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想害死我
马车车轮碾过的道路越来越崎岖颠簸。
摇晃越发剧烈的车厢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沈令月缩在车厢一角,不管面前的两个土匪头子如何跟她说话,她都一声不吭。
她确实是在装哑巴,主要是不想应付这些土匪,更怕说多了话会露馅。
省了在言语上应付这两个土匪头子,于是便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别处。
马车的窗子上只挂着纱帘,沈令月暗用余光,时不时地瞥向窗外,试图通过看到的这一方景物,以及天生的方向辨别能力,记忆走过的路线。
马车摇晃着在山里越走越深。
走到一处山脚下,忽而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上的老七先起身,拿了沈令月的包裹下车。
老五用眼神示意沈令月,让她跟着下。
沈令月做戏做全套,自然是不肯下,只满脸害怕地往后缩,一个劲地摇头。
老五倒是没有对他动粗,且难得地有耐心。
他看着沈令月说:“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走到了咱们的地盘上。既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手里,劝你就不要再自讨苦吃了,配合点。”
沈令月眼眶已湿,瞧着马上就要掉下眼泪来。
她忽而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给老五跪下,眼神哀求。
老五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再说话,马车的车帘忽被人从外头打了起来。
原是老七等不及了,打起车帘后伸头问道:“干嘛呢?”
看到沈令月跪在老五面前,他直接进马车,伸手一把扯住沈令月的衣襟,把她提起来就往外拽,嘴里说:“跟她废什么话,拎下来就是了。”
老五跟着下马车,“你手上轻点。”
老七把沈令月拎下马车,又扔到马背上趴着,跟着上马说:“五哥,你什么时候也会怜香惜玉了。你要是喜欢她,回去我向大哥求个恩,让大哥赏给你。”
老五上了另一匹马,说老七,“你少给我找事。”
他们但凡得了好东西,那最先就是要孝敬大当家的。
只有大当家的不要,才能轮到他们。
岂有从大当家手里要的?
两人说着话,骑马先行上山。
上山的路更难走,剩下的十来个兄弟,牵着马车随在后头。
这老七实在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骑马完全不顾及沈令月。
沈令月被他按着后背横趴在马背上,被硌着胸口硌着胃,颠得差点吐出来。
虽然难受,她也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
她趴在马背上,忍着身上的难受,认真记着马匹走过的路,碰到的岔口,以及沿途上土匪设的哨卡位置,大约几人在哨卡放哨等。
马蹄下尘土飞扬,不知跑了多久,沈令月转头,看到了蜿蜒如蚯蚓的山路尽头,四面环山的孤烽之上,矗立着用石头垒建的山寨。
老五和老七骑着马说话。
老七:“下一趟山真是不容易,要我说,咱们已经囤那么多粮草了,就是休息几个月也无妨,何必非得这么拼?”
老五:“囤的粮草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的,不是为了养闲人的。”
老七:“我看你们都是多虑,就咱们这绝佳的位置,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别说那些官府的人根本不敢领兵进山,便是叫他们找到了这里,他们也攻不进咱们的寨子里去。他们在山里与咱们消耗,能消耗得过咱们?要不了几日就得收兵回去了。”
……
沈令月看着那山上的寨子,听着老五和老七的对话。
正如这老七所说,这寨子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皆是垂直峭壁,只有一条小径可以上山。这样的地方,最是易守难攻的。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五和老七骑马到了寨子大门前。
看门的认识他们,在他们还未到跟前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寨门。
两人骑马进寨子大门,走到第二道寨门外停下。
老七下马,随手把沈令月拎下来,扯着胳膊,和老五继续往寨子深处去。
又走过了三道寨门。
老五和老七说:“老七,你去拿些酒来。”
兄弟们都知道,他们大当家的,办事前都爱喝那么一口。
老七得言去了,老五扯着沈令月继续里走。
老五说话比老七温和多了。
他跟沈令月说:“已经上山了,凭你这样,寨子都出不去,下山更是这辈子都别想了。你把咱们大当家伺候好了,只要他高兴了,有的是好日子让你过。”
沈令月冲他摇头,目光祈求,都是白搭。
老五扯着她到了老大屋前,还没进门,先高着嗓子喊了句:“大哥!瞧我和老七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老大正在屋里擦他的刀。
待老五进了屋,他头也不抬问道:“什么好东西?”
老五道:“您抬起头看看。”
老大闻言抬起头,看到沈令月的一瞬,表情也愣了愣。
她这身打扮,加上悬泪欲泣的表情,本就瞧着柔弱,这会再被形容粗犷的老五衬托着,更显得袅袅娜娜。
老大停了擦刀的动作,起身把刀放到刀架上,过来走到沈令月面前细看。
这会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了,但仍能看得清东西。
老五看出来老大很是满意。
笑着卖好道:“大哥,怎么样?”
老大看一眼老五,“山下劫来的?”
老五点头,“什么都好,可惜不会说话,应该是个哑巴。不过也好,不闹腾。”
两人说着话,老七拿着一坛酒和酒碗来了。
他也笑着卖了几句好,放下酒和碗,又很有眼色地给老大点上灯,将屋里照得更亮一些,然后便和老五关门出去了。
出去后两人也未走远,在不远处守着。
老七笑着和老五说话:“你说她在床上会不会叫?”
老五没太多兴致玩笑的样子,回他一句:“我怎么知道?”
老七瞧他一会,又说:“你要是真喜欢她,等大哥腻了,你要来就是了。”
老五:“别胡说!”
屋里。
老大已经又坐回了桌边。
他盯着沈令月,叫她:“过来坐下。”
沈令月低头颔首,不敢不听,慢挪着步子到桌边坐下。
老大看着她又继续吩咐:“把酒给我斟上。”
沈令月伸手拿起酒坛,两只手一起在抖。
然后她就这么抖着斟酒,斟满一碗酒,泼出去半碗。
两只碗里都斟上了酒,沈令月放下酒坛。
老大看着她继续吩咐:“端起来。”
沈令月仍旧照做,端起离自己近的那碗酒。
因为手抖,那碗里的酒洒出来,沿着杯壁流到碗底,直往下滴。
老大盯着她:“喝!”
沈令月表情为难,眼神里又带着祈求。
老大却没有放过她,仍是盯着她:“赶紧喝。”
没办法,感觉不喝下一秒就要挨灌了,所以沈令月端着酒碗送到嘴边,看起来像是豁出去一碗,猛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没喝过酒一般,被抢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咳下来了。
老大看她如此,哈哈笑出声来,瞧着满意又高兴。
他伸手端起自己的酒碗,放到嘴里,豪迈地一饮而尽,嘭一声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不等沈令月再有反应,一把拉过她,直拉她往床上去了。
到了床边把她扔到床上,解开腰带,欺身便要上去。
沈令月被吓得缩到角落里躲避。
老大往她面前去,与她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只要你听话,我的就是你的。”
沈令月看着他摇头。
老大自然不理会她的不愿意。
他逼到她面前,直接伸手要扯她衣襟。
沈令月被吓得胡乱挣扎推搡几下。
然后她趁机撸起两只袖子,把两条胳膊送到老大面前。
现在天还未黑,屋里又点了灯,光线足够亮。
老大打眼看到沈令月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被吓得立马后退下了床,嘴里惊恐骂了一句:“操!”
骂完扯起嗓子就喊:“老五!老七!你们他妈是想害死我!”
老五老七在外头守着呢。
听着这一声,都有些讶异,忙过来推门进了屋。
快步进了屋。
老七先问:“大哥,怎么了?”
老大捡起自己的腰带往腰上系,“你们自己看!”
沈令月缩在床上,袖子还没有放下来。
老五和老七过去,看到她胳膊上的红疙瘩,也下意识抽了口气。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老七又去拿了灯在手里,送到沈令月近前。
在灯光下,那密密麻麻的红点越发显得瘆人。
老七再次被吓到,忙也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忍着恶心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生了一身疮。”
老大被挑起来的兴致又被毁了,没好气道:“赶紧给我扔出去,叫人把我床上的褥子也全部换掉,快点快点!”
老五和老七不敢怠慢,忙让沈令月出去,又叫人换被褥。
他们这些做土匪的,虽都是糙人,住的这地方也不是十分干净,但也不能接受和生一身疮的人乱裹在一块。
也不知这是什么疮,染上了说不定要命呢!
老五和老七领了沈令月出去,都没敢再碰到她。
走到第二道寨门上,老七问老五:“怎么办?直接扔去山里喂狼?”
老五屏着气看沈令月一会。
沈令月听到老七的话后,也看向了老五,眼里满是可怜。
对视片刻,老五到底没忍下心。
他出声道:“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老七看出来他舍不得,于是又说:“她这身上也不知生的什么疮,看着怪吓人的,我提醒你自己注意点,别叫她染上了。”
老五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如此说罢,老七也就没再多管了,把沈令月的包裹给了老五。
老五接下包裹,深深吸口气,心里确实是舍不得,于是带着沈令月又往回走,与她说:“我先找地方给你凑合住一晚,明日送你去桃花寨将养。”
沈令月目露感激看着他,又伸手往山下指了指。
老五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说:“下山你就别指望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掳上山,再把你送回去,我不成山上的笑话了?”
沈令月没再示意别的,跟着他往前走。
老五找了一处来往人少,专放杂物的房子。
他随便收拾出地方,掸了下灰尘,铺了稻草又抱来被褥。
放下被褥,他好像是怕沈令月不满意,还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寨子里的屋子全都住满了,没法给你腾出一间来,你这身上又不干净……且凑合一晚吧。”
沈令月没有表现出不满意。
老五又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老五说罢又走了。
沈令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呼口气。
她的心都狂跳半日了,现在可算是能安心一些了。
她低头撸起袖子来,自己又看了看那胳膊上的红疙瘩。
痒也不敢挠,怕挠得一身血,留下一身的疤来,因而只轻轻蹭一蹭。
蹭的时候少不得在心里感谢这些疙瘩。
虽然看着恶心可怖,但是却帮了她大忙了。
她弄出这一身的疙瘩,为的也就是这个。
别说在这医疗条件这么差的时代,就是在医疗条件已经很好的现代,大家看到别人有这一身的疙瘩,便是再漂亮再帅气,也都是避之不及的。
眼下这时代的医疗条件很差,很多病找不到病因,病死的人也多,所以对这些奇奇怪怪且有可能传染的病,更是有一种害怕的情绪。
好在这老五还不错,没有直接把她扔出去。
沈令月稍稍松口气,蹲下身子把被褥铺好在稻草之上。
这时节仍冷,山上的夜更冷。
有房子遮风,老五给的稻草厚,给的褥子也厚,应该能凑合着过一夜。
沈令月刚铺好褥子,老五拿着饭菜又过来了。
他没给沈令月带什么好东西,就一个窝窝头和一碗粥,以及一点咸菜。
老五放下饭菜就又走了。
这种情况下,沈令月自也不讲究,直接在褥子上坐下来,趁热吃了这晚饭。
吃完把食篮放到一边,衣服也不脱,直接就裹着被子躺下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重。
沈令月躺下后却并没有睡到天亮。
她只睡到半夜,在听到三更的梆子后,便悄悄起身,换了身衣裳。
她出来之前,在袄裙里多穿了一身黑色衣裳。
这会脱了不方便的外衣,把里头的黑衣穿到袄子外头,也就当夜行衣了。
上山进寨子的时候她都观察过了。
因为这寨子地理位置好,所以并没有安排太多的岗哨。
能上山的只有一条路,因此只在寨门上安排了放哨巡逻的人。
按照古代作息,这个时辰,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他人应该都睡熟了。
沈令月换好了衣服悄悄起身出门。
然后她便化成夜间的一道黑影,在寨子里悄无声息地穿梭。
看下来她才发现,这个寨子很大,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了。
寨子里各种东西也都齐备,除了有磨房厨房议事堂这一些,还有打更房,这也是她能听到打更声的原因。
她避开岗哨,把能逛的东西都逛了一遍。
逛到最后,找到了她最想要找的粮仓。
比起住房,几个粮仓是用更大块的石头建的。
粮仓全都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锁。
在粮仓附近,有个值守的小屋。
屋里这会也是住着人的,只是都睡熟了,没有动静不会醒。
沈令月悄悄去到门前,从身上摸出白日里戴的簪子出来。
那簪子上缠了铁丝,她这会把铁丝捋直,插到锁眼中,快速打开锁。
进了粮仓,她借着月光清点粮食多寡。
看罢一个出来,把锁锁上,再去看下一个。
她原以为这几个屋子里储存的都是粮草。
但打开最后一个仓库,里面竟存放了不少的兵器。
沈令月随便拿两个在手里掂了下,发现这兵器质量也都还不错。
沈令月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掂完便小心放下兵器,轻着步子转身出了仓库,照常把锁给锁回去。
然这一回锁刚按上,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什么人?”
想是值守的人起夜了,沈令月果断闪身走人。
值守的人往这边走过来,没看到有人,只当是自己困得出现幻觉了。
沈令月离开粮仓,没再往别处去。
她如影子一般回到杂物房,连忙又换好衣服躺下了。
她对自己的侦查能力十分自信,并不担心被发现,躺下后没一会便睡着了。
但没睡太久,就被一阵阵的“嚯哈”声给吵醒了。
沈令月顶着困意从地上爬起来,把昨晚拔下来的簪子又插回头上。
然后她顶着迷迷瞪瞪的表情,出了杂物房,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演武场了,但她并没有停下。
走到演武场附近,看到上面成排成列站了许多人,他们这会全都手持刀戈,正听从统一指挥进行操练。
沈令月顶着满脸的困意看了一会,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喂!”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只见是老七。
老七看着她说:“谁让你出来瞎跑的?大当家被你灭了兴致,可不想看见你,他昨儿说了,让我和五哥把你扔出去,你没听见不是?”
沈令月这下看起来才清醒了些。
她又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连忙低着头往回走。
回到杂物房,她关上门坐回被褥上,随手抽了根硬些的草,在覆了灰尘的泥土地上,画着算式算了一会。
刚算好,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她忙伸脚给踏了。
踏了干净,杂物房的门从外头打开,老五带了个略显邋遢的老头进了屋。
没有坐着见人的道理。
沈令月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了被褥前。
老五手里拎了食篮,放下来说:“我把安老带来给你看看病。”
这安老算是这匪帮里的大夫。
说是大夫,其实医术很是一般,只能医些常见的病。
他端的倒是神医的姿态,过来看了沈令月的胳膊,又搭块布给她把脉。
看和把脉还不得行,他把完脉又问沈令月:“身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起的?可是因为吃了什么?还是因为碰了什么?”
沈令月不说话,只是摇头。
老五帮着解释:“她不会说话。”
安老有些无奈道:“我说我的五爷,那你这叫我来给她看什么?望闻问切,少一样也不行。什么都不知道,寻不出病因,这病怎么敢治?”
老五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懊恼,嘴里道:“早知把那赶车的一并带来才是。”
安老直接罢工道:“这病我没法看,人身上生疮,原因多了去了,不对症下药,治得更严重了可怎么是好?要不……你再带她去给刘阿婆看看……”
刘阿婆是药婆,也能看些个病。
她那里有很多的偏方,专给女人和小孩看病的。
老五本来也就打算今天带沈令月去桃花寨将养的。
到了那边,能腾出地方给她住,也有人能照看一二,兴许能把病养好。
老五点点头道:“那就让刘阿婆再看看吧。”
安老没再费劲,告辞走了。
老五没有立即走,随意找地方坐下,看着沈令月吃饭道:“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去桃花寨,那边都是女人孩子,你在那里能舒服点。你最好是能把身上的病给养好了,不然,寨子里可不养你这样毫无用处的人。”
沈令月只管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以后,她稍微收拾一下,也就跟着老五出寨子下山了。
山只下了一半,老五带着她拐进一条十分隐避的小路,往大山更深处去。
这条路被沿路的枝叶掩盖,没走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条小路。
老五一路拨开枝叶,带着沈令月往前。
沈令月瞧着有些害怕,一直前后张望,最后没忍住拽了一下老五的衣角。
老五转身,看懂了她的神情,与她说:“你不用害怕,不是带你去喂狼。再往前走,就到桃花寨了,那里更适合你养病。”
沈令月眼神将信将疑,故意演给老五看。
老五又说:“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于是,沈令月又跟着他走了一段长长的隐避小路。
这条路更加难走,又是过山涧,又是钻山缝,让沈令月想起了《桃花源记》。
走到最后,竟也真如桃花源记那般,猛一下豁然开朗,看到村庄和田地。
看到村庄和田地的一瞬,沈令月意外极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老五停下来转头看她:“走啊,快到了。”
沈令月回过神忙又跟上。
老五带她继续往村庄方向去,与她说:“女人和孩子在营寨里住不方便,所以营寨里所有兄弟的家眷,如无特殊情况,全都安置在这里。营寨里不是养病的好地方,你接下来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其他的,等养好病再说。”
沈令月一边听着老五说话一边想。
这个桃花寨比孤峰上的营寨更加隐避很多。
这普通女子要是被掳上山,可真是一点逃出去的可能性都没有。
不管是被留在营寨里伺候人,还是被安置到这里生儿育女,都走不出这茫茫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