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出于这份日益沉重的担忧, 冯维翰实在没了法子,才病急乱投医,一封加急密信,恳请萧霁雪务必前去劝说。
在所有知情者眼中, 白尘烬对她这个曾与他共患难, 在他最黑暗岁月里给予过一丝微光的人, 态度算是最为温和,最与众不同的。
或许,也只有她的话, 他能听进去半分。
萧霁雪收到信后, 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立刻向陛下陈明情况,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再次赶回了这风波中心的方圆镇。
不出所料,凭借过往那点情分, 她很轻易地便进入了那间地下密室, 见到了那个将自己封闭在绝望深渊中的人。
……
一字字嵌入沈染星的眼底, 牵扯着她的心脏。
沈染星仿佛能透过纸背, 看到萧霁雪踏入密室时的景象。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猛地合上了书。
随后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如同破风箱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咳咳……咳……”
刚巧查房路过门口的萧医生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脸色一变, 立刻推门冲了进来。
沈染星只来得及抬眼,模糊地看到萧医生脸上写满了焦急,向她奔来。
下一秒, 她陷入了一片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细微又持续的声音,传入她混沌的感知中。
嚓——嚓——嚓——
是削木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这声音非但不能带来安宁,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毛骨悚然。
可沈染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声音的源头探寻。
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坐在简陋木桌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寂,瘦削,肩胛骨的形状在单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
随着他每一次削刻的动作,那瘦削的背部便会微微起伏、牵动。
桌面上,只燃着一豆昏黄的烛火。
那光芒微弱得可怜,仅仅能勉强勾勒出他背影的轮廓和桌面的边缘,仿佛随时都会被周遭浓郁的黑暗吞噬。
光与暗,在这里粗暴地糅杂在一起。
这道背影突然转过身来。
沈染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走近一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看清他手中正在雕刻的是什么。
然而,或许是太过冲动……
……她醒了。
沈染星无奈扶额,看着纯白的天花板。
-
那日,白尘烬怔怔地接住那封吹落的信,一双蓝眸,却仿佛真被这漫天冰雪冻伤了似,瞳孔轻颤,视线涣散了许久,才艰难地重新聚焦。
“与夫书”,最先蛮横地撞入他眼中的,便是这短短三个字。
这一瞬间,某种迟来的明悟击中了他。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大婚,缔结契约的意义。
那不仅仅是仪式,更是一种灵魂的宣告与羁绊的加深,是向天地,向彼此的承诺,从此命运交织,骨血相融,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以至于他往后每次看着她沉睡的面容,都在想,如果他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以各种契约将她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让两人的联系紧密到超越时空的界限,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轻易地,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离开。
那时,他的眼睛漫起一层雾气,泪珠晶莹剔透,在月关下泛着破碎的微光,滴滴落下。
落在信纸上,落在点点血迹上。
血与泪交融。
纸上的字,迹烙进他的眼底,刻入他的心里——
“我先离开了。我说过,我是其他世界穿过来的灵魂,现在到了回去的时间了。我回去之后,这一具身体,没了灵魂,会陷入昏迷,所以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若是你实在没空,或者不方便,那便交给石多磊吧,我家大业大,养一个昏迷的人,构不成什么负担。
只是再好的照顾,过了一段时间后,生命终究还是会慢慢流逝,那便把我葬了吧,葬在高山上,我喜欢山野,喜欢风,喜欢雪。
若是挂念,便给我刻一尊佛吧。对了,阿盈身体抱恙,我离开的消息,先瞒着她,因为……”
越往后,字体越是歪斜,虚浮,难以辨认,显然书写之人当时已力不从心。
可白尘烬还是一字一句地,偏执地看完了,用尽所有心力去辨认每一个字。
只是,他从未想过,在精神与灵魂的层面,原来他和她之间,隔着如此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甚至在想,从前在深深埋进沈染星身体,激烈冲击着她的时候,若是再说多些只言片语,两人的心,会不会就能靠得更近一些。
可是,没有如果。
其实……也没关系。
那时,他麻木地安慰自己。
心想,她如今这样沉睡着,不会再自作主张地离开,不会再走向别人。只有他可以陪在她身边,日夜看着她,抱着她这具尚存温热的躯壳。
这样似乎也不错。
共生苑里的那些人,纪明月、雪拂、乔阿盈……他们再也夺不走她的注意力,分不走她的笑容。
她不会反抗他的靠近,不会对他过于霸道的占有流露出不满,更不会对他将她关在这密室里的做法,产生任何异议……
他好不容易骗服了自己。
然而,仅仅过了短短几天,他就惊恐地发现,他所迷恋、所深爱的,从来不是这一具静止的、失去灵魂的美丽皮囊,更不是这个了无生气、任由他摆布的她。
眼前这个沉睡的女子,开始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开始慌了。
他害怕时光流逝,会慢慢磨灭她鲜活的记忆;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连她笑起来的样子,生气时瞪他的眼神都记不清。
恰好此时,萧霁雪来寻他,他便顺势让她进来,让她去搜寻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灵魂、异界、起死回生的典籍,以及最适合雕刻的木料。
堆积如山的古籍被送入密室,他废寝忘食地翻阅,眼底的血丝日益浓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能将她抢夺回来的方法。
然而,某日,在拿起刻刀,对着坚硬木料一笔一笔雕刻的时,当木屑纷飞,佛像的轮廓逐渐清晰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气息。
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雕刻。
终于,某一次,他倏然回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很陌生,很瘦,很弱,似乎一阵风便可以吹倒。
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那眼神中,想要不顾一切奔向他的意图……又如此熟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他的灵魂。
白尘烬定定地看着那道虚幻的影子,浑身僵硬,几乎不敢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不小心,就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幻影惊散。
他只敢这样远远地,贪婪又小心地看着她。
表面上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腾,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狂喜与恐惧交织。
可最终,她还是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几乎耗费了所有清醒的时间,不眠不休地雕刻佛像。仿佛只要佛像刻成,就能将她唤回,或者至少……能让他再次看到她。
他们都劝他,说他病了,让他停下来。
可白尘烬却在心里想,病了才好。
因为只有病了,才能看到她。
最好病得再重一些,再疯狂一些,这样看到她出现的频率,或许就能更高一些。
可这世道,哪能总是称心如意?
终于,自那之后,无论他如何耗尽心神,如何将自己折磨到油尽灯枯,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幻觉都吝于给予。
甚至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阻止,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的绝望。
他又开始疯狂地翻书,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地重读那封早已倒背如流的信,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新的线索。
他开始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寻找那些可能连接两个世界的法子。
他整日整夜地无法入睡。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疯了,理智早已崩断。
他也知道,是自己把自己折腾到了这般药石无灵的境地。
可是,能让他见到她的“药”……已经没有了。
-
春和日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沈染星坐在树荫下的轮椅上。
她有些郁闷。
昨天把书合上,今天再翻开时,那些文字已经消失了。
后面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居然成了迷。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她轮椅的扶手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类。
沈染星思绪被打断,与鸟儿对视。
“小姐还是这样招小动物喜欢。”
一道温和而不失干练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沈染星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朝她走来,穿着黑色西服套裙,步伐干脆,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她是陈秘书,父亲身边得力的员工之一。
沈染星笑得浅淡而平和:“对啊,看来我还不是一个太让人,或者说,让小动物讨厌的人。”
陈秘书走到她面前,将果篮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此次前来的原因,两人心照不宣,无需多问。
无非是昨天她看书情绪激动,把自己呛到了……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背过气去,惊动了医生。
被自己呛到,还惊动了一群人,虽说是一件挺丢脸的事情,但医院还是按照惯例,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之一,代表她父亲的陈秘书。
每次她的病情稍有风吹草动,父亲那边总会第一时间派人前来探望,流程规范,态度客气,只是他本人,几乎没来过。
陈秘书听出了话语间的意思,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沈染星持平,语气公式化却又不失礼貌:“沈总听说您昨天有些不舒服,很担心,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
“嗯,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沈染星点了点头。
“另外,”陈秘书继续汇报工作般说道,“前些日子,您母亲那边公司请求的注资事宜,沈总已经批复,款项昨天下午都已经全部办妥,划拨过去了。”
“好。”
陈秘书看着她,按照惯例问道:“您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需要我带给沈总的吗?”
沈染星闻言,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替我谢谢他就行。”
陈秘书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似乎在期待更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位大小姐总会抓住这样的机会,让她带回去许多话,或者一些亲手做的小手工,亲手写的信之类的。
可这一次,沈染星只是安然地坐在那里,再无下文。
陈秘书不免有些惊讶,这位大小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没了那股惶恐,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这么一看,居然透出一丝她父亲的气度来。
陈秘书一向公事公办,不多言,不多问,这一次,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多说了两句:“沈总他其实挺关心您身体的,只是最近集团事务实在太繁忙,您自己一定要注意身体,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沈染星闻言,点头,刚想开口,目光却越过陈秘书,看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走出来的两个人。
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正跟在母亲一侧,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落在轮椅扶手上的小鸟被惊动,振翅飞走,消失在了枝叶间。
沈染星收回目光,转向陈秘书:“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妈妈他们一会儿过来,看到你在这里,又该黑脸了。”
她母亲一直对父亲那边的人,尤其是这位,代表父亲处理她们这边事务的陈秘书,没什么好脸色。
陈秘书多看了她几眼,心中暗暗惊叹,这淡淡吩咐的态度,真的……
太像沈总了。
准确来说,更像沈总准备找人发难前的平静……
她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立即站起身,又公式化地叮嘱了一句“您保重”,便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经过那对母子时,陈秘书朝着二人微微俯身,算是打过招呼。
那两人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一般,目不斜视,谈笑风生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陈秘书也不介意,反而嘲讽地勾了勾唇。
她对这两位拿了好处,还要当大爷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沈染星瞥了一眼陈秘书离开的背影,随后定定看着朝她走来的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