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
霍擎天上完午朝大典换了衣服后,直接摆驾回了乾清宫。
话说朝廷为了节制兵权,防止朝中有人能动兵造反,所以用兵向来不是简单的事,除了需要圣旨和调兵伙牌,还需要各部门的配合,需要周密的安排和严格的手续,粮草药品武器人马衣物等全部到位,方才能领兵出征。
因而,若有一方不配合,这事便有些难办。
霍擎天也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不会因为他召集了午朝大典,放出了御驾亲征的话,就会爽快遵旨办事,同意他领兵出征,并为他安排好此次的出征事宜。
因而他在乾清宫里等着,等那些大臣出招。
也因为他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御驾亲征这件事上,没空再想别的,自然又忘了沈令月,也没再提起回西苑的事情。
然后他不过在乾清宫等了半日的时间,那劝谏他的奏折,便如雪花一般,纷纷飞来了。
这一回霍擎天没再无视这些奏折,也没有让司礼监先看过奏折再说与他听,而是让司礼监把奏折全都放到他的桌案上,他一本一本亲自翻看。
这一回的劝谏折子,与之前也不同。
之前朝臣上折子劝谏,语气多十分委婉,从不敢直指霍擎天的错处,大多都是把错怪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便是劝霍擎天,也都是从为他个人考虑的角度去说。
但这一次,上来的折子大多言辞犀利。
许是这些人憋的时间久了,瞧着也都私下通好气了,他们把之前不敢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
他做过的所有荒唐事,全都出现在了奏折里。
什么不上早朝,不参加经筵典礼,什么在西苑私设练武场,不顾自身安危收藏各种兵器,成天舞刀弄枪,什么私自出宫游玩,不要命地跑去打倭寇,什么不顾身份体统跑去军营里练兵,和武夫混在一起,什么带女人纵马闯宫、唤狗上宝座,甚至坐在宝座上时打喷嚏打哈欠等小事,都被拿出来攻击。
话越说越难听,满纸的“荒唐”、“昏聩”。
有的瞧着是命都不打算要了,甚至把“国亡灭种”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霍擎天看得心中怒火直烧到脑门上,扫翻了案上的奏折还不解气,又猛起一脚,把桌案给踹翻了。
“轰”的一声。
在旁伺候的小太监被吓得纷纷跪下来。
冯渊听到声音连忙进来伺候。
他只看那翻倒在地的桌案,还有那洒落满地的奏折,便已经知道霍擎天如此震怒是因为什么了。
他让小太监把桌案扶正,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自己服侍霍擎天在炕床上坐下,伸手斟茶给他吃。
嘴上劝说:“皇上消消气,不必跟那些书呆子一般见识。”
霍擎天接下杯子吃了茶,气稍微消了一些。
他坐着又缓了一会,看向冯渊说:“冯公公,对于朕要御驾亲征一事,你怎么看?”
冯渊知道霍擎天的性子。
所以这半日,他并没有开口劝霍擎天放弃亲征。
现在霍擎天问起来,他便绕着弯子试着说了句:“皇上,从您很小的时候,奴婢就服侍您了。您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心里没别的,只希望皇上能永远平平安安的。”
这是实话,但霍擎天也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瞧着没了和冯渊再说话的欲望,默了一会道:“朕瞧着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叫萧樊过来伺候吧。”
冯渊愣了愣。
他也不能说别的,只好应道:“是,皇上。”
他施礼轻声退了出来。
出宫门的时候在心里想——看来这事是劝不住的,他也不能再提了。
司礼监。
萧樊看到冯渊回来,忙起身相迎,笑着叫道:“老祖宗。”
冯渊瞧着没有什么好心情。
他直接说了萧樊一句:“等你和皇上出征凯旋,怕是就得换我叫你老祖宗了。”
这话里夹着枪带着棒又包着刺。
萧樊心里不爽,但脸上仍旧笑着道:“这哪能呐,咱们这司礼监,只能有一位老祖宗,那就是冯公公您。”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思也确实被冯渊给说中了。
以他的野心,绝不是坐到了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子上,就能满意的,他更想要冯渊这个掌印太监的位子。
也因此,他此次撺掇霍擎天御驾亲征,也并不只是为了不让沈令月再见到霍擎天,他好有大把的机会整治沈令月。
沈令月那么一个刚进宫的臭丫头片子,就是得了皇帝一些宠爱的阿猫阿狗一样的角色,哪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他撺掇霍擎天亲征,主要还是算计着从霍擎天那获得更多的信任和宠爱,巩固自己的地位,以便日后越过冯渊。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北境夷人卷土重来,但势力又没强大到让大俞有压力的地步,他让霍擎天带精兵出征,有着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都反对霍擎天出征,只有他一个人支持。
待霍擎天打了胜仗回来,心愿达成,必然龙颜大悦,他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又还有谁能比拟?
取代冯渊,便是指日可待了。
整治沈令月,那则是顺带手的事。
待他和霍擎天出征离京以后,他便安排人对沈令月下手。
出征可不是三两天的事,等到他们打完仗回来,沈令月不管是身死还是失踪,都已无从查起了。
那时霍擎天又沉浸于打胜仗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很可能根本抽不出心思来在乎这点小事了。
除了这些盘算,萧樊觉得此次出征,也还有别的好处。
譬如他也可以跟着霍擎天到前线去耍一耍威风,领着大军压到敌人面前,光是想想都感觉兴奋无比。
总之,这件事在萧樊看来,有数不完的好处。
而在其他的人看来,这件事却有无数个不可行的理由。
冯渊知道,霍擎天现在已是铁了心了。
他与萧樊说什么都无用,因而接下来没再与他多说,只告诉他:“皇上叫你到乾清宫伺候着,赶紧去吧。”
萧樊听得这话眉眼更弯,眼底盛满得意。
他谢过冯渊,转身便往乾清宫去了。
他到乾清宫时,霍擎天恰好又在摔奏折发火。
奏折摔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打开翻看两本后,果断出声骂道:“这些混账!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霍擎天这一晚气得不轻。
他倚靠到椅背上,手扶椅把缓一会气,出声道:“你来了。”
萧樊走去霍擎天身边,给他按肩膀道:“冯公公说皇上叫奴婢过来,奴婢就立马过来了。主子,这些奏折您就别看了,奴婢帮您看,不管什么难听话,都让奴婢替您受着。”
霍擎天闭上眼又缓了会气。
而后出声道:“不用,好像朕怕了他们一样。”
萧樊关心道:“他们是什么人啊,不过是些大臣,主子怎么会怕了他们呢?奴婢只怕气到了主子,伤了主子的身子。”
霍擎天道:“朕还没那么娇气,有什么招,让他们尽管使出来!他们说朕是昏君,那朕就好好做一回昏君让他们看看!”
萧樊自然奉承霍擎天道:“若像主子这样,不忍边境百姓受动乱之苦,肯亲自出征平定边境,是为昏君的话,那这个世界也没有黑白了,主子您这明明是明君所为!”
萧樊花言巧语,又因掌管东厂和锦衣卫,掌握许多大臣家里的家长里短,总能找到地方来攻击,很快也就让霍擎天心情好起来了。
皇上不是圣人,他们做大臣的又岂都是圣人?
高门贵胄、世家侯爵,谁家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他们一味要求皇上敬天法祖、恪守天道,做个叫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圣人,怎么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到?
有萧樊这么陪着,霍擎天这一晚心情不错,睡得也不错。
但到次日凌晨起来,那坏人心情的事又来了。
原是天还没亮,内阁四位老臣,便带着六部的尚书,还有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到了乾清宫外求见。
六部九卿,朝中掌事的高官都在这了。
昨儿上书弹劾的,都是言官御史、品级低的官员。
今日这些高官则捧着折子,来求见皇上,准备当面劝谏。
虽都有预料,但看到那些大臣严肃的臭脸,霍擎天心里还是觉得气闷,因而没有立即见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梳洗完,穿好衣服,用完早膳,又休息上一会,才让温鸿清等人进寝宫,入暖阁。
温鸿清等人入暖阁后跪下行礼。
然后跪着不起,温鸿清直接抬手呈上奏折,开门见山道:“皇上,这是臣等一起拟的奏折,其中详细说明了所有不能御驾亲征的理由,请皇上过目,也请皇上三思!”
霍擎天黑脸沉目。
萧樊也看这些老家伙不爽。
他过来接过温鸿清手里的奏折,递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打开随便扫了几眼,便又递给了萧樊。
萧樊再打开来看,看的倒是仔细一些。
他们列出的理由不少,最为主要的也就大概几个方面。
一是皇上长于深宫,从未到过前线,也从未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打仗不是过家家,断不可贸然领兵出征。
二是老话,皇上龙体金贵,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要为自己考虑,更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三是马上就要入冬了,关外苦寒,非常人所能承受。
……
萧樊拿着奏折,把这些理由一条条都驳了回去。
“谁说皇上没有作战经验,皇上杀过三个倭寇,亦在营中练过兵,武艺更是从小练起的,带兵打仗完全不在话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只要领兵够多,实力悬殊足够大,打得那些夷人没有还手之力,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机会到皇上面前。塞外苦寒,带足御寒衣物便是……”
萧樊说完话。
霍擎天又接着道:“萧公公说的正是朕的意思,亲征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可不议又怎么行啊!
温鸿清头上开始冒汗了。
上面是皇上,下面是文武百官,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已然找不到任何的折中之法了。
他来前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除了这一封署名六部九卿的奏折,他还写好了辞呈。
因他默一会后,便又掏出了这份写好的辞呈呈上,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说:“皇上,臣年老力衰,最近常觉胸闷气短,心悸不能安眠,身体更加乏弱。臣实难再当大任,无法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允许老臣,请辞还乡!”
于温鸿清而言,也只有这最后一招了。
他向皇上递辞呈,自然不是为了撂挑子走人,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劝谏和明志的手段罢了。
通常情况下,皇上是不会同意首辅辞职的。
于是所商议的事情,就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温鸿清从来没在皇帝面前这么硬气过。
屋里安静,他跪在地上,抬手捧着自己的辞呈,两只胳膊绷得紧,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绷着神经屏着呼吸,等着皇帝有反应。
然后便听到皇帝冷笑一声,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好,朕允了,温阁老劳苦功高,就回乡安心养老,颐养天年吧!”
“!”
温鸿清原本提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犹如沉入了冰湖里。
其他大臣皆是蹙眉震惊。
吴冕立马又出声道:“皇上!您真的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吗?您是皇上,国家需要您,百姓也需要您,您有许许多多更为重要的事要去做,出征打仗是那些将领该做的事情,亲征弊大于利,请皇上三思啊!”
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
他看着吴冕又道:“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
“……”
吴冕噎住,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着眉咬牙,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霍擎天又道:“朕再说最后一遍,亲征一事,朕意已绝,若再有劝者,决不轻饶!”
话已经说到尽了,没留半分的余地。
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出声又道:“若没别的事,诸位大人就散了吧,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
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无一人动。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跪着不起,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
看他们如此,霍擎天火气又起。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跪,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跪个够!”
秋日时节。
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
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
她今日没留在西苑,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
离开集市后,她也没直接回西苑,又随便转了转。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目光一瞥,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
这是干嘛呢?
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
沈令月没再往前去,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跪在那里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个。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入东华门借道,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吃完午饭,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叫他:“你入宫时间长,认识的人也多,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那午门外,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
王玄领命去了。
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跟沈令月说:“听说是北方有战事,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朝中的大臣都反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全都是上书劝谏,惹怒了皇上的。”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被罚了?”
王玄点头:“是呢。”
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
王玄往她面前凑凑,小声道:“听说是萧公公……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
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
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还有呢?”
凭他一个小太监,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
王玄只好道:“姑娘,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
沈令月明白,自然不难为他。
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接下来的几日,都悄悄去瞧过,发现那些个大臣,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
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
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又都作罢了。
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
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也见她了,可她要说什么呢?
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
若是出了事,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可是皇上啊。
还是劝他不要去?
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
连冯渊,也都被撵出乾清宫,不让在身边服侍了。
她这种小角色,人微言轻,能影响什么?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
七日后。
酒楼雅间。
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斟酒自饮两杯。
饮完两杯等一气,才等到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了门,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招呼一句:“来啦。”
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
康杰说:“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老卫今日也没时间,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
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都没约出来。
而约他们,也是为了探问朝中的事,因而这会直接便问:“朝廷里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
谢崇和康杰不和沈令月多礼,肚子饿赶紧吃了些酒菜,然后跟沈令月说起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
谢崇:“皇上铁了心要亲征,首辅温鸿清,还有阁臣吴冕,已经辞官回乡了,兵部尚书被免职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上书劝谏的大臣,全都被罚跪在午门外,每日必须要跪满五个时辰,跪满五日后,还有想辞职的,都可递交辞呈,全部允准。”
“……”
听完谢崇说的,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想——霍擎天这哥们是真的任性真的猛啊。
这种事,是大多皇上不敢做的,因为都怕承担不了后果。
当然也怕,背上昏君的恶名,被人唾骂千载。
心里这么想着。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这么干,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谢崇又道:“你和皇上相处时也算交心,应该知道,比起做皇上,他其实更想做将军。这个念头被挑出来了,也就压不下去了。现在朝堂确实是乱了,但天下还乱不了。咱们大俞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这个官你不做,多的是别人抢着做。只要有人做事,六部衙门正常运转,国家暂时就乱不了。”
沈令月点点头,想了想,没再瞎操心。
她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再操心又能操心出什么来?
她且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开口说:“听说皇上因为御驾亲征一事和大臣们闹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皇上真御驾亲征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跟着一块去,在战场上捞些个功劳。”
谢崇和康杰听了这话忙一头。
康杰肯定道:“月儿你想的对,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京城里日日太平,想立功可以说是千难万难,很难找到机会,但若是上了战场,那立功的机会就有很多了。”
谢崇说得更全面理智些:“御驾亲征一事现在已成定局,兵部已经在筹备相关事宜了,皇上出征在即,月儿你确实可以想些法子,让皇上带你一块去,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无处不在,能不能活着立功,是件不好说的事,你要想好了。”
这些沈令月都想过了。
她看着谢崇说:“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去了以后,我首先以保命为主,有机会立功就争取立功,没有机会的话,活着回来就行了。”
谢崇和康杰又一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