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 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弥漫着,火把悬挂在石壁上,跳动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更添几分阴森。
沈染星跟在萧霁雪身后, 踩着冰凉的石阶, 向下走。
脚步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
据萧霁雪解释,她急于找到沈染星,是因为纪明月咬死了, 只有见到沈染星本人, 才愿意交代国师那边的关键信息。
萧霁雪甚至已做好了冒险深入冰原寻人的准备,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个边陲小镇与沈染星意外相遇。
只是她几次试图联系,都被白尘烬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本以为还需费一番周折,谁曾想,沈染星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萧霁雪听闻沈染星想见纪明月, 二话不说, 亲自引路。
只是纪明月坚持只肯见沈染星一人。
沈染星好说歹说, 几乎用上了哄孩子的耐心, 才将面色不虞的白尘烬暂且安抚在外,独自随萧霁雪踏入这阴冷之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愈发滞闷。
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借着栅栏外微弱的火光, 沈染星才看清里面蜷缩着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异常瘦小,裹在脏污不堪的衣物里,几乎与身下的干草融为一体, 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缓慢抬起头。
火光映照在那张脸上的一刹那,沈染星呼吸一窒,惊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纪明月,却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此刻竟变得一片雪白,凌乱地披散着,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如纸。
她的衣衫破损多处,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伤口甚至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整个人狼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沈染星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萧霁雪:“你们对她用刑了?”
萧霁雪立刻摇头:“我们找到她时,她便是这副模样。她似乎也在被人追杀,伤势不轻。而且她极其抗拒我们的靠近,情绪激动时甚至会自残,我们担心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所以她身上的伤……也只能暂时这么放着。”
沈染星闻言,低声道:“嗯,多谢。”
萧霁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纪明月是国师派来的卧底,险些害她性命,此刻她听到自己有意为明月处理伤口,第一反应竟是道谢?
牢房内的纪明月似乎耗尽了力气,只是勉强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虚弱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连抬头都显得十分吃力。
萧霁雪见状,识趣道:“我到门口去等着,有事你唤一声便好。”
沈染星点头:“好,谢谢。”
待萧霁雪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纪明月才转过头。
她看向栅栏外的沈染星,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清越:“东……家……”
不知为何,仅仅只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染星的眼眶便猛地一热。
她蹲下身,视线与明月齐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先找人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纪明月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道:“他们……治不了我。”
“什么意思?”
然而纪明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沈染星:“你听我说,白尘烬他是当今皇上的三皇子。”
沈染星一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当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某些话本里常见的桥段,惊疑道,“难道是……宫外的……”
“不是私生子。”
纪明月打断她的猜测。
事情,远比沈染星想象的,要更为复杂曲折。
“皇后的血统……有些特殊,白尘烬天生便带有无法掩盖的异常。皇上为了保护皇后,也为了皇室声誉,并未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甚至对外宣称,只是见孩子可爱,抱入宫中给皇后解闷的养子。”
沈染星听得心惊,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纪明月扯了扯嘴角:“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染星看着她满身的伤和那刺目的白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明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的伤,还有你的头发……”
纪明月再次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自顾自道:“后来,国师发现了白尘烬那双眼睛的独特之处……他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妖气。可那时他不过三四岁稚龄,国师担心将他留在身边,迟早会暴露自己依靠吸食妖丹增长实力的秘密……”
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顺藤摸瓜,他多年来暗中挑拨人妖两族关系,制造对立与厮杀的罪行,也必将大白于天下。
正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策划了无数阴谋,一步步将原本尚算和睦的两族,推向了如今不死不休的战争边缘。
沈染星虽从原著中知晓国师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万万没想到,白尘烬自幼年起的坎坷命运,竟也与此紧密相关。
“国师最初以为,只需设计让白尘烬流落宫外,不再相见,便可高枕无忧。但他后来发现,白尘烬暗中仍与朝廷中的保护势力有所联系,他害怕有朝一日白尘烬会重返皇室,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便开始持续不断地派人暗杀。”
沈染星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前期那些层出不穷,手段狠辣的暗杀组织,果然是国师势力披着不同外衣的爪牙。
而白尘烬能一次次化险为夷,除了自身实力,也因暗中有另一股属于朝廷的力量在护佑着他。
“所以,”纪明月道,“国师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只有你们彻底消失,他才能继续粉饰太平,安稳地做他高高在上的国师。”
沈染星凝神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想终结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除掉国师?”
纪明月:“嗯,越快越好……我在他收集炼化的妖丹里,做了手脚,他吸收了里面的力量后,若是被逼急了,力量会失控。”
这让力量失控的毒,还是国师研制出来,对付白尘烬的,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纪明月说得急,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染星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好像很着急,明月,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这种急迫,不像仅仅是因为知晓内情,更像是一种……时限将至的催逼。
纪明月再次沉默了。
她深深地垂下头,杂乱的白发如同杂乱的雪絮,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和所有情绪。
沈染星屏住呼吸,以为她体力不支昏厥过去,正欲侧头查看。
纪明月没动,却突然开口了:“我……想见雪拂。”
她知道这近乎奢望。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为了取得国师的信任,不惜卖力做事,甚至亲手策划了对萧霁雪的陷害。
终于在国师因人手折损,急需用人之际,接触到了他平日储存妖丹的核心秘地,并冒险对那些妖丹做了手脚。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国师收藏的诸多禁忌古籍中,她竟找到了挣脱那束缚她已久的生死状的方法……
她挣脱了枷锁,迫不及待地出来寻找雪拂,想要告诉他一切,想要……回到他身边。
可是,她找不到了。
他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般。
他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她了。
此刻面对沈染星,不知为何,她还是把内心的愿望说了出来。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仍觉得沈染星能有办法找到雪拂,而雪拂……总会愿意听沈染星的话。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拒绝,或是为难的推脱。
然而,沈染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颔首:
“好啊,他就在门外,我让他进来。”
纪明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就在外面?
“我去叫他进来。”沈染星说着,便欲转身去唤人。
“等等。”纪明月叫住了她,“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沈染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就今天啊,在镇子上偶然遇见的。”
她略一回想,又补充道:“他还挺担心你的,原本打算独自潜进来救你出去,只是恰好先遇到了我,就一起来了。”
方才的小激动,似乎已经耗尽了纪明月的精力,她又沉静了下来。
“东家。”她突然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沈染星驻足等待,以为她还有话要说。
可等了半晌,牢房里只余一片沉寂。
沈染星见她一直不开口,附和一声:“嗯?”
纪明月没有看她,目光虚无,落在对面冰冷的石壁上,声音飘忽:“你回来之后,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了。”
沈染星看着她被白发半掩的侧脸,分明没什么表情,她却偏偏看出了沧桑和沉重的哀伤。
明月此刻情绪极其低落,仿佛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这段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染星十分疑惑,但既然明月不愿说,她也不忍心在此刻逼问。
她能做的,唯有给予一些安慰,于是放柔了声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你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出去后,顺道就让人去请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看看。”
纪明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沈染星,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沈染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然而,最终,纪明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沈染星离开后,地牢重新陷入了死寂。
纪明月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的虚弱感。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沈染星并非什么实力强横,算无遗策之人,甚至心性也称不上多么坚不可摧,可偏偏,只要见到她,听到她说话,自己那颗彷徨无依、浸满绝望的心,就好像莫名找到了锚点,有了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东家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突然……不想死了。
在见到东家,知道雪拂就在门外前,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那条她亲手选定的,无法回头的绝路,早已在她决定对国师的妖丹动手脚,在她强行挣脱生死状的反噬时,就铺展在了脚下。
现在的她,不过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
意识昏沉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总会对自己在意到骨子里的人和事物格外敏感。
这脚步声,纪明月甚至不需要仔细去确认,一听,便知道是雪拂。
而且,她甚至可以分辨出,此刻的他……不太高兴。
平日里,他走路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随意,脚步声轻快而散漫。
可此刻,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地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脚步声在牢房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纪明月缓缓睁开眼。
来人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恰好是栅栏火把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之外。
他背对着甬道里插着的火把,整个身影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纪明月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雪拂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愤怒?是厌恶?还是……
如同她记忆中最后的分别时,那般冰冷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