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衙署之内, 崔瑾将手头公务料理妥当,诸事交割完毕。他径直去往郡守府衙,递上辞呈。
经退婚之事, 他满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再无心思供职,只觉处处触景伤情,决意远离尘嚣, 出外游历山水。
崔煜接过辞呈, 知晓他心结难解, 并未挽留, 准了他辞官远游之请。
这些日子崔瑾深陷情,避开府中众人,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
崔瑾无法释怀崔煜横刀夺爱, 可他又能如何?自幼不敢忤逆长兄, 事事以他为敬。
何况情爱终究勉强不得, 阿宁心意已定,再执拗纠缠亦是徒留难堪。
“大哥,望你真心待阿宁, 护她周全, 莫负她此生情意。”崔瑾幽幽望着崔煜,许久才挤出这句话来。
“嗯。”崔煜不善温言抚慰人心, 再多劝慰皆是枉然,唯有以一字应答。
崔瑾辞呈获批后, 回府闭门收拾行装。
秋深露重,庭院老槐枯叶铺径。
他独提着一壶汾酒,斜倚石凳上, 自斟自酌,盏盏清酒入喉。
石案之上,摊着半幅丹青,描摹的正是江筎宁的画像。
念及那娇柔倩影,他心口便似被钝刃缠磨,疼得呼吸滞涩,偏又控制不住地回想,想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痴念难遏,崔瑾猛地起身,将那半幅未竟的丹青,狠狠撕作碎片,恰似他碎裂的心。
他红着眼冲入书房,将这些年所绘的每一幅有关她的图尽数寻出撕碎,有她凭栏观花的,有她田间看苗的,有她花圃间浅颦轻笑的……
此刻,这些念想皆成刺痛,他一张张撕毁,将想念斩断。
一番歇斯底里的折腾,他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昔日面对强权压身,他尚未落泪,而今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哭得狼狈不堪。
未几,门外仆役轻步来报:“二公子,表姑娘来见。”
崔瑾喉间哽咽未平,哑着嗓子:“不见。”
仆役应声转身,刚要退去,崔瑾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忙唤住:“慢着,让她稍候,待我片刻。”
他挣扎着起身,寻来锦帕拭去眼角红痕,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拢好散乱的发丝,敛去所有失态。
重新端起世家公子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崔瑾掩上书房门,将满地狼藉藏起,命小厮引江筎宁至茶室。
茶室之内,炭炉煮茶,沸水轻响。
崔瑾端坐案前,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江筎宁缓步入内,见他温润依旧,心头不免泛起酸涩。
在国公府这几日,她大多数时候陪着老夫人叙旧,陪着父亲养腿伤,未得机会与崔瑾独见。
“瑾表哥。” 她敛衽欠身。
“阿宁,坐吧。”他温雅浅笑。
江筎宁落座,深深吸了口气:“那事皆我之过,未曾明言心意,误了你两载光阴。今日来,是为瑾表哥赔罪。”
崔瑾执杯的手一顿,自嘲地戏谑道:“好了,阿宁,不必多言。崔琅常笑我一厢情愿,我偏不信,唉,倒是我糊涂了一场。”
江筎宁眼眶泛红:“听闻你欲离开博陵远行,游历山水。”
“此处是伤心之地,离去也罢。”崔瑾语气清淡,“或许远方有我良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作毫不在意,仿佛已释然。不将她置于两难之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温柔与体面。
崔瑾的从容大度,令她无地自容:“愿瑾表哥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他望着她娇柔无措之样,心头纵有万般不甘,又怎忍心怪她,连重话都不愿说出口。
“听闻你随江大人在江北两载,潜心培育新稻,历经万难,终有成效。此举功在千秋,我倒想听听。”他温声道。
江筎宁顺他心意,缓缓说起江北的岁月。崔瑾听得专注,眸中盛满星光,褪去落寞,唯余赞许。
闲谈许久,日色渐斜,江筎宁起身告别。
崔瑾望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心痛难忍,忽而上前几步,轻轻从后背抱住她。
江筎宁浑身一僵,鼻子发酸:“瑾表哥……”
“阿宁,往后好好的,与他相守一生。”崔瑾温柔放了手,隐去眼中泪痕。
江筎宁心乱,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步伐离去。
归至桂枝院时,暮色已浓,残阳染透檐角,庭院中花香漫溢。
江筎宁心绪不宁,便寻来花锄,蹲在院中打理花草,又逗弄了檐下的猫。
云燕端着水壶走来,在旁帮忙打理花圃,絮絮叨叨:“姑娘,你与世子爷……我怎没看出来,说说嘛,究竟何时定情?”
“好了,就你话多。”江筎宁心不在焉,拨弄着花枝,随口敷衍几句,便遣云燕做些糕点,送去江宴院中。
夜里,时辰渐深,万籁俱寂,江筎宁褪去外衣,正欲更衣安歇,忽闻窗棂轻响。
熟悉的身影又翻窗而入,江筎宁眉头微蹙:“表哥!你伤势尚未痊愈,怎可这般任性胡为?若是牵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崔煜急不可耐地将她圈入怀里,低头灼热吻她,满满是占有欲。
江筎宁被他吻得心神恍惚,身体已习惯了他的亲近。
吻渐缓,他醋意质问:“你今日,去见崔瑾了。”
江筎宁垂眸,她有负于人,登门致歉天经地义。
“不许。” 崔煜收紧手臂,“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独见他,不许你再以任何心意,惦记任何男人。”
“表哥,你别闹。” 江筎宁轻轻推了推他。
“你心里,只能容我一人!” 崔煜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了:“你伤势未愈,莫要折腾。”
“表妹,那你为我疗伤,好不好?”他嗓音沙哑,语气柔软渴求道。
“……”
她拗不过他,一时间闺房内,剩下缠绵的气息与极致的拉扯。
——
皇城风云陡起,京中急使星夜兼程,风尘踏路驰入博陵,传帝王圣旨,召郡守崔煜即刻入京觐见。
早前崔煜便接穆亲王密函,言龙体沉疴难愈,深宫贵妃恃宠擅权,勾结外臣,山雨欲来。
此番奉旨入京,步步皆藏凶险。
崔煜深知事态重大,私下将京中隐情与圣意转述江宴,又恰逢江宴需返京复命,便决意顺道护他一同启程。
此后数日,他埋身郡衙,昼夜不休料理公务,排布博陵留守人事,一心扑在庶务筹谋上,连日未得空与江筎宁相见。
江筎宁几日不见崔煜行踪,只当他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并未过多追问。
这些天她去崔五爷府上走动甚勤。
五夫人苏婉,在府宅附近开了一间私塾,专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识字、识理明义。
江筎宁得知此事,常往私塾帮忙。
见苏婉耐心一笔一划教她们写字读书,明媚鲜活,江筎宁由衷为她高兴。
从前小婶困在后宅,沉浸在丧夫苦痛里无法自拔,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的苏婉,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温暖身处困顿的女童,活得从容又坦荡,似浴火重生闪着熠熠光彩。
这日正午,江筎宁回国公府陪江宴用午膳,无意间听闻圣旨之事,才知晓崔煜要奉旨入京!
她深知朝堂变故凶险莫测,此去京华风波暗伏,怎做得坐视不顾?
因崔煜这些日子未曾来见她,又隐瞒此事,江筎宁越想越是惶惶难安。她再也等不得,匆匆赶往郡守衙署。
郡府衙署之内,崔煜身着绯红官袍,正与麾下属官围立案前,筹议入京一应调度事宜。
江筎宁敛息等候,待一众官吏议事完毕躬身退去,才步踏入厅堂。
崔煜见江筎宁竟亲自来衙署找他,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柔软。
几日未见,他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她眸光含着隐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诘问:“圣旨召你入京,这等关乎安危之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煜本是怕她芳心忧惧,徒增烦扰,才刻意瞒着她,原想待诸事安置妥帖,再徐徐向她宽慰解释。
见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亲自登门质问,抬手挥示衙内侍从尽数退避,偌大正堂瞬时只剩二人相对。
他迈着沉稳步伐上前,伸臂便将她温柔拢入怀中,胸膛宽厚沉稳:“你想我了,是与不是?”
“我问你话呢!”江筎宁心头气闷,抬手轻轻推他。
“是我疏忽。” 他收紧手臂,气息沉了几分,“婚期,怕是要推迟了。”
此去京华归期难料,他不知何日方能脱身归来。
江筎宁偎在他怀中,心头慌乱稍定,执拗道:“我要随你同往京城。”
崔煜低头轻咬她耳朵,柔声道:“此事不可任性,安心留在博陵,陪侍祖母,等我回来。”
“你与父亲一同入京,祸福难测,我怎能安心留在博陵?” 江筎宁不退半步,眸光清亮倔强,“我要回家,随你们同行。”
“一介女子,随去何益?”崔煜见安抚行不通,只得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京中权斗交织,刀光暗涌,你去了非但无用,反倒只会添我牵绊。”
“你我已许终身,定下同生共死的誓言,你奔赴险途,我又怎能置身事外?”江筎宁坚决道,“何况我也放心不下爹。”
“休得胡闹!” 崔煜声线微沉。
“从前我事事都依从你,唯独此事,我绝不妥协!” 江筎宁仰眸望他。
“江筎宁。” 崔煜无奈之下语气微重,施以威压,“我说了,不许。”
江筎宁盈盈水光蕴在眸中,强忍泪水:“崔煜,我不是与你商量!”
“听话。” 崔煜被她这股执拗缠心乱,“留在博陵,安分守己。等京中局势稳定,我回来与你完婚。”
“我心意已决,非去不可。”江筎宁绝不退让,面色染上薄怒。
崔煜望着她倔强抿唇、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满是疼惜与不舍,她性情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他很难劝服。
几番争执拉扯,他再不与她口舌争辩,用力覆上她的唇,将她的倔强言辞封缄在唇齿之间。
江筎宁心头又气又屈,抬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搡。可崔煜臂弯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让她退避,唇齿强势侵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力道,掠夺着她的气息。
她挣扎渐弱,身子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红唇被他掌控,那霸道灼热的气息包裹而来,搅得她心神纷乱。
良久,待他稍稍松开些许,她抬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哽咽着控诉:“你总这般!一意孤行,凭自己意愿决断,从来都不问我心意!”
“此事,不容再议。” 崔煜眸光沉定,不给她半分余地。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江筎宁摇头落泪,满目凄然,“任凭你摆布,没有思想的玩物么?”
崔煜哑然,将她打横抱起,沉稳迈步走向案几,轻轻将她安置在宽大书桌上。
“表妹,求你了……别让我担心。”他双眸闪过泪光,柔声相求。
案上堆叠的书卷文牍错落罗列,他俯身逼近,掌心扣住她的后腰,再度俯首吻落。
这一吻比先前更为激烈缠绵,裹挟着压抑的不舍,以及她拗不过她的偏执。唇齿纠缠,带着强势的掠夺感,消融着她心底的倔强,又带着几分入骨的温柔怜惜。
江筎宁身子僵在桌案之上,起初依旧挣扎抗拒,肩头微微瑟缩,偏头躲闪。
可他力道极强,禁锢得她无处可逃,炽烈的吻缠裹不休,渐渐扰得她心神迷离。
两人拥吻纠缠间,案上堆叠的公文案卷纷纷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纸页翻飞凌乱。
门外,郡丞李涵怀抱一叠紧急文书,步履匆匆赶来。
昨日崔煜特意叮嘱,令他此刻持文书入内,商议入京布防与人事调度要务,耽搁不得。
刚至门外,便被值守暗卫抬手拦下。
“劳烦通传大人,下官有紧急要事禀报。” 李涵语气急切。
“大人有令,此刻闭门理事,谁也不见,还请李大人晚些再来。”暗卫面无表情道。
“不可啊。”李涵神色焦灼,连忙拱手,“事关入京筹备要务,耽误不得!还请通传一声!”
暗卫依旧不为所动,坚守指令。
一人执意求见,一人死守门禁,两人僵持在门口。
就在此时,屋内忽而溢出女子压抑不住的柔婉娇吟……
李涵与暗卫皆愣住了神,面露尴尬之色。
暗卫神色一敛,微微侧过身,示意李涵离开。
李涵干咳两声,压低声音讪讪道:“既然大人有要事在身,那……那我稍后再来登门禀事。”
他不敢多留,捧着文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透着几分仓皇,唯恐再多停留,撞见更多不该听闻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