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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善怀全凭一腔心意, 才想去探望侯府老太君,但她的身份对于那些人而言毕竟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知这一去到底如何。

    颜垂缨性情平和谦逊, 行事谨慎老练, 考虑事情又总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善怀自觉他简直是个无所不能之人, 若有他一起, 自然一万个妥帖。

    何况,颜垂缨的高明之处在于,不动声色便达成所愿。

    假如他要主动陪善怀去, 善怀兴许会犹豫, 觉着不该麻烦人家,但颜垂缨偏说他跟侯府也有交情, 也想去探望,这便如两人同路一样,善怀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颜垂缨当即同她约好了,今日先递拜帖去侯府,明日便登门。

    这日碧桃从店内回来,带了一个半新不旧的口袋, 清荷问她是什么, 碧桃道:“是那送菜的老爷子,前儿来过一次, 因不见娘子,便问起来,我只搪塞说身上不舒服歇着,谁知今儿来,就带了这些东西, 说是家常的不值钱,叫娘子别嫌弃,我有心不要,又怕伤了他的心,只得收下了。”

    当即把那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一样样放在桌子上,只见里头有块旧帕子包着,打开看时,竟是几个巴掌大的石榴,其他的,是些散着的干花生,并两个南瓜,一个葫芦,碧桃道:“怪道我觉着这么沉,好大的南瓜。”

    善怀看着这些田野之物,略觉欣喜,这些东西原先在乡下,她也种过收过的,只是自打进京,倒好象许久不见了。

    她摸了摸那红彤彤的大南瓜,又看看其他几样,心中感动,这该是老汉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清荷笑道:“真难为他们,这也算是礼轻情意重了。”

    善怀又拿起一个笑的咧开嘴的石榴,递给她两个:“这个看着就好吃,尝尝。”

    清荷接了过来,正要剥,碧桃道:“你要跟着娘子做女红,别把手染了色,我来吧。”

    两个在旁边剥石榴,善怀把东西归拢,将那口袋跟包石榴的帕子整理妥当,忽然看到帕子上绣着的一朵小花,小而精巧,不由一怔,问碧桃:“这也是老爷子的东西?”

    碧桃把剥出来的石榴放在清荷手里,闻言道:“是呢,都是一口袋带来的。怎么了?”

    清荷正要将石榴先给善怀吃,听善怀话中似有别的意思,当即凑过来看了看,先看那帕子,乃是最不起眼最便宜的一块粗布了,而且一看就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显然是浆洗过的,瞧着很干净,而在帕子一角,是一朵认不出是什么的花儿,绣的倒是不错,针脚看着舒服。

    清荷含笑道:“哟,这花儿倒是有些意思,不知是谁的手工。”

    她本就极为聪明,这几日又跟善怀一直绣那小老虎,顿时便跟善怀“心有灵犀”。

    善怀对碧桃道:“这宅子里似乎有米粮之类的,待会儿去取一些来,把这些口袋装一装,叫他们带回去放在店里,等还给老爷子。”

    碧桃连连点头。善怀又道:“你再问一问,绣花的是谁。”

    “娘子问这个做什么?”碧桃随口问道。

    善怀沉吟,清荷端详她脸色,忖度着说道:“娘子,这几日我有个想法,只不知道能不能行……”

    “是什么?你只管说。”

    清荷微笑:“娘子要忙店里的事,偶尔还要接喜饽饽的差事,又要刺绣,就算三头六臂的哪吒也不过如此,我担心娘子熬坏了身子,这两日一直在想该如何才最好……我也听桃儿说了娘子叫乡下那老爷子送菜的事,如今见这帕子,倒是提醒了我,这书包自是极好,更有颜家三爷亲自给拟的纹章,只怕过几日,还会有人想要,倘若要的人多,我跟娘子就算不吃不喝,又能做出几个来呢,而且,如今这书包还未散出去,但迟早晚会给外头的人看见,他们要仿照也是简单的,但是娘子若是多找几个绣娘,一起做的话,自然又省事又快。”

    善怀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我也觉着这帕子上的绣工很好,老爷子虽有了送菜的差事,但眼见入冬了,野菜也难寻,若能够多一样进项,自然更好。”

    清荷道:“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若是他们还有相识的绣工出色的,倒是可以把这外包出去,就是咱们给他们布料,让他们绣好了再送回来,咱们按件儿给工钱就是了,工钱不必很多,也自有大把的人愿意做。”

    善怀眨眨眼:“工钱调度之类……”

    清荷跟她相处至今,很明白她的性子,算账方面是不灵光的,当即道:“娘子若放心,我替娘子算计这件事。”

    善怀才又笑道:“你们两个,哪一个脑子都比我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清荷跟碧桃只怕要多心了,但从善怀口中说出,他们两个却抿嘴一笑,被夸的不好意思之余,又觉着很熨帖。

    碧桃趁机给善怀也剥了一个石榴,又说起了明日要去侯府的事。

    善怀道:“我是为探老人家的病,是不是不能空手?可我又不知道要带什么好。”

    侯门公府,上回她已经见识了,等闲的东西人家哪里能放在眼里,但善怀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若说这宅子里的好东西也有,但都是景睨给置办的,她不想干这借花献佛虚张声势的事。

    清荷跟碧桃一起替她想,碧桃道:“叫我说,只要不空手就不算失礼,带两盒点心就是了。”

    “点心?”

    善怀正寻思,清荷突然笑道:“你这提议虽不成,但也提醒了我。”她转向善怀道:“娘子,怎么竟忘了咱们的老本行?”

    “什么老本行?”善怀越发莫名。

    碧桃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难不成你说的是喜饽饽?可是探病的话,送那个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清荷道:“喜饽饽是个意头,跟糕点差不许多,何况唐不唐突,都在娘子。”

    她转向善怀道:“我看娘子近来闲着就去翻看颜三爷送的那本《素蒸音声部》,娘子只管想一想,老人家最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尽心做几个就行了,反正怎么都是自己的心意。而且若是娘子亲手做的,意义非凡,自然比外头买的强。他们府里识货呢,自然好,不识货,只当肉包子打狗……权当娘子又练了一次手。”

    善怀觉着她两个的脑瓜实在是灵活,当即从善如流地开始寻思。

    次日早上,颜垂缨前来接善怀,清荷提着个篮子,陪着善怀出门上了马车。

    路上,颜垂缨策马来至车旁,说道:“我怕你没有准备,所以给你备了一份礼物,无非是桂圆红枣之类的滋补之物,方才看着你好像也带了东西?”

    他只简略说桂圆红枣,却没提是一盒四样的,桂圆红枣,蜂蜜燕窝,不管放在哪里、尤其对善怀而言,不算简薄了,很能拿得出手。

    颜垂缨自己则带了一支百年老山参,毕竟,颜垂缨有一句并未说谎,他跟侯府确实是有交情,也的确是见过几次老太君的。

    善怀心中感喟之极,忙道:“三哥,多谢你替我想着,我昨儿因也想到要带点东西,可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所以只蒸了几个喜饽饽,不知行不行。”

    颜垂缨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有心,自然就是最好的。”

    善怀听他这样说,也松了口气。

    因昨日已经送了拜帖,一大早,侯府门口便有奴仆们不住地张望。

    先前因景睨生事,大张旗鼓地得罪了贵妃的娘家,又关押了景泰侯,此事传扬出去,朝野哗然,自然也有不少人趁机浑水摸鱼落井下石,有人觉着景泰侯府从此只怕要一蹶不振了,所以就算景泰侯被放了出来,病倒在府中,除了少数几个来探病的外,竟是门可罗雀。甚至那几个探病的之中,还有想要来一探究竟的。

    故而那几日,整个侯府中人心惶惶,四小姐之前的话倒也不是虚言。

    直到昨儿傍晚,有些消息灵通的,隐约听闻皇帝非但没有降罪景睨,反而……提拔了他,半信半疑,还在观望。今日又有人得到确凿消息,这才慌忙地上门拜会。

    这就看出昨日颜垂缨早早地先递了拜帖的“先见之明”了,否则跟这些趋炎附势的人挤在一起,倒是说不清了。

    侯府门房迎来送往,见了别人还只是一般,当看见颜垂缨骑马而来之时,立刻命人入内禀告,一边远远地便迎上前去。

    颜垂缨下马,接了善怀下车,在仆妇的接引下,陪着向内而去。

    按理说,颜垂缨本该先去拜谒景泰侯,但他放心不下善怀,自然而然地陪在身旁,侯府的那些仆妇们暗自诧异,却也不敢说什么。

    比起先前头一次进侯府,这次善怀的心定了好些,并无什么张皇之意,也许是因为对景睨不再如之前般抵触,也许是因为颜垂缨在身旁,简直如定海神针。

    昨日四小姐景玉妆回府后,即刻就跟老太君说了善怀要来探望之事,老太太诧异之余,未免也有些期待。

    谁知颜垂缨又送来名帖,名贴上竟写明要同“向娘子”一起拜会,这倒让满府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在众人心目中,善怀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从乡下来的妇人,虽然也有的探听到她如今的店面,是跟颜家有关,但万万想不到,一向铁面无情的颜家三爷,竟然会在拜帖上光明正大地写着偕向娘子登门拜访的言语。

    景睨跟侯府有事,颜三爷这会儿登门,自有些雪中送炭之意,但竟跟个身份不明颇有争议的妇人一起……实在叫人费解。

    许多人为此浮想联翩,猜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故而今日老太君的院子里,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都想第一时间看个究竟。

    老太太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定睛看向门外方向。

    蝉翼纱的屏风之外,几个仆妇先走来,门口两边站定,然后便是一道高大伟岸的青年男子身形,来至门口,却并未入内,反而止步回头,微微一笑。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善怀走到门边,目光相对,颜垂缨一点头。善怀这才先迈步进内。

    这一幕场景,在场许多人都瞧见了,包括三房的步玉珑,以及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除了这三人之外,便是景睨之母步夫人了。

    望着颜垂缨对善怀礼遇有加,这些人反应各异。

    转过屏风,善怀扫了眼在场众人,有眼熟的,也有没见过的,并不在意,从容上前。

    颜垂缨不紧不慢,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两人几乎同时向着老太君行礼,老太太心底虽狐疑,面上含笑,忙叫起身,又特意让搬了凳子,让两个人到身旁坐。

    颜垂缨询问老太君的身子如何,又安抚了数句,不过是探病惯用的话,老太君又询问他近来的情形,又叫他带好儿给家里。颜垂缨一一答应,看了眼善怀,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借口要去探看景泰侯,先行退出。

    颜垂缨去后,老太君便看向善怀,笑道:“好孩子,昨儿听妆儿说你要来看我,我心里便高兴,一喜欢,身子就爽快了。只是没想到你跟颜家三爷一起来了……你何时,同他认得的?”

    善怀道:“我先前只是偶然跟三哥相识,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我上京以来也多亏了三哥照料,实在是热心肠的好人。”她答了这句,又问老太君:“您可看过大夫了?”

    善怀只是有一说一,谁知她的一句“热心肠的好人”,简直把再坐各位都惊得不轻,面面相觑。

    京中的人谁不知“三铁监察”,这什么热心肠,恐怕天上地下,只有善怀一个人这么说。

    连景玉妆不由也露出苦笑。旁边二房太太忍不住问道:“向娘子为何叫颜家三爷为’三哥’,总不会,真的有什么亲戚相关吧?”

    二太太这么问自然有缘故,假如善怀真跟颜府是亲戚,那么她进侯府似乎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了,以后也不能随意得罪。

    善怀摇头道:“算不上……”虽然说颜垂缨跟大原似乎有点关系,但这拐弯抹角地解释起来也是难。

    二太太闻言笑道:“若不是亲戚,这称呼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她才不相信善怀说的颜垂缨照料等的话,心里只觉着必定是善怀巴着颜垂缨,兴许还是主动的“称兄道弟”攀关系呢。

    善怀不解,身后清荷正欲开口,只听步玉珑笑吟吟道:“说逾矩倒也算不上,若颜三爷真觉着逾矩,昨儿的拜帖上也不至于明晃晃地写偕向娘子一同拜会的话了。”

    景玉妆看了眼步玉珑,也微笑道:“这也算是娘子的造化,想来三爷是真的同娘子投契,才把娘子当做亲妹妹看待。”

    那“亲妹妹”三个字,格外重一些。

    善怀心实,不知道她们这些人话中都藏着一层意思,只道:“三哥不嫌我粗笨,才叫我这么称呼他的,他是难得的不计较的好人。”

    老太太这会儿没做声,只管细看她的谈吐神情,倒是看出善怀心无旁骛,一派真纯。

    而且提到颜垂缨的时候,便面露感激之色,坦坦然然,眼神清澈,显然是并无任何男女之间的嫌隙,自然更不涉及什么男女之情了。

    要知道,方才看到颜垂缨陪着善怀入内,有那么一瞬间,老太君心里揪了揪。

    因为她发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竟出乎意料的相衬,颜垂缨高大伟岸,容颜俊美,气质儒雅中带着威贵,善怀则清润端庄,却又透着几分袅娜风韵,两个人一起走上前来,仿佛……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至少十分养眼,毫无违和。

    老太君的心情很是怪异,就仿佛自己先前没看上的“孙媳妇”,突然被别的人看上了……那种仿佛失去跟错过了的感觉,让老太君心都有些惊跳。

    原先还对善怀挑三拣四的,觉着她不配这样那样,突然她身边出现个不输给景睨的颜垂缨,不由地叫老太君头皮发紧。

    方才面对颜垂缨的时候,甚至隐约都透出几分警惕了。

    以前就觉着颜垂缨很好,极为出色,但现在他越出色……似乎就越影响到景睨,真是……

    就在这时,一直没做声的步夫人道:“听说你这几日一直都住在东府宅院、就是十九给你置买的那所?”

    善怀并未否认:“是的。”

    步夫人笑的意味深长:“这样才是识时务的,上回你赌气走了,还以为你们没有缘法了呢。还好你不是那种只管钻牛角尖的傻孩子。”

    善怀仔细想了想:“太太不要怪罪,我识字有限,也不懂什么识时务不识时务的,只知道……他对我好,就够了。正也因为他对我好,我听说了老太太病了,才想替他来看一看,这是’将心比心’罢了。”

    步夫人眉头皱蹙,二房太太方才被步玉珑跟景玉妆两个联手“挤兑”,脸上过不去,此刻便道:“好一个将心比心,莫非以为如此,就能拿捏住十九,登堂入室了么?”

    老太太恼怒:“住口,今日她是看在十九的面上来探望我的病,来者是客,再无礼就退下。”

    善怀道:“我也知道来的唐突,幸亏老太太还肯见我。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昨儿晚上蒸了点儿喜饽饽,老太太别嫌弃。”

    二太太嘀咕:“什么了不得……”到底不敢大声。

    清荷上前,于榻前单膝点地,把手中提着的篮子捧高。

    老太太很疑惑:“喜饽饽,是什么?打开看看。”

    步玉珑忙上前,亲自将盖在篮子上的布揭开,只见竹编的篮子内,正中间是两个寿桃,左边的,上面是个大红的“寿”,旁边堆叠着许多惟妙惟肖色泽艳丽的各色花儿,右边的,则是一个大红的“福”字,旁边点缀着五福临门的图案,美轮美奂。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是……”

    步玉珑也是满脸错愕,看看善怀又看看篮子里的寿桃,终于反应过来,连声笑道:“好啊好啊,这是福寿双全,真是好兆头好意头,”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清荷,啧啧道:“这简直是活脱脱的’麻姑献寿’,老祖宗定然是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了。”

    老太太的病,虽是时症,但也是心病而起的,如今看了这样喜气洋洋的寿桃儿,又听见步玉珑这样解释,心中大喜,精神一振。

    而这会儿满座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除了二房太太外,连步夫人也跟着含笑点头,称颂不已。显然觉着善怀带的这礼物实在是难得,虽不算名贵,但却送到了老太君的心坎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难得、千金难买的了。

    善怀见老太君喜欢,自己也舒心。心想探望也探望过了,东西也送了,也该告辞了。

    只是才开口,老太君忙道:“哪里有刚来就要走的?还是说你嫌弃侯府没好好招待你?或者嫌弃我这老婆子了?”

    善怀哪里禁得住这话:“自然不是的,不过老太君该多歇息,我……”

    她想说自己也要回店内,可还未出口,步玉珑道:“好妹妹,你若执意要走,岂不是打我们的脸?至少吃了饭再说。何况你看老祖宗见了你多高兴,你忍心就转身走了?”

    善怀有些无措,只得说道:“我是跟三哥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走。”

    步玉珑道:“颜三爷在侯爷那里,一时半会儿也有说不完的话,妹妹只管留下,我派人替你去说一声就行了。”

    善怀坚持:“不行,至少要问问三哥的意思,我不能自作主张。”

    遇事不决,问颜垂缨是没错的,何况她自忖是跟颜垂缨一起来的,当然要他做主。

    步玉珑还想拦阻,善怀执意如此。还是老太君道:“带她去前厅看看,别为难了这孩子,何况毕竟是颜家三爷陪她来的,是该当面说一声。”

    景玉妆主动道:“我陪娘子过去就是了。”步远君悄然看着她,笑而不语。

    当即景玉妆陪着善怀往前而来,且走且道:“我之前听人说,娘子的铺子原先是颜家的,还以为是讹传,今日看到三爷如此相待娘子,才是信了。”

    善怀虽只见了四姑娘两回,却也看出她是个心直口快的,没什么坏心,因此道:“确实是三哥给安排的,要没有三哥,也没有如今的铺子了。”

    景玉妆迟疑片刻,终于问道:“我前些日子看娘子去了码头……做那些活儿,不累么?”

    善怀讶异:“四姑娘看见过我?”

    “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瞥见了。娘子真的跟我以前想象中不同。我说句不中听的,十九弟爱你,颜三爷也……高看你,只要你开口,又何必这样凡事亲力亲为的?”

    善怀竭力消化她这句话:“四姑娘是说,不用我做事,被十九或者三哥养着么?”

    景玉妆面上一红:“我绝对没有要贬低向娘子的意思,只是……”

    善怀道:“我知道……”

    景玉妆抿了抿唇。

    只听善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姑娘要是走过我走的路,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了。我们乡下有一句话……’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大概是这样吧。”

    景玉妆微震。

    此刻他们已经快走到仪门处,前方是一处花厅,景玉妆突然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影子,不由拉住善怀。

    善怀不解,景玉妆纤纤玉手往前一指,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靠近花厅之时,只听一个声音道:“你也大可不必这样着急,天大的事,也不如身体重要。别仗着自己……”

    “罢了,你什么时候也老学究一样了。”

    前面的声音,是颜垂缨,但后面这个,声音有些沙哑,闷闷地,但却透着无比的熟悉之感。

    只听颜垂缨道:“别不知好人心,这才你是死里逃生,以后行事,且记得收敛些吧。”

    “哼……”一声轻笑。

    景玉妆睁大双眼,喃喃道:“是十九弟?!”

    善怀也愣怔在原地,那声音有点像是景睨,但又不是他平日的声音。

    就在此刻,脚步声响,里头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的,正是颜垂缨无疑,后面慢了一步的,一袭大氅,锦帽貂领,面白如玉,神情里却透出几分憔悴,赫然正是景睨!

    景玉妆看看景睨,又看看颜垂缨,不知要看向谁。

    善怀的目光却径直落在景睨的身上。

    不过几日而已,景睨仿佛清减了许多,显得眼睛都比原先大了……她竟有些,不敢认了。

    颜垂缨瞧见她来到,本想问她。

    景玉妆反应过来,紧走两步道:“三爷……借一步说话?”

    颜垂缨欲言又止,又见善怀目不转睛地望着景睨,当即点点头,同景玉妆沿着水榭,往旁边去了。

    景睨看向善怀,四目相对,不过数日,恍若经年。

    善怀蓦地想起某天,他曾经说过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当时她觉着荒唐可笑,但现在,她竟然也似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没有动,景睨举步往这边走来,善怀身后的清荷看这情形,便屈膝向着他行了礼,缓缓后退。

    景睨一直走到她跟前:“怎么,不认得……夫君了么?”

    他一开口,就是往日习气。善怀反应过来,只听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几分沙哑,有些怪异。

    又见他脖颈上围着紫貂围领,毛茸茸地遮住了,还以为他怕冷而已。

    “你、你没事么?”善怀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几个字。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景睨不以为然地笑笑。

    “他们说……”善怀张了张口,嗓子眼里干涩的很。

    “别听那些胡言乱语,”景睨回头瞅了眼颜垂缨离开的方向,却问道:“倒是……你为什么叫他陪着来了?”

    “老太君病了,”善怀润了润唇:“三哥、听说我要来,他正好也想探望老太君,就陪着一起了。”

    冷不防景睨往前一步,单手将她拥入怀中。

    景睨顺势垂首,将下颌搭在善怀肩颈处,嗅着她身上的香:“倒是显着他了。”

    “不许这么说三哥。”善怀心跳加快,忽然意识到这是在侯府,且临近垂花门,忙道:“别这样……光天化日的,又是在你们府里,叫人看见了不像样子。”

    景睨叹道:“我这几日心里惦记着你,想的都要病了,才见了,也不叫我亲近亲近。”

    这几日不相见,善怀心里反而比以前要更惦记他,心里如何会没有涟漪,竟有些不忍心,便小声道:“不是,至少……等回了东府再说。”

    景睨忍笑:“什么东府,那是咱们的家。”

    善怀有些不自在,后退了半步:“你的嗓子怎么了,听着怪怪的。”

    景睨一顿,继而道:“没大碍,就是……染了风寒。”

    “之前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会受伤的?”

    她还想问,那黄衙内……真的死了?但竟说不出口。因为一旦得到确切回答,她就是杀人犯了!虽说仿佛是事实了,但善怀心里仍是有点接受不了。

    景睨看着她的神情,察觉她有些不安,便道:“不是要紧伤,别担心。”

    带着她,迈步往后走去:“先前你离开后,那黄衙内总算醒了,也不装死了,竟还跟我叫嚷,我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谁知他不走运,一头撞在地上……偏偏他老子正好赶到,看见这一幕,非要跟我拼命……”

    善怀听得惊心动魄:“他他、那个黄衙内原本没死?”

    “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景睨煞有其事,丝毫看不出扯谎的样子。

    “那、那之后呢?”

    景睨叹道:“那个老东西见儿子死在跟前,发疯一样,我小小地吃了点儿亏,还好宫内的人去的及时,不然……你就没夫君了。”

    善怀心头发紧,望着他苍白清减的脸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要、要紧么?”

    景睨心头柔软:“还……成吧,半边身子还有点儿麻呢。”

    善怀突然意识到方才的那点违和感是什么了,刚才景睨抱她的时候,只用了单手,她一时情急:“给我看看……”

    景睨满眼皆是她,信口道:“这大白天的……又在外头,不然,你跟我去我房里。”最后这句,只不过他顺口捎带的话。

    若是以前,善怀岂会轻易答应,可她此刻挂心景睨,竟拉住他的左手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景睨看她这样迫不及待,越发心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灌溉~

    老太太:不好,有人要跟我抢孙媳妇

    小颜:没有鸭

    老太太:都舞到我眼前啦,不行,就算是你颜三也不行

    小景:您老人家早干什么来,这会儿知道急了

    老太太:你个不争气的还说,你的孩子呢

    小景:那是以前的我,现在是崭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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