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人的走近, 沈染星终于看清了她的母亲,付夫人。
她身穿一件香槟色连衣裙,质地精良,眼角处生了细纹,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 正侧着头, 宠溺地看着身边高大却难掩稚气的儿子。
走到沈染星面前,付夫人随手将食盒放在轮椅旁的小几上,像是完成某种例行公事般, 随口打了声招呼:“染星, 今天感觉怎么样?”
话音未落, 便已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盖子,开始盛汤,动作流畅。
付夫人儿子,付华,站在一侧, 双手插兜, 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目光游移, 似乎觉得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
付夫人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沈染星垂下了眼睫。
奇怪,换做是从前,看到他们母子之间这种自然而亲密, 却将她无形排除在外的互动,她心里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羡慕,甚至伤心。
可如今, 她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波澜,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可笑,甚至……无聊。
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汤水气味扑面而来,浓郁又油腻,让她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喝吧,”付夫人将盛好的汤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这可是我守着灶台,熬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老鸭汤。”
沈染星伸手接过,端到鼻尖闻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将碗放回了小几上。
“谢谢,但我不喜欢这么油腻的东西。”
付夫人伸出去准备拿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她的大脑似乎因为这超出预期的拒绝而短暂宕机了。
毕竟,在过去,无论她送来什么,这个女儿即便不喜欢,最多也只是皱皱眉,然后默默喝完,从未如此直接地表示过拒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年轻气盛的付华。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声音拔高:“沈染星你什么意思?我妈花了三个小时,辛辛苦苦给你炖的汤,你连尝都不尝一口,就直接说不喜欢?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给我?”沈染星目光转向付华,“付华,这汤你在家没喝?”
付华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又向来在沈染星面前占据着心理优势,此刻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破,顿时恼羞成怒。
他斥责起来:“你他妈别以为上次帮了家里一个小忙,就可以翘起尾巴做人了。”
沈染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厌倦这种无意义的争吵:“那行,我夹起尾巴做人,回头我就跟我爸说,让他把注资的钱撤回来。”
一提到钱,付夫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容,连忙打圆场:“染星!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你弟弟计较这点小事?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多担待点。”
“这点小事?”沈染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如果不是你让我装病,去沈总面前哭诉求他帮忙,你们家公司现在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宣告破产了吧?”
付华见母亲被质问,更是火冒三丈,指着沈染星对母亲道:“妈!你看看!这就是你嘴里总念叨的好女儿。”
沈染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付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一个靠着家里,一事无成,脑子不好,科科不及格,只会躲在妈妈身后当巨婴的妈宝男,除了会张嘴伸手,你还会干什么?”
“你……”付华气得脸色通红。
付夫人见儿子被如此贬低,语气也怒了起来:“染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只是一时贪玩,以后会懂事的!”
“懂事?那等他懂事了,再来见我。”
付夫人看着沈染星此刻冷厉的神情,咄咄逼人的姿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她那个冷酷前夫的影子。
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完全愣住了。
短暂的呆滞过后,付夫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责怪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简直是狼心狗肺,我白生你,白养你了!”
既然别人这么说了,沈染星觉得,最好便把这罪名给坐实了。
不然白白背负了恶名,岂不是亏大了?
她看着情绪激动的母亲,语气反而愈发平静:“你们既然靠着我的关系,得了沈家的好处,就要有得了好处的模样。低声下气不会吗?至少,学会看人脸色,总该会吧?”
付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付华见母亲受辱,吼道:“谁稀罕你们沈家的臭钱,以后你休想再来我家,我们家的事也不用你再帮任何忙!”
沈染星闻言,目光淡淡地转向付夫人,笑道:“这可是你们说的。”
付夫人看着沈染星脸上的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脸瞬间气得通红!
又是这样!
她最痛恨的,就是沈家人这副游刃有余,仿佛永远高高在上,淡淡看着她出丑狼狈的模样。
当年在那个男人事业低谷期,她本以为离开了他,凭自己的姿色和能力一定能过得更好,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离谱。
如今每每看到这个被沈家养得精细,哪怕是个被排除在权力核心外的女儿,也能轻易撬动她需要仰望的巨大资源,这样的对比,让她愈发痛恨这个女儿。
付华则是根本不信,短短一个月前还眼巴巴跑来家里,想融入他们,被他呼来喝去也不敢反抗的沈染星,会真的彻底变了个人。
想到这里,他气焰又“噌”地冒了上来,上前一步,指着沈染星:“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了付华的脸上,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付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混杂着气愤,难堪和狠厉,厉声喝道:“给我住嘴。”
付华被打得侧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她可是从小到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一句,更别提动手打他了。
沈染星淡淡地看着,付夫人此刻因为愤怒和狼狈,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心中一片平静。
她想,这才是她母亲最真实的模样,撕开那层温婉虚伪的表皮后,歇斯底里,权衡利弊的模样。
这场家庭伦理大戏,也演够了。
“你们回去吧,”沈染星转动轮椅,背对着他们,“我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对母子的反应,自己操控着轮椅,朝着病房楼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护工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接手推动轮椅。
付夫人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升起一种即将失去掌控的恐慌感,不甘心地大声喊了一句:“染星!”
沈染星却置若罔闻,连头都没回。
她向来知道,怎么最能刺痛她这位母亲的心,无非就是——钱。
很快,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模样的人上前,地拦住了还想追上去的付夫人,礼貌却强硬。
“付夫人,我家小姐需要静养,请回吧。”
……
几日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进来。
沈染星坐在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中间,正耐心地教他们用彩纸折叠小兔子。
她手指灵巧,几下就翻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叹和欢呼,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兴奋。
此事,萧医生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从门口晃了进来。
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故意板起脸,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手工时间结束,小皮猴们,该回病房午休或者去做治疗了!”
小朋友们虽然不情愿,但都很听萧医生的话,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跟沈染星道别后,慢吞吞地鱼贯而出。
萧医生看着孩子们离开,这才走到沈染星身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调侃道:“可以啊沈染星,这才多久,都快成我们儿科区的孩子王了。那些小屁孩怎么都那么喜欢你?给你糖都比给我时笑得甜。”
沈染星抬手,将桌上散落的彩纸边角料拢到一起,闻言抬起头,对着萧医生展颜一笑:“怎么,萧医生难道不喜欢我吗?”
萧医生被她这直球打得一愣,随即失笑。
她一边拿出听诊器,一边故作嫌弃地道:“喜欢,喜欢行了吧,赶紧躺好。”
沈染星配合地躺靠在床上。
萧医生熟练地进行着检查:“我听护士说,前几天……你跟你妈吵架了?”
沈染星眸光微动,以为萧医生和往常一样,是来劝她放宽心,别跟家人计较的,便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料,萧医生非但没有劝解,反而眼睛一亮。
语气里更是压抑不住兴奋:“真的?你可算是支楞起来了!你都不知道,以前我看着你在他们面前那副逆来顺受,鹌鹑似的样子,心里有多恨铁不成钢,憋屈死了!”
这下轮到沈染星愣住了,她眉峰微挑:“那你……不劝我?”
“劝你?”
萧医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收起听诊器,双手抱胸,“以前我稍微提一下让你别那么惯着他们,你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么躲起来掉眼泪,要么就梗着脖子跟我吵。现在好了,自己硬气了,我劝什么?我鼓掌还来不及呢!”
沈染星被她逗得有些想笑,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前的做派……
还真是如此。
那时候,她仿佛活在一个无比狭小的世界里,觉得如果再失去他们哪怕一丝微弱的关注和认可,便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所以拼命退让,委屈求全,试图用讨好来换取那点可怜的温情。
如今跳出那个圈子再看,那些纠结与痛苦,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模糊而遥远。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白尘烬。
其实那个人若是真心爱自己,相处起来,是不需要谨小慎微的。
“听说那天闹得挺凶?你妈……还动手打了你那个宝贝弟弟?”
萧医生给沈染星做好记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沈染星点了点头。
“难怪呢!”萧医生一拍大腿,“听说他们最近鸡飞狗跳的,你那个弟弟闹着要离家出走,你那个奶奶……哦,就是你后爸的妈,对你妈动手打她宝贝孙子的事极其不满,也在家里闹腾呢,啧啧,真是好一出大戏。”
沈染星静静地听着,没回答。
萧医生却像是说上了瘾:“要我说啊,这事儿就怪你。以前你乖乖给他们当受气包,平衡维持得好好的。现在你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们自己内部那点矛盾可不就压不住了,原地爆炸!哈哈,活该!”
沈染星:“……你还穿着白大褂呢,收敛一点。”
萧医生揉揉脸:“对!不能笑得太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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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石多磊正吹凉勺里的鸡汤,准备喂给坐在身旁的乔阿盈,室内温馨而宁静。
不料,乔阿盈突然放下手中搅动粥碗的调羹,抬起头,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外面都在传……白大哥定了一口棺材,是给谁的?”
石多磊的手猛地一抖,勺里的鸡汤险些洒出来。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乔阿盈看着他的反应,心沉了下去:“是给东家的,对不对?”
自从沈染星出事后,石多磊连同苑里其他知情人,一直齐心协力地瞒着乔阿盈。
她孕期本就波折,胎像刚稳下来没多久,所有人都担心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情绪激动,再次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也不知她是何时,从哪个渠道得知的风声。
不过仔细想想,她知道其实也不奇怪。
自从东家昏迷不醒,白尘烬的状态便急转直下,行事愈发偏激疯狂,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起初,大家虽然担忧,却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在东家沉睡期间,有白尘烬这般强大的存在守护,至少人身安全是无虞的。
谁能想到……
他居然命人定制了一口棺材!
这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种阴谋论,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如此爆炸性的消息,能传到深居简出的乔阿盈耳中,实在不算意外。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便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萧霁雪。
理由是萧霁雪代表朝廷势力,而近百年来人与妖的关系急剧恶化,不死不休,与朝廷的某些势力和态度脱不开干系。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位,像沈染星这样致力于缓和双方矛盾,促成共生的关键人物,却不明不白地倒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既得利益集团下的黑手。
石多磊甚至听闻,萧霁雪近来的处境……也因此变得愈发艰难和危险。
“问你话呢!”
乔阿盈见石多磊眼神飘忽,久久不语,扯了扯他的衣袖。
石多磊看着恼怒的神情,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恐怕只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于身体更不利。
他放下汤勺,疲惫道:“是有这么回事……”
话音刚落,乔阿盈眼一红,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石多磊顿时慌了神,连忙捏起袖子给她擦眼泪,连声安慰道:“别哭,别哭,阿盈你听我说,事情其实没有外面传言得那么糟糕,东家她没死,她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乔阿盈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哽咽道:“你们什么都瞒着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我知道东家不是又被白大哥关起来,而是她出事了。”
她抽噎了一下,用力吸着气,努力平复情绪:“我只是看你这段时间实在忙碌,心力交瘁,不想再给大家增添负担,所以才一直假装不知道罢了。”
“若是普通的生病,你们瞒着我也就罢了,可是,如果真的……真的……”
后面那几个不祥的字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石多磊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有,真的!东家真的还在,只是醒不过来。我们现在还在想尽各种办法,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孤本,寻找能救醒她的法子。”
“那白大哥为什么要定棺材?”乔阿盈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不解地问。
“因为他……可能真的疯了。”
石多磊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低声道:“阿盈,你没亲眼见到他现在那样子……气息恐怖得吓人,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周身那股力量躁动不安,连妖都避之唯恐不及。
说实话,他现在做出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定棺材或许,只是他某种偏执念头吧。”
乔阿盈依偎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个人:“那明月姐呢?”
“明月姐她……”石多磊道,“她离开了,没说具体去哪里,只让我们不要等她。”
“不见了?”
“别瞎想,她走的时候很冷静,说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去办。让我们照顾好苑里,也照顾好你,若是她事情办完了,自然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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