造更壮胆的环境,你特地选了最喜庆的歌;但在暗沉沉的小窄房间里,这歌声也未免太炸耳了。
以至于你听着“好~运~来~”三个字,都有种,怪腔怪调的感觉。
当然,这已经改不了了,你之后下次再长这一智。
现在的问题是,这通电话接不接?
划了一下屏幕,显示的是你自己本人的号码。
你大脑轰一声炸开,想去找塔玛拉,手机却自动接听。
明明没有开免提,听筒里,却传来一个低得几乎贴在你耳边的声音:
“你终于一个人了。”
“我等这天好久了。”
“现在你可以…只属于我了吧?”
你把手机扔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还没结束,像是电子声压低,又像是你自己的声音在被拆解、重构,拼成另一个人的爱意。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看你。”
“你只要不再发、不再被看,我就不会来。”
“你答应我,好不好?”
你跌坐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一种从内而外激发出来的恐惧。
你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塔玛拉。
而先前的那通电话?早就没有了痕迹。
你接起电话前没说话,只听见她那边焦急地说了一句:“她,刚才尝试重定向你所有的联系人数据。”
“但她失败了,因为我截住了。她知道我在看。”
“所以她说了句话。”
你拿起手机,哑声问:“她说了什么?”
塔玛拉缓慢、几乎有点嘲弄地念出来:“‘你不属于她。你是我的。’”
你眯了眯眼睛,把刚才那个声音与你的接触说给了塔玛拉听。
“我这边得到的信息不少,所以她可能是急了。我长话短说,把发现的事情告诉你,但是规律你自己找,我不诱导你。”
塔玛拉噼里啪啦地讲出一长串内容:“你的手机,在你没有任何操作的时间段,居然产生了‘非点击型跳转’。
“就是说,每次你停留在小绿书的界面,可能是在刷视频,也可能是单纯发呆,你手机里的那个东西就提前一步在后台尝试跳转你的某个app、读取草稿,甚至拼接你刚说完的话。”
是窥视、模仿,最后要做什么呢?夺权?
如果让她掌握了更多你的事情,也许她就会开始投影你的行为路径,提前半秒、甚至一秒…也许更早,按你下一步会做的事做出了选择。
她是在模仿你吗?
“感觉更像是要比我还更像你,并最终代替我。”你语速飞快地跟塔玛拉交流你的想法。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能——还在——我——”
和塔玛拉的通话中断。
你的手机屏幕发起烫来。
要把手机扔开吗??你看到屏幕里的自己的影子像糊了一层油膜一样弥散了些光圈。
啪!
不是手机,是电视机。
那个没有遥控器、看上去早就报废了的古董电视啪地一声自己打开了。
不是那种屏幕亮起的“开”,而是那种电视被叫醒的开。
你听见机器里的压缩音、嗡鸣、像是一个生锈的老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气。
你盯着屏幕。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花屏。
雪花、点点黑白,轻微跳动。但你很清楚这不是信号问题,因为花屏的节奏在对你眨眼。
“哗——哗——哗。”
一帧花、一帧黑、一帧影子。
一张你“差一点就能认出来”的脸,正缓慢地,从白噪中渗出。
你本能想退后,但又咬牙强迫自己站着。
至少此刻,在这个,暖气不断升温的房间里,你还是安全的。
一旦你开始“逃”,她就会确认为你“怕了”。
——鬼片里不都是这样吗?究竟是主角开始逃的时候,鬼怪才开始追逐;还是说只要鬼怪出现,跑或者不跑都已经没有了意义——你在说什么?
你,快,吓,懵,了。
你是一个很理智勇敢的女孩,但是你也会对跳脸的东西感受到生理上的恐惧。
你还在强自淡定地胡乱分析,其实早就已经,吓傻了。
而电视机咔哒一声,屏幕扭曲。
那张脸从扁平图像中鼓起来,像从画里探头的纸人。
不是瞬间爆出来,而是慢慢地、像□□灌入油墨里一样——先是脸部浮起,再是头发一点点垂落,然后是脖子、肩膀…她就这么撑破画面,从二维往外钻。
你的眼皮发紧,心跳失控地乱跳。
她不是模仿你了。她就是你。
是你眼神最失焦的样子。
是你直播时说错话想掐掉的那五秒。
是你深夜洗完脸盯着镜子“无表情发呆”的那副快要困死的样子。
她的脸是一切状态不好的你的脸的合集。
你看着和自己完全一样却顶着分外痛苦悲哀的表情的东西,每个毛孔都几乎要举白旗投降。
那东西一只手按住屏幕边缘,电视机发出玻璃摩擦的刺响。
你能听见她指甲剐蹭过显像管的金属边缘,像钉子刮黑板那样令人发指。
下一秒,她的头从电视里探出。
而那一瞬,你脑海里居然不是“我完了”,而是——
“她的头发比我现在的长。”
准确来说,是你的头发在慢慢变短。
她不仅仅在变成你,她还在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也许就是她自己。
你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下去。
她像感受到机会,整个身子往外一扑,双肘着地——那姿势像婴儿初学爬行,却又像断脊的尸体正强撑着匍匐。
她从电视下半部分软塌塌地坠下,不是“走”出来,是像液体一样跌出来。
你几乎能听到她嘴角在笑,咯咯作响的骨头声里掺杂着一种扭曲的呼吸节奏。
到极限了。
再也忍不下去真人版贞子给你带来的视觉冲击了。
轰隆一声,暖气管里的热蒸汽爆了!你猛然转身,拉开房门就往走廊冲。
走廊灯是感应式。你刚一跑出来,灯却全灭了。
你听见房间门口,电视还在发响。
但不是声响,是她说话。
你管不了她还在说什么了。
你踉跄地冲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墙壁贴着廉价旅馆的红布告,“请勿大声喧哗”、“热水供应到凌晨2点”…
但电梯门旁的小反光镜上,你看到——
她站在走廊尽头。
不跑、不走、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你试着下楼。
第一步、第二步…她没动。
你跑到第二层,再看——她也在二层走廊末尾。
你没有听见脚步声。
你明明没听见她动,可她始终在你楼层的尽头等你。
在昏暗的一点,用你的脸,毫无生机地看着你。
你疯了一样冲到一楼大厅。服务台没人。灯全关着,门贴着“夜间封闭”。
你回头看——这一次她没有追下来。
电视的光还在楼上闪,映在楼梯口。
她好像,在等着你自己跑出去。
在大半夜地孤零零地穿着睡衣,跑出街。
那你不就被冻死了。
不对。
你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前,往外看去。
一片黑漆漆的。
这个东西的影响力居然有这么大吗?连外面都可以被影响?
假如她真的有那么强,那何必要潜伏那么久,才在半夜冒出来吓唬你?
你什么时候能看懂的洛丝语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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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