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已空, 仅剩残留的茶水挂在杯壁上,沈染星将其轻轻放回盏托上,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嗒”地一声轻响。
密室内, 幽深隐秘。
一碗药汁浓黑, 也被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
刚放下药碗的侍从,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幽蓝色,划过榻上之人裸露的脖颈与锁骨处,如同活物般的诡异图腾微微流动。
他惊讶地抬头, 猛地对上一双灰蓝色眼眸, 未散混沌, 冰冷疲惫。
“少爷,您醒了!” 侍从的声音既惊喜,又惶恐。
寺庙大殿外。
小沙弥惴惴不安,立在门边,不敢进去。
方才里面传出的阵阵嘶喊与痛哭声, 听得他胆战心惊。
他暗自嘀咕:难道是师父训人太狠, 把那位传闻中很可怕的沈东家给训哭了?
他可不敢过问, 关于这位沈东家的传闻他听了不少, 都说她身边麻烦不断,招惹上她准没好事。
虽说她长得确实和蔼可亲,眉目柔和,可有些故事里说了,长得最善良的那个, 或许才是最恶的那个。
更别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据说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人了。
即便好奇心挠着他的心,他也绝不敢上前凑这个热闹。
他本是受了那位等在寺外的车夫所托, 来问问东家何时启程,可眼下这情形,实在不合适进去。
里面经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发泄后,此刻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静悄悄的,那位沈东家不知怎样了?
既然已经悄无声息好一会儿了,是不是事情已经了结了?那他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小沙弥捏着自己灰色的僧袍衣角,内心天人交战。
眼看天色渐晚,又想着车夫的嘱托算是正当理由,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大殿内望去。
但见佛殿内,光线昏黄柔和,长明灯的光晕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沈染星静立在佛前,身姿纤细,墨发如瀑般垂在身后,几缕发丝被窗外透进的微风吹拂,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分外柔和,香炉中余烟袅袅,如同无形的纱幔缭绕在她周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沙弥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佛偈,只觉得此刻殿内的景象,虚幻而寂灭。
就在这时,沈染星缓缓转过身来。
除了眼眶还泛着明显的红肿,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其他异常的痕迹,神情平和。
猝不及防,小沙弥对上了她的视线,吓得他立刻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
随即,他听见里面传来沈染星平静的声音:“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慧觉师父低声与她道了别。
脚步声缓慢,朝着门口而来,越来越近。
小沙弥想起自己刚才偷看被抓包,又是害怕,又是尴尬,但应下了车夫的请求,他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站在原地等着。
里面的脚步声却在即将到达门口时,停了下来。
他听见沈染星道:“奇怪……我的肚子怎么感觉闷闷的,还有,心口也一阵阵抽着痛?”
慧觉师父声音冷静无波:“此乃正常现象,施主不必忧心。”
沈染星似乎有些不满:“你给的那杯……不会是过期的茶吧?不会是你第一次找我,就提前备下了的吧?”
慧觉师父道:“那也并未过去多少时日。”
里面沉默了片刻,小沙弥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又听见慧觉师父道:“放心吧,这是正常的,此外,距离你彻底失去意识,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时间不多了。”
昏死?
小沙弥惊讶地捂住了嘴。
难道这女魔头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来求佛保佑?
那样……嗯,那样厉害的人,要是真的生了重病,还真是活该。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在他怔愣之际,沈染星似乎已经接受了慧觉的说法,脚步声再次响起,随即,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一道阴影自小沙弥头顶压下。
小沙弥年纪尚小,身高只到沈染星胸口,本就对她存着几分畏惧,如今加上身高的压制,以及他自己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时间紧张极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染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两下,语气温和:“别害怕,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还会让我那边的伙计,明日送些香火钱过来,算是赔礼,也是布施。”
闻言,小沙弥脸颊微微泛红,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沈染星又问:“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车夫吗?”
小沙弥这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说道:“看到了!他说他会在马棚那边备好车等你,你办完事直接过去就好。”
沈染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好,多谢你了。”
说罢,她又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沙弥光滑的脑袋,这才抬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她摸头的动作十分娴熟自然,安慰人的语气也恰到好处,温和得让人生不出恶感,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能让人消除紧张,卸下戒备的奇异能力。
小沙弥对她这安抚的动作很是受用,他看着沈染星逐渐远去的背影,立即便背叛了方才的幸灾乐祸的自己——
心想,其实……她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若她真的生了很重的病,那……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小沙弥挠了挠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头顶,望着那消失在暮霭中的身影,小小地叹了口气。
车夫在寺庙旁马棚的火盆前,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不住地朝寺庙方向张望。
天色渐晚,细密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沈染星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而下。
他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将马车赶到更显眼的位置,并准备好了上车的脚踏。
然而,当沈染星走近时,借着马车旁悬挂的风灯,车夫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肿,虽然神色平静,但那股哭过的痕迹却瞒不过人。
车夫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好啊,定是庙里那些秃驴欺负了东家。
难怪东家平日里最是厌恶这些寺庙和尚,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染星刚一脚踏上脚踏,准备进入车厢,就听见身旁的车夫怒火冲冲地说道:“东家,你告诉我,是不是里面那些和尚给你气受了?我这就去给您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抄起了赶车的马鞭,转身就要往寺庙里冲去。
他早年也是驯妖出身,虽生性纯良,此刻怒气上涌,身上不自觉便带出了几分慑人的戾气。
“等等!”沈染星连忙叫住他。
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解释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伤心事,没控制住情绪,与他们无关。”
车夫将信将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东家您可别替他们遮掩。”
“真的。”
车夫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悻悻地放下马鞭,嘴里却还嘟囔着:“那就好……量他们也不敢,否则白爷回来,也要他们好看。”
……
马车在细雪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车辙。
沈染星掀开车厢一侧的帘子,窗外暮色四合,小雪纷飞,空气清冷,夹杂着雪花涌入车厢。
她想起车夫刚才那副要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不知白尘烬如今对她是何种态度,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今日这一行,她离开后,很有可能给慧觉和那座寺庙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沈染星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得想办法好好解释一番。
-
白尘烬靠在榻上,裸露的肌肤上,那些灰蓝色的图腾闪烁,蠕动,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凸起,游走,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皮肉,破体而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端着浓黑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侍从刚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还未来得及放下,便见他坐起身来,似乎想要下榻。
侍从一惊,连忙将药碗胡乱搁在桌上:“少爷,您伤势未愈,体内力量不稳……”
白尘烬挥开他欲搀扶的手,双脚甫一落地,以他脚尖为中心,地面上刻画的复杂符文瞬间被激活,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个光华流转的禁锢阵法。
强大的压制力如同无形枷锁,将他体内咆哮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
同时,这阵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昏睡了多久?”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侍从恭敬回答:“回少爷,已近六日了。”
恰在此时,冯维翰听到他苏醒的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白尘烬想站起来,可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又坐回了榻边。
冯维翰连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中了国师大量特制的毒剂,还是要再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此次刺杀,白尘烬确实重创了国师。
但那老狐狸奸猾似鬼,眼见不敌,居然将他引至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那里弥漫的毒雾和暗器上涂抹的剧毒,皆是专门针对他研制的。
后来,国师重伤遁走,下落不明。
但白尘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状态骇人。
那日强撑着回来时,浑身浴血,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幽蓝色的光虫在疯狂窜动,整个人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那模样,冯维翰自诩见多识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他要蜕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艰难地交代了两件事:一是不要让沈染星看到他这副模样,而是待他醒来,要回京一趟。
随后便陷入了长达六日的昏死。
白尘烬非但不听冯维翰劝诫,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把阵法撤了。”
冯维翰面露难色:“少爷……”
白尘烬瞥了他一眼。
他便立刻住嘴了。
白尘烬不再看他,垂眼,看向手背上的皮肤,各处正随着图腾的闪烁不住鼓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问道:“我的雪松绫呢?”
冯维翰忙解释:“少爷,那雪松绫……估计是在与国师的激斗中,被他的毒火或是某种克制性的力量……灼毁殆尽了。”
那雪松绫不仅是疗伤圣物,更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躁动的力量。
此次力量失控得史无前例,雪松绫在双重冲击下,终究是没能保住。
说起这个,冯维翰至今心有余悸,他一度以为白尘烬即便能醒来,神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
想不到,白尘烬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白尘烬并未多言,只道:“给我准备一件斗篷,要能完全遮掩身形的。”
话已至此,冯维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祖宗刚醒,连站都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那小情人了!
冯维翰实在想不通,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少爷偏偏就认准了那个身份复杂,来历可疑的沈染星?
一个曾经的国师弟子,一个可能背叛了原主子的细作……
但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依言吩咐下去。
看着下属领命而去,冯维翰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将这归咎于,这位大爷此刻状态极差,却还要强行外出。
为了稍作安抚,他把这几日沈染星几乎日日来寻他的事,同他说了。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垂下的眼睫。
冯维翰看着他的脸色,似乎看到了一抹柔和。
不太确定,再看时,那抹柔和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
白尘烬抬起眼,眉眼微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股寒意:“你没有告诉她,我醒来之后,会去找她吗?”
闻言,冯维翰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大爷当时昏死过去,根本没来得及交代这句啊。
这岂不是在为难老臣吗!
他连忙俯身请罪,声音发紧:“属下愚钝,未能领会少爷深意,不敢随意向沈东家做出此等承诺,怕万一有变,徒惹她伤心。”
白尘烬轻嗤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地面上那光华流转的阵法光芒开始逐渐黯淡、隐去。
阵法之力消失的瞬间,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堤坝,他体内被强行压抑的狂暴力量猛地翻腾起来。
白尘烬脸色骤然一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额角青筋也随即暴起。
好半晌,他才险险稳住了。
此时,门开了,进来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头叠放着一件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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