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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崔煜远赴京城之后, 江筎宁独留博陵郡的日子,便如庭前秋日暖阳,温吞漫长。

    晨起暮落, 她常与云燕一道, 打理着庭院里的花圃。

    风一吹,满院芬芳,心头的焦躁, 也能稍稍平复几分。

    阿花整日吃饱了便蜷在花荫下打盹, 跑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晃悠悠, 憨态可掬。

    云燕喂了猫儿, 打趣道:“姑娘,你看阿花,快胖成一团毛球了。”

    江筎宁蹲在花畦边拔杂草,笑着应和:“胖嘟嘟讨喜, 摸起来软乎乎, 挺好。”

    打理完花圃, 日头已渐高,她整理衣饰,前往老夫人的福安堂陪膳。

    饭桌上, 老夫人谈及远游的崔瑾, 语气间满是欣慰:“前日收到瑾儿的书信,皆是山水之乐, 说他遍历江南胜景,寄情田园, 似放下了往日心结,倒也逍遥自在。”

    老夫人此言意图安抚江筎宁,让她释然亏欠之情, 她莞尔颔首。

    “祖母,多用些汤。”江筎宁起身为老夫人盛烫。

    “盼着煜儿早日从京中平安归来,与你全了良缘。”老夫人叹声,亦为崔煜忧心。

    当年老夫人便期盼着崔煜能护她一生,后崔煜不愿,本惋惜长孙不通情爱。她与邺国公多次相劝,其道心如铁……没料到最终还是宁丫头软化了他的心,令他学会了爱人爱己。

    江筎宁时刻惦记着崔煜,却不主动提及,想他只会心乱,繁忙些反而无暇思念。

    “你俩好好的,祖母就放心了。”老夫人和煦笑道。

    午后,江筎宁提着盒糕点,去探望苏婉,顺道在私塾帮忙料理事宜,偶尔给孩子们上一节农事相关课程。

    今日她讲解耕种时节与灌溉之法,女孩儿们睁着懵懂的双眼,听得格外认真。

    讲课完毕,她打开食盒,将糕点分食给孩子们。

    离开私塾,江筎宁前往城郊田间,查看当地稻苗长势,心中盘算着,如何在博陵郡试行新稻栽种之法,因地制宜改良农桑,为博陵百姓谋一份福祉。

    博陵郡丞李涵,谨记崔煜离郡前的嘱托,对江筎宁的一切事宜,皆全力支持。无论是调取农具,还是勘察田亩,皆安排得妥帖。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她在博陵郡守静待归人。

    邺国公心系崔煜安危,频频差人星夜远赴京城,打探消息。

    崔煜身为太子心腹,深陷皇城风云,此番入京,一举一动皆关乎崔氏满门安危,容不得半点差池。

    纵是远隔千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半点消息传到博陵,都能牵动着府中众人的心神。

    江筎宁看得出来,邺国公面上对崔煜淡漠,骨子里却引以为傲,极为看重爱护长子。

    景隆元年,十二月,大雪纷飞。

    彼时的京城,早已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皇帝久病卧榻,沉疴难愈,身旁唯有张贵妃寸步不离,宠信有加,兼之高太尉权重朝野,二人相互勾结,渐掌宫中实权。

    太尉等人借皇帝病重之机,屡屡上折,细数太子刘隆庸碌寡断、难承大统之过,朝堂之上,废长立幼、改立淮阳王刘奕为储的风声,日盛一日。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刘隆与淮阳王刘奕两股势力,已然势同水火。

    双方各引朝臣,频频上书圣上,相互攻讦,揭短构陷,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派系林立,一片乌烟瘴气。

    太子刘隆忧心忡忡,欲入宫觐见父皇,陈明心迹,却屡屡被张贵妃以“龙体欠安,不宜惊扰”为由,拒之门外,连宫门都难以踏入半步。

    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刘隆于东宫书房与穆亲王刘袆、崔煜等心腹密谋。

    “张贵妃与高太尉狼子野心,相互勾结,暗中笼络朝臣,分明是想废我改立刘奕!” 刘隆终日惶恐。

    崔煜沉思道:“若陛下真有废长立幼之心,便不会召臣入京,想来陛下病重,心力交瘁,已然无力掌控朝局,才让张贵妃与高太尉有机可乘。”

    穆亲王神色凝重:“即便陛下无废立之心,我等也绝不能坐以待毙。淮阳王势力日渐疯涨,张贵妃与高太尉从中作梗,长此以往,殿下储位难保,我等再无回天之力。”

    大将军刘晗提议:“端缙公主与张贵妃素有交情,常能出入宫中,可托人联络公主,让她暗中打探陛下心意与宫中动向。”

    崔煜摇头,以为其不可信任:“端缙公主既与贵妃交好,如今局势不明,恐已投诚淮阳王,岂能为殿下所用?”

    穆亲王思量道:“皇宫武门乃是重中之重,一年前由新晋羽林将军薛靖驻守。”

    崔煜接过话头:“陇西薛家世代忠良,向来心向殿下,薛靖此人,掌控宫禁兵权,亦可积极争取。”

    太子颔首,即刻分头行动,穆亲王出头联合拥护太子的大臣,崔煜亲近守武门的羽林将军薛靖……

    十日后,几人聚于东宫,彻夜不眠,反复权衡利弊,商议对策。

    唯有破釜沉舟,先下手为强,发动武门政变。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朝臣难辨圣上真伪,人心惶惶。”穆亲王刘袆目光沉冷,语气决绝,“已是生死局,退则必死,进则或有一线生机。”

    刘隆连日来辗转难眠,眼中布满血丝:“刘奕乃是孤胞弟,骨肉相连。此番起事,无论成败,皆是手足相残,孤心中难安。”

    穆亲王心中冷嗤,向崔煜递去一个眼神,太子想做仁义之君,不愿背负杀弟之名。

    崔煜会意,躬身劝谏:“殿下!如今淮阳王一党步步紧逼,欲置殿下于死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唯有一击即中,方能扭转乾坤!”

    穆亲王亦适时开口,语气沉重:“殿下,臣等此举,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若让淮阳王登基,奸佞当道,百姓必遭涂炭,殿下万不可心软!”

    崔煜肃然道:“我等不顾自身性命,不惧株连九族,奋勇而起,再造社稷,难道殿下此刻仍不知进退?”

    两人一唱一和,皆是配合太子,演好这场仁君与劝谏的戏码。

    刘隆望着二人,沉吟良久,艰难颔首:“罢了,如今行事由不得你我。退则必死无疑,进或许尚博一线生机,便依二位所言!”

    计策既定,穆亲王、崔煜又联络了兵部尚书,司刑少卿等十八名正直朝臣,他们一同商定入宫拥护太子即位。

    随后,刘隆联合左骠骑大将军刘晗、左羽林将军刘景宏、右羽林将军薛靖及一众将军,率领左右羽林军及太子亲兵千骑八百余人,整装待发,诛杀淮阳王刘奕。

    太子假传晋文帝密诏,诈称张贵妃与高太尉挟持陛下,意图谋反,此次政变,以“诛谋逆,清君侧”为旗号。

    诸将领对天盟誓,同心同德,匡扶社稷,万死不辞。

    而此时淮阳王刘奕,正沉浸在即将被立为储君的美梦里,日日盼着父皇下旨,废黜太子,立自己为新储。

    听闻宫中传旨,只当是父皇终于下定决心,心中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一向懦弱敦厚的太子敢冒欺君之罪造反。

    淮阳王当即身着华贵王袍,带着一众亲信,意气风发地策马赶往皇宫。

    这日天降鹅毛大雪,漫天飞雪如碎玉纷飞,簌簌落满宫墙檐角,天地间一片素白。

    刘奕身着华贵王袍,裹着狐裘披风,一路策马前行,马蹄踏在积雪之上,溅起阵阵雪沫,他全然不顾这彻骨寒意,只觉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已触手可及。

    武门之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积雪覆盖了城门两侧的伏兵踪迹,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埋伏在城门两侧,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士们屏息凝神。

    待到刘奕带着亲信,浩浩荡荡踏入武门之际,厚重的城门轰然合上,将其退路彻底截断。

    刘奕心中刚生出疑虑,便听一声令下,刀剑相向,喊杀声震彻云霄,盖过了风雪呼啸之声。

    淮阳王大惊失色,这才知晓自己中计,面色骤变,在风雪中厉声嘶吼:“刘隆!你竟敢假传圣旨,设伏杀我!你这贼子!”

    刘隆身着铠甲,立于城楼之上,手持长弓,眼中杀意冷寒。

    刘奕困兽犹斗,嘶吼着让亲信拼死抵抗,妄图杀出重围。

    亲信们拔出刀剑,在雪地里奋力厮杀,马蹄踏过积雪,留下凌乱的蹄印,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刘隆俯视着被围困在乱军之中的刘奕,张弓搭箭,箭矢映着雪光破空而出,连着三箭却是刻意偏了方向,擦着刘奕身侧飞过。

    太子身后,崔煜与薛靖并肩而立,头上、肩头盔甲落着薄薄一层白雪,神色各异。

    崔煜眸色沉凝,掠过一丝了然,他陪太子自幼习射,箭术精湛,此番三箭皆偏,绝非失手。

    薛靖见太子连连射偏,知晓万不能放虎归山,当即抬手搭箭拉弦,对准仓皇欲逃的刘奕放箭。

    箭矢精准无误,穿透漫天飞雪,直直射入刘奕后心。

    刘奕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满眼不可置信,随即重重倒在积雪之中,抽搐数下,彻底没了气息。

    太子刘隆眯着眼见刘奕中箭,又被亲兵冲上去乱刀砍中,长长松了口气。

    崔煜望着眼前那幕,眉峰微皱,心绪复杂,那人该死……可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乱战并未持续太久,淮阳王一众亲信,群龙无首之下,很快溃不成军,被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斩杀,无一幸免,武门之内,尸横遍野,鲜血浸透皑皑白雪。

    “殿下,速往凤阳殿吧。”崔煜压低嗓音提醒。

    太子当即率领亲兵与羽林军,浩浩荡荡直奔皇宫,以“清君侧、定朝局”为名,发动逼宫,直指病榻之上的晋文帝。

    刘隆指挥亲兵闯入寝宫中,见到张贵妃,下令将她砍死。

    病榻之上的晋文帝,听闻武门兵变,气急攻心,却早已无力回天。

    “贵妃、淮阳王与高太尉勾结,密谋谋反,儿臣迫不得已,诛杀逆贼。恐怕消息走漏,未敢事先上奏。儿臣自知兴兵入宫,罪该万死。” 刘隆跪倒在病榻之前。

    “乱贼……已死,你速速退回东宫!”晋文帝怒目盯着刘隆。

    刘隆惧怕晋文帝的威仪,犹豫之间,向后退了一步。

    穆亲王刘袆赶来,不但不退,反而上奏:“愿圣上顺从天意民心,传位于太子,以安天下!”

    寝宫之内,一众将领、朝臣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圣上传位于太子,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崔煜跪在群臣之中,心知太子常年虽面上示弱,但其根基深厚,又有穆亲王支持,朝中大多重臣心还是向着太子的。

    宫禁兵权被太子掌控,晋文帝只能被迫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刘隆。

    太子刘隆在百官簇拥之下,于太和殿登基为帝,改元新政,大赦天下,唯独淮阳王党徒严惩不贷。

    朝堂之上,清算之风席卷朝野,但凡与淮阳王、张贵妃、高太尉有牵连的官员,皆被革职查办,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示众,株连宗族。

    新帝刘隆封赏有功之臣,穆亲王居首功,加号镇国大将军王。所有参与诛杀淮阳王势力的有功之臣,一并封赏。

    穆亲王因此次政变,居功至伟,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可谓权势滔天。

    他将朝堂上与他不合的势力,借机划入淮阳王残余党羽之列,一并打击清算。

    崔煜记得与端缙公主的私怨,为了崔瑾,江筎宁等人安危,借机提醒穆亲王,端缙公主与张贵妃有来往,又与高太尉保持着“友谊”。

    虽然在夺嫡之争中,端缙公主保持中立态度,但这是扳倒她,以绝后患的最好机会。

    此乃天赐良机,崔煜怎会错过报复。

    穆亲王心领神会,那个放荡不羁、心狠手辣的妹妹权力过甚,的确对他是一大威胁,借机除掉她再好不过。于是公主势力很快被牵连剿灭。

    自此之后,崔煜便以旧伤复发为由,终日缠绵病榻,咳血不止,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京中权谋争斗,太过凶险,他有意借身体孱弱为由,远离权力漩涡,早日回到博陵郡。

    新帝刘隆稳固帝位,念崔煜乃心腹至交,又深知其才,亲自前往探望。

    “爱卿有勇有谋,朕欲留你在京城,拜为太尉,辅佐朕治理朝政,共安天下。”刘隆以高位挽留崔煜。

    “圣上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旧伤复发,身子早已亏空,实在有心无力。”崔煜卧在病榻上,担心刘隆不信,手持锦帕咳血。

    崔煜迫于无奈,给自己下了药,以求刘隆准他回博陵。

    “臣此生,别无他求,愿守着一方故土,了此残生。咳咳咳……”崔煜虚脱道,“求圣上成全。”

    “爱卿,朕舍不得你走啊。”刘隆见状,没料到短短数月他病得如此重,又执意离京,只能作罢。

    实则,刘隆见穆亲王功高震主,想让崔煜留在身边,制衡穆亲王。

    刘隆望着崔煜叹道:“朕将你视为亲近手足,实不相瞒,穆亲王权势太盛,朕心难安。”

    “陛下不必多虑,穆亲王心怀天下,绝无二心。”崔煜劝道。

    刘隆又是长长一声叹息,终究是点头应允,准他返回博陵郡,还下旨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名贵药材,命人护送崔煜平安归郡,以示恩宠。

    离开京城之前,崔煜特意前往穆亲王府,见恩师一面。

    穆亲王修道为民、心怀天下,引崔煜入道。

    “如今新帝继位,朝局已定。舅叔何不功成身退,交还兵权,乃是长久之计。”崔煜斟酌再三,忍不住开口劝道。

    如此可保一世安稳,免今后受权谋之祸。

    穆亲王淡淡看着崔煜,冷嗤:“煜儿,你也该长大了。这世间,权力才是立身之本,一旦放手,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我修道,修的是权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煜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多年深信不疑的恩师,多年追随的信仰,崩塌得彻底。

    原来穆亲王心中的道教治国,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象,是其笼络民心、谋取权力的手段!

    其所追求的,从不是百姓安乐,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掌控天下的野心。

    崔煜明白,皇城的权谋争斗、人心贪欲,永无尽头。

    他不愿卷入这些纷争,得逃离这是非之地。

    “你留在京城不好么,何必回那偏远的博陵郡?” 穆亲王沉声道。

    “咳咳……”崔煜连咳不止,仍以旧伤发作、心力憔悴为由拒绝。

    穆亲王见他心意已决,终是不再劝说。

    次日天刚破晓,崔煜便已收拾妥当,一众随从牵着马匹、备妥马车。

    他望着京城的繁华,心中无半分留恋。

    他盼着快些回博陵,守着她,共度余生。

    正当他迈步欲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大人留步,江大人请您往江宅一叙。”是江宴派来的小厮。

    崔煜以为江宴是有话要交代,便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驱车去江宅一趟。

    抵达江宅,刚一进门,崔煜便怔住了,倩影静静伫立面前,娇柔温婉,是他日思夜想的江筎宁。

    “表哥,我好想你……”江筎宁扑入他坚实的怀抱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竟来了京城!崔煜这才恍惚过神来,湿润了双眼,用力回抱住江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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