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都快捏碎了
清晨。
初升的太阳挂在屋角飞檐上,红如灯笼。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醒会盹后慢慢坐起来,坐着再清醒上一会,起床梳洗更衣吃饭。
吃完早饭,她和王玄打声招呼便出去了。
王玄也习惯了她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自不多问多管。
沈令月这回没往外头去。
她出西苑后直接去了宫里,仗着霍擎天下过的旨意,一路畅通无阻去到乾清宫。
但走到乾清宫外她便停下了,站在门外等着守门的小太监进去回话。
小太监进去回了话出来,身后跟了萧樊。
小太监自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门去了。
萧樊跨过门槛,走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道:“姑娘来的真是不巧,皇上这会正和梁阁老,还有兵部的史部堂,商议出征大事,不便见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待皇上有空了,咱家再叫人去请姑娘。”
他会有这么好心?
这明摆着是故意撵她走,不想让她见到霍擎天。
沈令月也懒得费力和他多缠,顺着他的话冲他笑笑道:“那就劳烦萧公公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月走人。
待沈令月下了台阶后,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去。
暖阁中。
霍擎天和首辅梁越正在听兵部尚书史有节汇报出征筹备工作的进度。
前首辅温鸿清辞官回乡去了,按照资历排序以及朝中规矩,次辅梁越顶上来,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了。
听罢兵部尚书史有节的汇报。
霍擎天开口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出发?”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打的不止是兵马多寡,战力战术,更是粮草药物等补给。
若无后勤保障,便是兵力再强大,也难取胜。
出征人数多,需要的粮草药物衣物多,筹备起来并不是个小工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好的。
因史有节回话说:“回皇上的话,配齐所有的物资兵马,约莫还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出征的祭告典礼,礼部也在制定和筹备当中,从时间上来说,大致差不多。”
这是霍擎天第一次带兵亲征,他恨不得立马飞到边境去。
发下圣旨后不过才等了这几日,他就有些耐不住了,因与史有节说道:“一个月太长,你们动作尽量快一些,至于礼部的那些礼仪规制,实在太过于繁琐,能省就省了吧。”
史有节不说别的,果断应道:“是,皇上,臣不吃不睡,也争取早些办好,让皇上早点出发。”
梁越却觉得有些不妥,心里思量片刻,还是出声说道:“皇上,出征乃为天大的事,筹备工作切不可马虎,必要做足准备才好。祭告典礼,那是老祖宗的规矩,最好也……”
霍擎天最是不爱听祖宗规矩这些话的,脸上脸色变化明显,因而梁越说到后头,声音也就弱下去,收没了。
梁越收住了,霍擎天也没发作。
两人都给彼此留了台阶,留了面子。
霍擎天这次也没有强硬。
他闹翻的朝堂,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大臣们输了,他要御驾亲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还要因为这些事情再闹上个一场两场?
见好就收吧。
再闹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所以他默了一会,松着语气,做出了让步道:“那就按照老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量加快时间。”
梁越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又与霍擎天史有节细说了说这出征的事,全说的差不多了,和史有节退出了乾清宫。
走下了乾清宫的最后一级台阶,史有节忽出声说话,“好心”劝道:“阁老,皇上是天子,他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咱们做大臣的,听旨办事就是了,何必处处惹皇上不高兴呢。”
梁越看史有节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深深闷口气,直接迈开步子往内阁的值房去了。
温鸿清和吴冕辞官回乡去了,这内阁如今只剩梁越和李纪远两人了。
看梁越回来了,李纪远起身相迎,关心地问道:“皇上找阁老过去,又说了什么?”
梁越道:“等不及了,想尽快出发。”
李纪远道:“这事哪能着急,若前期筹备工作不做好,到外头碰上了难处,那可是天大的事。”
梁越嗯一声,“我勉强给劝住了。”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坐到桌案边,又闷上一口气。
话说梁越和李纪远两人,性子瞧着虽不像温鸿清那般温吞,但也都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人。
以前温鸿清做首辅的时候,梁越有时也看不惯温鸿清,虽然他不像吴冕那般又直又硬,说话常不客气,但他也觉得温鸿清太过于温吞了,当首辅竟能当成个和事佬,到处和稀泥。
如今温鸿清走了,他当上了这个首辅,也不过才这么几日,他便深刻体会到身在这个位置上的难处了。
他上要面对性格怪异一身反骨到处惹事的皇上,下要面对文武百官,又要不能惹皇上不痛快,又要对下头的人负责,这样夹在中间,简直连一口痛快气都喘不上。
温鸿清到底还有和稀泥的本事,大多情况下,上能不惹怒皇上,下也能安抚住文武百官,做事有自己一套。
而他,只觉得十分吃力。
身上担子太重,他上怕搞不定皇上,下怕稳不住朝政,更怕天下大乱,压力实在太大,日子是真的难过!
所以他坐下默上一会,忽然又说:“要不我也辞官算了。”
这挑子简直不是人挑的,他不如撂了算了。
回去至少能安心养老,安享晚年。
李纪远听到他这话,惊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连忙去到梁越面前去,紧张道:“阁老,您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啊,温阁老和肃谨刚走,您这要是再走了,这内阁凭我是撑不起来的,我也就跟您走了。这内阁要是没了人,六部报上来的事情谁管啊?若是没人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梁越又叹口气,看向李纪远:“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也学司礼监,只管哄皇上高兴,皇上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那也是不行的。
那些太监是给皇上当奴才当狗的,他们可不是。
他们要心怀天下,做事要对得起国家。
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也只会一味地献媚,那便失了气节风骨,也便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官服了。
李纪远看着梁越想了一会,又道:“阁老,咱们且先熬上一熬,等皇上出征回来,心情好了,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了,到时候咱们借机提议,再把温阁老和肃谨请回来就是了。”
梁越叹口气又道:“这次亲征,还不知怎么样呢。”
说起来,这也是他目前最焦心的事情。
他们在这场对抗中输给了霍擎天,他们劝不住,只能让他去,于是也就担了风险和责任在身上。
李纪远又劝道:“您也别太过担心了,这次出征人马配的多,夷人不过刚又起势,战力还算不上强,又有宋将军跟着指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梁越呼口气,“但愿吧。”
他们这次也是砸钱买安心的。
若说国家哪里花钱最多,那打仗肯定是排在前头的。
为了能确保此次出征必胜,确保霍擎天的安全,他们只能安排更多的人马,从国库里拨更多的银钱。
只当是花钱,让这祖宗带人出去玩了。
梁越和史有节离开乾清宫后,萧樊又顺势开解了霍擎天一阵,霍擎天也就暂时把心里的急躁给压下了。
萧樊陪霍擎天说完话不多一会,也就到了晌午传膳的时间。
霍擎天握了剑在手里闲耍,等着午膳过来。
正挽剑花耍得高兴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落地罩的门洞边缘,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二黄?”
霍擎天惊喜出声,停下了手里挽剑的动作。
与此同时,立在一旁伺候着的萧樊,却是眉头一皱脸色一沉。
在外面守门的那些废物,竟连一只狗也拦不住!
二黄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它看霍擎天高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汪”一声,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便进来了。
霍擎天把剑插回剑鞘里,走到二黄面前蹲下,摸它狗头。
那边萧樊忙笑着过来说:“主子,马上就用膳了,这狗平日里哪里都钻,身上脏得很,奴婢还是把它领出去吧。”
“不用,我不嫌它。待会用膳,洗个手便是了。”
霍擎天堵了萧樊的话,摸着二黄又问:“你家主人呢?”
萧樊自不敢再出声说什么了。
二黄听了霍擎天的话,往西边方向又“汪”上两声。
霍擎天在宫里忙了这些日子,和大臣斗了这些日子,一直没空出心思来想过沈令月,也就这会看着二黄摇尾巴,才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没有回西苑,没见过沈令月了。
他大部分时候做事随性。
既这会想到了,自然也就站起身,吩咐了萧樊一句:“让人把月姑娘请过来,陪朕用午膳。”
萧樊嘴角僵得有些翘不起来。
他牵起来些,尝试着出声说道:“皇上,月姑娘在西苑,等把她请过来,怕是饭菜都凉了,要不……”
“二黄!”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忽传来声音。
这一声虽是稍压着声音喊的,但他和霍擎天也都一下子听出来了——就是沈令月的声音。
二黄自然也听出来了,转身便往外跑去了。
霍擎天高兴,忙也站起身,跟在二黄后头出去了。
萧樊脸色僵得难看,瞧着呼吸也不顺畅。
但他也不能多表现出什么,只能放松脸上表情,跟着霍擎天出去。
霍擎天出去后,跟着二黄走到殿前月台边缘,只见沈令月在台阶下找二黄。
“阿月。”
霍擎天笑着叫了沈令月一句。
沈令月听到声音转头,只见二黄和霍擎天站在月台之上。
而霍擎天的侧后方,又站着跟着伺候的萧樊。
她没多看萧樊,忙笑起来道:“霍兄,不好意思啊,二黄突然找不见了,我这问了一路,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这里来,没打扰到你吧?”
霍擎天下台阶道:“没有,正要派人去请你过来呢,你来了正好,快上来,跟朕一起用午膳。”
沈令月往台阶上去,走到二黄面前,故意教训它道:“谁让你乱跑的,再乱跑的话,我可要打你了!”
二黄不会说话。
霍擎天为它说话道:“小狗爱玩是天性,朕下过旨,宫里和西苑随它玩,算不得乱跑。”
沈令月:“也就霍兄你宠着它。”
萧樊在旁边看着,少不得在心里冷笑——这狗要不是她故意叫过来的,故意让它钻进乾清宫的,才有鬼了!
沈令月确实也就是做个样子。
这般说罢,她没再继续说二黄,换了话题又道:“霍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好久没见你回西苑了,我一直想找你,但又怕打扰到你,所以一直没敢过来。”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台阶进宫殿,“确实很忙,这段时间让阿月一个人呆在西苑,阿月没有怪我吧?”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你想听实话?”
霍擎天道:“那是当然。”
他们是朋友,他拿她平等待之,理应坦诚相待。
沈令月这便道:“是有点,西苑里除了那些个奴才,就我一个人,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认识的人没几个,没有人陪我说话陪我玩,实在太没意思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自觉亏欠,接话道:“是兄的错,这段时间冷落了阿月,确实也是实在太忙了。”
沈令月又笑了道:“哎呀,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啦,霍兄忙的都是国家大事,阿月都能理解的,所以没敢来打扰霍兄。”
两人说着话进了暖阁,恰好午膳也送来了。
两人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洗手,到桌边坐下来,一起用膳。
坐在桌边吃着饭,沈令月又尝试着问:“霍兄,我能不能好奇问问,你最近这么忙,都在忙什么呀?”
这事闹得朝中人人皆知,霍擎天自然不隐瞒。
他跟沈令月说:“北方有战事,我准备御驾亲征,最近都在忙这个事情,所以才没抽出空来回去。”
沈令月听得眼睛瞪起,“御驾亲征?”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眉眼染笑,“怎么了?阿月为何是这个反应?难道说,阿月也觉得我不该去?”
沈令月忙道:“当然不是,我比谁都清楚,霍兄心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上阵杀敌。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霍擎天笑道:“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朕心里对出征的向往,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令月当然知道。
要不是心思过分强烈,他怎会和大臣闹得这么大?
沈令月想说话,表现得欲言又止。
她表现得十分明显,霍擎天自然看得出来。
霍擎天也不会当作没看懂,直接便问:“阿月是有什么话想说?在我面前不必有顾忌,有什么直说便是。”
沈令月这便没再绕弯子,看着霍擎天直说了道:“霍兄你也知道,我受不了内宅里的日子,才跑出来的。我和霍兄一样,从小酷爱习武,一直向往更大的天地,想要长更多的见识。这次霍兄御驾亲征,把我也带上吧。”
听到这话,霍擎天未先有反应,站在一旁的萧樊面色一怔。
他瞬时绷紧了呼吸,目光扫到沈令月身上。
霍擎天自然不注意萧樊。
他这些天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事上,没想过别人。
现在听沈令月这么说,也便下意识回了句:“你也想去?”
沈令月点头道:“非常想去,若是有幸能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壮丽景观,若是能体验一番金戈铁马的征战之旅,阿月这辈子死也值了。”
霍擎天想了想,“可行军在外是件很辛苦的事,阿月你一个姑娘家,我担心你……”
沈令月:“霍兄你还是皇上呢,你都能受得了这种辛苦,我一个贫家女子,从小吃苦长大的,有什么受不了的?莫不是,霍兄也像那些书生一样,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就瞧不起我,觉得女子天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霍兄莫不是也忘了,我们之前在海边,一起并肩作战打倭寇的事了……”
霍擎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把他和书生放在一块说。
所以他语气微急了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和那些书呆子有一样的见识?女子又如何,男子又如何,阿月既然想去,为兄便带你去!”
沈令月眼睛亮起,声音更是清亮:“真的?”
霍擎天:“君无戏言!”
沈令月高兴地拿公筷给他夹菜,声音更显清脆:“谢谢霍兄!”
萧樊站在旁边说不得话,手指都快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