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都督倒退两步, 手捂住颈间。
然而就如同奔腾的河流溃堤,一处漏洞出现,要堵住何异于天方夜谭。
鲜血奔涌而出, 连手掌也摁不住, 黄都督连连倒退, 一双怒眼圆睁, 死死盯着前方的景睨。
景睨跌坐在地上, 垂着头微微地咳嗽,甚至没有再看他。
身后掠上来的那两道人影,本来是冲着黄都督而来, 猛然看到这般变故, 吃惊不小,其中一人反应极快, 当即掠过黄都督身旁,冲到景睨跟前将他搀扶住:“十九爷,如何了?”
景睨脸上依旧很红,嘴角也沁出一缕鲜血,无法出声。
来人道:“十九爷,冒犯了。”抬手轻轻地扶住他下颌, 低头看向他颈间。
只见脖颈上鲜明的手指印, 伤痕正在鼓起,迅速泛出青紫之色, 看这情形,恐怕喉管受了伤损,只差一点儿……便性命难保了。
可是罪魁祸首,显然更惨。
黄都督已然站立不稳,瞬间的大量失血, 浑身的气力也源源不断地迅速消减,本以为胜券在握,手掌生杀大权,没想到一瞬间,自己竟然惨败,濒死。
这一刻,黄都督竟不知该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恐惧,还是要为……
他竟然分毫没有察觉,景睨是怎么动的手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身形轰然向后倒下,黄都督的眼前,景物模糊,耳畔仿佛有很多人在呼唤自己,他有些听不清,逐渐地,那些嘈杂的声响又如潮水一般涌起又消退,黄都督的耳畔再度响起了景睨的话:“这么舍不得,干脆去找他……该上路了,你儿子……”
黄都督呼吸逐渐急促,眼前的光点凝固,最终变成了永恒的空白。
唐谅小天等人在黄府之外侧门旁,眼睁睁地看着一队人马疾驰掠过,为首之人身着内侍服色,显然是宫中来使。
但就算如此,小天儿依旧不能放心,要不是唐谅拦着,非得翻墙进去看一看。
唐谅怕他耐不住性子,便又打发他先把碧桃送回铺子,小天儿本来不肯走,可见碧桃身上伤痕累累,自然不能在这里久留,小天儿有些不忍心,只得先行骑马护送她离开。
直到又一队人马来到,将黄府周围都封锁住了,看服色,竟是五军都督府之人。
唐谅皱了皱眉,毕竟景睨先前打了左军都督府的吴都督,如今对付的又是中军都督府的黄都督,虽然说五军都督府各有长官,但毕竟都属于同一阵营,唐谅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即刻带人冲到门首,只做出才闻讯赶来的模样。
正这时,景睨被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来,唐谅大惊失色,冲上前扶住:“十九爷!”略一打量,心头惊颤。
唐谅当然看出景睨伤了一只胳膊,但这不是最要命的,他的脖颈此刻已经肿了起来,整个人因呼吸困难,脸色也极不好,尤其两只原本极漂亮的凤眼,此刻也俨然充血,看着骇人之极。
“十九爷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唐谅失声。
唐谅知道景睨的身手,就算黄都督是老将,一对一,也落不到下风,而跟随黄都督的那些人,虽看似人多势众,但他们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贸然对景睨出手。
所以景睨打发他们先离开,就是免得唐谅他们跟那些人交上手,因为没有必要。
而且这件事算起来,闹得太过了,一旦追究起来,景睨能抗罪责,唐谅众人却扛不住,所以景睨先前才那样决定。
唐谅知道景睨来之前已经做了安排,不想坏他的布局,所以放心离开,没成想他竟然这样“以身入局”
早知道如此,唐谅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他本来是假装来到,如今看到景睨的样子,却是着实心惊心疼起来。
身后杜五怪眼圆睁,更是疯了一般怒吼:“那老杂毛呢,老子跟他单挑!”
景睨无法出声,只探手握住唐谅的手,向着他略一摇头。
唐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此时原先跟随黄都督而来的那几个中军都督府以及禁卫中属于黄都督一派的武官,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恍惚,神情沮丧。
杜五并不见黄都督,气的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那老杂毛呢?叫他出来跟五爷打!敢动我们十九爷……老子管他是什么……”
其中一人抬头看看前方的景睨,又看看眼中含泪的唐谅,暴跳如雷的杜五,终于涩声道:“你怕是要失望了,黄都督已经被……”话将出口,却又打住,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景睨:“总之你要找他,只能去黄泉地府了。”
杜五本来怒发冲冠,闻言愕然:“死、死了?”
唐谅原本不知景睨为什么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听见那人说“黄泉地府”,心中震动。
原来如此……原来!
大概景睨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黄都督,是了,黄衙内必死无疑,假如不趁机摆平了黄都督,留下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又老谋深算、武力值且高的老家伙,不等于在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利刃么。
他当然不怕,他怕的是牵连到善怀。
今日的事情本就有些经不起查,只是仗着颜垂缨跟景睨都来的及时,控制住了事态,可丧子之痛非同寻常,假如黄都督追查起来,未尝不会知道善怀来过,那老疯子要是想要泄愤,又岂会放过。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何况一丝疏忽就足以致命,所以景睨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而要杀掉御前禁军指挥使,又谈何容易……就算皇帝是偏向景睨的,只怕也容不得他这样肆意妄为。
所以景睨必定要付出点什么。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一身武功还会落得这样凄惨的地步。
他必定是故意的让那老疯子……
来传旨的,是宫中仅次于杨公公的内侍张四爷,也就是当初赶去永平府催促杨公公一行人的张四,也算是靖信帝的心腹。
他跟景睨的关系,远不如杨公公跟景睨,故而靖信帝这次特意派他,就是免得杨公公会偏私。
可张四爷也没想到,景睨会伤的这样,几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黄都督所杀。
他实在不敢怠慢,只要赶紧地带景睨进宫,一来宫内有太医,二来守着皇帝,景睨再有个好歹也跟他没关系了。
至于黄都督之死,虽然惊世骇俗,但究竟如何谁又知道,他们到的时候,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黄都督要杀景睨……在那种情形下,倘若景睨是为了自保而杀了黄都督,都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后续怎么料理,要治罪或者如何,横竖还有皇帝在呢。自己一个奉旨办差的,别惹祸上身最要紧了。
张四爷一门心思想交差,甚至不想理会黄府里这一摊子的事了,正好右军都督府跟北军都督府两处的人都来了,顺势先交给他们。
宫内。
十几个朝臣立在寝殿之中,其中大多数都是因为听闻了景睨自大理寺“越狱”的消息,赶来弹劾、口诛笔伐的。
靖信帝除了派张四前往把景睨带回问罪外,其他时间一语不发。
直到张四回宫,入殿叩头,内侍扶着景睨来至殿前。
此刻景睨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不仅仅是唇角,眼底甚至隐隐渗出鲜血。
十几个朝臣望着原本清俊昳丽的少年,竟成这幅惨烈模样,几乎不敢相认。
靖信帝原本面上还带有三分愠怒,半真半假地,准备大骂景睨一顿。
忽然看到景睨如今的模样,惊得眼前发晕,猛然起身厉声吼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靖信帝身旁的杨公公也魂不附体,一边扶着皇帝,一边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太医!”
三四个太医小跑入内,内侍们七手八脚把景睨抬到榻上。
殿内气氛紧张怪异的令人窒息,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朝臣们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皇帝顾不上询问事发经过,只守在景睨身边,等太医救治。
为首的一位尚书按捺不住,悄悄询问张四爷到底如何,是谁如此大胆。
张四爷只是摇头,他不确定皇帝愿不愿意自己先把这些事泄露出去。
直到太医诊看过,景睨的肩胛受了伤,应该是骨裂,但颈间的掐痕几乎致命,只差一点便神仙难救了。
就算如今,也未脱离险境。
靖信帝握住他的手,寸步不离,脸色难看的可怕。
直到太医给景睨扎针,他稍微醒了过来,望着身旁的靖信帝,勉强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皇帝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尽量温声安抚:“别说了。朕都知道。你好好地休养,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景睨慢慢地眨了眨眼,皇帝方慢慢地起身,走到外间。
朝臣们站的腿都酸了,却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擅动。
皇帝心浮气躁,没办法安静落座,直接走到大殿门口,风从殿外吹进来,皇帝迎风而立,半晌道:“张四,说,怎么回事。”
张四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皇上恕罪!”方才他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此刻便口齿伶俐地把自己带人赶去之时所见所闻,一一禀明。
在众人听闻黄都督的死讯之时,人人脸色各异。
这若是先听说黄都督之死,众人必定要闹得沸反盈天,可是方才他们目睹了景睨的惨状,再听见黄都督之死,竟觉着……不怎么违和了。
何况张四说了,是黄都督要杀景睨在前,还叫嚷说什么“皇帝也保不住景睨”的话,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只有一点,景睨毕竟是从大理寺“越狱”的,倘若他不离开,不去黄府打死黄衙内,自然就不会有这无妄之灾了。
可皇帝因为景睨重伤,显然心情不好,众人虽明知如此,却竟有点儿不敢在这个时候戳皇帝的眼,只在心中腹诽罢了。
皇帝却冷冷道:“可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去黄府。”
众朝臣有些意外,皇帝向来最偏袒景睨,怎么竟主动提起此事。
张四爷道:“回万岁爷,奴婢原本不知道,可是……黄都督手下的武官说起,景……指挥使跟黄都督动手前,就受了伤,而且据他所说,是……黄衙内派人去大理寺诏狱刺杀他……所以景指挥使才按捺不住,冲去黄府兴师问罪,不知怎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几句话,显然解开了朝臣们的心中疑惑。
本来,他们还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但说这事的是黄都督身边的武官,可信度自然高了好些。
而且群臣心中有数,就算要追究景睨的不是,也不急于一时,何必顶着皇帝的怒火,做出力不讨好的出头鸟呢。
只等景睨好些了再说不迟,何况看景睨伤的那样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众人各自心中盘算,因而竟出乎意料的反应一致,并没有纷纷跳出来指摘之类。
当日,群臣四散出宫,景睨养伤之时,皇帝又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自派了人,协助两军都督府调查黄府之事。
黄府后院地牢之中,搜出好几个被囚禁的妇人,有的已然疯癫,而且除此之外,竟又在黄衙内的书房之中搜出了好些秘密账簿,其中一本尤其怪异,上面只有日期跟疑似是银钱的数字,可却看不出到底记录的是关于什么的。
直到颜垂缨过目后,想起自己在玄阳观审讯那观主得到的一本账簿,数目互相印证,竟分毫不错。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指使观主泄露考题的,竟是黄家人!
这么说来,黄衙内着急想要灭口景睨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个,颜垂缨去往玄阳观的消息必定泄露了,又因景睨素来跟黄都督不对付,黄衙内担心景睨追查到自己,正好现成一个好机会在,他自然想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可惜黄府的人都被隐卫杀了,但幸好人虽然死了,银子却死不了,从黄府之中搜出的银钱虽比不上胡国舅府,但数目也极为可观,何况还有许多珍稀奇宝。
颜垂缨顺藤摸瓜,从几个负责春闱的朝臣们寻出跟黄衙门暗通款曲的,那人也自交代,这才是人证物证都在,即刻禀明靖信帝。
皇帝看了供词以及查抄所得到银钱宝物,怒不可遏,连声道:“这该死的畜生,十九不该杀他,应该将他凌迟处死!”
黄家若只是贪财还罢了,竟然连春闱的题目也要贩卖,还有什么不能干的?黄都督还是御前的人,是不是要是有人出得起价格,连皇帝他们也敢卖了。
这件事让皇帝想到多年前西山道场的那一幕,当时皇帝就觉着有些可疑,刺客清楚地知道皇帝的行踪,再加上先前景睨去往永平府,也有人暗中刺杀,这么看来,这些事里只怕也都有黄家人的影子。
这么一想,景睨简直杀得好。
另一方面,三司也将黄家的案子查探明白,黄衙内历年来恶行累累,都因为他老子的关系,无人敢为难,后院中囚禁的女子就是证据,据那些女子交代,死在黄衙内手中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
更要命的是,事发的那宅院,不过是黄衙内所拥有的几处宅院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他在京内京外,还有四五处别院,每一处都有美姬娈童之类,供其淫乐,其中也有几个恶奴管事,算是黄衙内的心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什么欺男霸女贪墨受贿之类竟是小事,更有一件,黄衙内在山间一处庄院,时隔数月便会行围猎之举,但他们所猎杀的并非林中野兽,却是活生生的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也都一一供述,记录在案。
皇帝只看了一会儿,便气的把折子扔了,御前竟有这样的人,皇帝也觉着丢脸。
“叫他们传阅细看。”靖信帝吩咐。
这两日朝臣们也自听说了传闻,如今捧了那些奏状口供等,越看越是冷汗涔涔。
靖信帝道:“朕知道你们都对景睨一肚子怨气,朕又何尝不是觉着他胆大妄为,但看完了这些供状,朕反而觉着他杀得好!这些罪名,所作所为,畜生不如,只杀一次又怎么够。”
黄府事发后,善怀两日不曾去往店里。
只是她也并没有闲着,这些日子,把答应大原的那些书包做了出来,叫瑞儿送了去学堂。
善怀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停下,总忍不住想到那日被打破头的黄衙内,头一天回来的时候,昏睡中的她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故而这两日她每每丑时才睡,每天最多只睡一两个时辰,免得被噩梦滋扰。
比较而言,碧桃反而镇定的多,她看出善怀的神不守舍,每日宽慰。
幸而有她们在,加上那只小奶狗已经能够在地上乱跑,看着它活蹦乱跳,吃的肥嘟嘟的,大大舒缓了善怀焦虑紧张的心境。
她问过景睨如何了,碧桃只说景睨在外处理正事,做完了之后自然就回来了。
善怀没有怀疑,毕竟在她看来,景睨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而且她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觉着黄衙内……兴许未必就死了。
只是,她不后悔打了黄衙内,也不怕……这几日她胡思乱想,总觉着官府会来捉拿自己,她本就胆子不大,又是第一次把人伤的那样,但……这些种种,竟都盖不过对于景睨的“想念”。
前所未有的,善怀很想见到景睨。
这日,门上来报,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求见。
善怀莫名,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本不愿意相见,可是对方都已经找上门来。
来的,正是侯府的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小姐步远君,两人被请到了中厅落座,景玉妆打量着厅内景致,轻声道:“果然十九弟的眼光是好的。”
步远君道:“想来他也是头一次这样用心,用心至此,真真叫人羡慕。”
景玉妆笑笑,并不开口。原先步远君刚到府里的时候,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又因为五房太太的缘故,府里众人交口称赞。加上景玉妆知道太太中意步远君,故而景玉妆也自同她要好。
谁知,会有个不可逾越的善怀在这里。不知为何,明明觉着善怀不可能真的嫁给景睨,但景玉妆已经没法儿忽视这个她原本轻视的妇人、自然也没法儿再如先前一样,凡事都顺着步远君了。
正此刻,厅门口人影一晃,是善怀到了,身后跟着清荷。碧桃此刻却在铺子里,清荷因擅长针线,所以依旧留在府内,同善怀做女红。
景玉妆在侯府就曾见过清荷,毕竟是宫内出来的,谈吐举止跟旁人不同,虽看似温和,实则掩不住骨子里一点傲气,但是此刻相见,却见她跟在善怀身后,眉眼中满是谦和,并无任何一点倨傲。
景玉妆看在眼中,颇为愕然,看善怀也不像是步玉珑那样手段高超能驯服那些最难缠的下人的……何况对于清荷跟碧桃两个,连步玉珑都未必能够收服,怎么在善怀面前,气质都不一样了。
景玉妆却不知,碧桃把那日的经过仔仔细细跟清荷说了,将心比心,两个宫女对于这个原本他们没看在眼里的善怀,不知不觉起了一种敬重之意,而越是相处,越觉着跟她相处的可贵,不是把她当主子,就如那日碧桃脱口而出的“姐姐”,虽然他们两个不敢当着景睨的面儿认善怀为姊妹或者如何,但心里对她……无可否认,是有一种近乎“依赖”之感的。
清荷明白侯府的人对善怀是什么看法,她既然跟了善怀,自然对侯府中人没好脸色。此刻也自怀着一份警惕,心想若是四姑娘跟这位表小姐想要欺负人的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善怀落了座,景玉妆却发现她似乎比先前清减了,想到连日来关于景睨的那些传言,以及府里众人的那些话,自以为猜到了善怀为何竟隐约憔悴。
景玉妆道:“冒昧前来,还请向娘子勿怪。”
善怀道:“哪里的话。只是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情?我不是个细心聪明的人,姑娘若有事,还请直说。”
景玉妆闻言不由一笑,看了眼步远君,道:“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只因连日来……十九弟不曾回府,府里担心,不知道他……可还好?”
“他没回去?”善怀微怔,“他不曾过来这里。似乎在忙正事。”
“没来?”景玉妆眼神微变,看了眼清荷,却见丫头在善怀身后,向着她一摇头,景玉妆蓦地明白,善怀不知道景睨出事了!
她急忙刹住。但她不说,冷不防步远君道:“怎么向娘子不知道么?十九他之前受了伤……”
善怀正要吃一口茶,手一抖,热水泼洒出来,她急忙握住茶杯,抬头看向步远君:“这位姑娘是……您说什么?”
景玉妆忙道:“这是我们的远房表姐,暂时住在府里。”
善怀在意的不是这个:“十九受伤了?”问了这句,她抬头看向清荷:“是真的?”
清荷语塞:“呃……娘子别担心,十九爷并无大碍,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
步远君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之色,道:“但愿如此,可知府里如今人心惶惶,老太太因担心十九,又见不到他,已然病倒了。”
景玉妆有些不快,步远君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怎么偏今儿没眼色,只说些不该说的。
她瞥了眼步远君,却见对方似乎没留意自己。景玉妆便对善怀道:“说起来,老太太先前得知了珑嫂子自作主张、约见了向娘子的事,也很是发了一番脾气,珑嫂子也自后悔不已,就连是我,也有些愧悔,先前娘子去侯府,我说了很些不中听的话,该当面向你赔罪。”她说着便站起来,向着善怀微微欠身,
善怀正在想景睨的事,见状也站了起来:“姑娘不必……我、不在意这些。”她还了礼,问道:“可是十九……他到底如何了?”
景玉妆只得道:“如今他在宫里,所以我们都见不着,还以为他能出来……到这里呢。不过应该无碍的,以前他也常如此,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在宫内的,何况这些日子朝中的事情多……必定是脱不了身。”
善怀听她如此解释,倒也有理。谁知步远君叹息道:“人人都说,十九打死了御前指挥使黄都督父子,还好查出两父子罪行累累,不然的话,真不知如何了局了。”
景玉妆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步远君才察觉自己多嘴了似的,忙一笑:“我因过于担心十九,一时失言了。”她转向善怀,微笑:“姐姐别在意。”
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让善怀有些略觉怪异。
景玉妆皱皱眉,勉强对善怀道:“今日着实来的唐突了,只是我并无别的意思,娘子勿怪,嗯……还有其他的话,就等十九弟出宫后,再说吧。想来以后我们也不乏见面的机会,自然多得是相处的时间。今日就不打扰了。”起身便要告辞。
步远君却道:“既然十九不在这里,只姐姐一个,四妹妹又何必着急走呢,我们多陪陪姐姐难道不好?”
大概是看出了景玉妆的不快,步远君又转向善怀道:“不然,姐姐不如还是搬到府里的好,省得十九出宫之后还得两头跑,毕竟老太太也病倒了,若你在府里,十九又回去,对老太太的病情也大有裨益,姐姐说呢?”
善怀再愚钝,也察觉出一丝异样:“你的话,是老太君的意思么?”
步远君一怔:“老太君自然也是想过的,不信你问四妹妹,若不是珑嫂子搅局,老太太早就叫十九带你进府里住着了……你若这会儿去,十九知道了,必定也会开心。”
景玉妆眉头紧锁:“表姐……”她一直称呼步远君为“姐姐”,还是头一次叫“表姐”,可见实在不高兴了。
“四妹妹,”步远君叹息:“我也是看府里动荡飘摇的,先前十九当街给了侯爷没脸,侯爷平白得了牢狱之灾,先前也病了,如今又是老太太担心十九……我也是想着,若姐姐进了府里,老太太先会高兴,十九也会安心,再则,姐姐到了府里,也名正言顺,如此竟是一举三得。姐姐,不会怪我吧?”
善怀尚没开口,清荷笑道:“表小姐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了么?这么会算计。我们娘子在这里好好的,用不着有的人替她瞎操心,十九爷有什么不安心的,横竖娘子在哪里,十九爷就在哪里,至于别的事,我们娘子管不着,也无能为力。”
景玉妆道:“表姐,咱们该走了。要如何安排,横竖有十九弟,我们虽是他的姊妹,却也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她特意说是景睨的“姊妹”,步远君自然该明白她的意思了,此刻若还继续说下去,就不像样了。
步远君一笑:“罢了,也是我多操心。”
两人正欲告辞,善怀道:“四小姐。”
景玉妆止步,很是客气:“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善怀问道:“老太太……身子要紧么?”
景玉妆眉头微蹙,想叫她安心,又不愿意违心回答,只道:“老太太毕竟有年纪的人了,尤其是到了冬日,隔三岔五便要吃药调补,未必只是为了十九弟的缘故。”
善怀回头看了眼清荷,终于道:“那,我想择日去探望探望老人家,不知可不可以?”
景玉妆双眼圆睁,不肯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心中一叹,却知道善怀的心思。
外头的人不晓得景睨为何受伤,善怀却知道是因为自己,若府里老太君因担心景睨而有个好歹,别说她自己心里过不去,景睨只怕也不会好过。
“娘子若肯……自然求之不得。”景玉妆总算反应过来。
不知怎地,善怀主动提起,景玉妆竟觉着大大松了口气似的,当即同步远君告辞。
两人出门上车,车厢拐弯之时,迎面两匹马飞驰而来,交错而过。
颜垂缨门口下马,询问门房:“刚才有人来过?”
门房忙道:“回三爷,是景泰侯府的两位姑娘。”
颜垂缨面不改色,入内见了善怀,并不说别的,只先告诉了她一个喜讯。
原来,朝臣们本想借景睨针对胡国舅家、以及让景泰侯下狱的事以打压景睨,没想到反而成就了他。
黄家之事后,皇帝非但并未降他的职,反而顺势升了景睨为禁军指挥使,并领了原本黄都督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一职,从原来的天子近臣,终于开始正式的手握军权,竟是“因祸得福”了。
善怀听完只问:“三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颜垂缨道:“呃,皇上有一件事差他去做,还要两三天吧。”
善怀低头,她知道颜垂缨有事瞒着自己,景睨的伤也许……不是他们口中那样轻描淡写,但着急又有什么用呢,毕竟自己不能替了他。
颜垂缨看她默默不语,便问:“刚才侯府两位姑娘来做什么?”
清荷趁机道:“来抱怨他们老太太病了,四姑娘倒也罢了,那位表姑娘,阴阳怪气的,还借机想叫娘子进府住着呢。”
颜垂缨想到惊鸿一瞥所见的那道人影,呵呵一笑:“何必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
善怀却道:“三哥,其实、我想去看看他们家老太君……”
四目相对,颜垂缨目光闪烁,终于道:“哦,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有这份心是好的,我跟侯府也有些来往,也见过他们老太太几次,正好儿也可以顺路去探望探望,你若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这一趟,如何?”
这对善怀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日二更了哦,搞得我要力竭了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辛勤灌溉
小景:听说敌人要打入内部了?
小颜:说什么呢,我这么尽职尽责,护花使者
小景:很好,正可以关门打兔子
善怀: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打兔兔
小景:这只变异了,腹黑兔可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