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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杨公公不知皇帝将作何反应。

    甚至也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对善怀说那句话, 是替景睨不平?还是别有深意。

    皇帝听了善怀的回答,面上来流露一种极微妙的神色:“‘很好’?”

    他略带疑惑地念出这两个字,似乎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味。

    但以善怀的性子而言, 能说出这句话, 已经是极限了。

    善怀只是觉着杨公公不是外人, 皇帝既然能是杨公公的“好友”, 就算称不上亲近之人, 至少不该是坏人。

    因而她称呼杨稹为伯伯,便也随着称呼皇帝为大叔,又听皇帝的语气, 好似带着嘲笑景睨的意思, 所以善怀没忍住,解释了这一句, 横竖在她看来,皇帝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妇人”,所以也不怕不好意思。

    善怀只当没听见皇帝这一声疑问,转对杨公公道:“伯伯,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别着急走, 中午我做两道菜, 好好吃一顿。”

    “这……”杨公公不敢做主,看向皇帝。

    不料皇帝竟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就也借你的光了。”

    杨稹才也跟着呵呵一笑,对善怀道:“只是看你这里忙得很,不要因为我……们,又添了麻烦。”

    “自家人的事, 算什么麻烦呢。我平时想请伯伯,还抓不到您呢。”这是善怀心里话,杨公公是她见过的长辈里面很慈眉善目的一个了,总让她有一种“爷爷”就该是这样的感觉,而不是那些整天阴沉着脸,动辄打人骂人的。

    院子的小厅很窄,仅能容纳一张小方桌,平日碧桃冬梅就在这里做喜饽饽。

    他们入内的时候,灶下周师傅看了眼,知道是善怀的客人,便笑呵呵地颔首打了招呼,心中则一震,觉着那位“中年人”好慑人的气势,自家三爷已经是不怒自威的翘楚了,这位爷却仿佛更胜一筹,简直叫人不敢跟他对视。甚至就连他身旁那位老者,也叫人不敢小觑。

    善怀泡了一壶地丁茶,送到桌边,杨公公起身接过来,亲自给皇帝斟茶。

    正此时外头传来孩童的叫嚷,善怀知道是大原他们回来了,赶忙走出去,却见大原,景栎跟颜傾三个,中间是小丫头秀秀。

    最初善怀见到秀秀跟老汉的时候,秀秀衣衫褴褛,穿着草鞋,这一回,却是齐整的粗布衣裳,脚上也多了一双布鞋,小脸也比以前多了许多光彩,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多长点肉。

    善怀看在眼里,心中欢喜。

    那老汉正将挑着的菜蔬放下,跟伙计们说话,看见善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忙说道:“娘子,近来天冷了,地里菜少,只得了这点白菜萝卜。”

    善怀笑道:“有劳您老人家了,多的多用,少的少用,不用在意这些。快进来坐着喝口热汤。”

    惯例是这样的,每次老汉来送菜,都要叫他进内喝一碗热汤饼,淳朴乡下人,起初自然是不肯的,奈何不管是善怀还是碧桃等,都满是热络,并不当他是外人,也毫无嫌弃之意,老汉只得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照例在外间打了打身上的尘土,才又从筐子里取出一个小小包袱,有些忐忑地说道:“先前听桃儿姑娘说起刺绣东西,我们家里,秀秀他娘是会的,就是怕弄不好,所以叫我带着几样来给娘子过目,若是使得,再做,使不得,就不糟蹋娘子的布料了。”

    善怀听了,想到跟清荷之前商议的那件事,忙拿了包袱在手上,打开看时,最上面的是一块棉布帕子,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底下却是一块儿红色的布料,绣着一枝桃花,善怀盯着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女子的裹胸,大概是秀秀娘年轻时候的陪嫁之类,为了让自己看看绣工,不惜剪坏了。

    善怀动容:“这已经极好了。”

    老汉本有些紧张,怕她看不上,毕竟正如善怀所说,越到冬日,菜越少,家里的情形才好了些,可别又失了着落……若是儿媳妇能够做起刺绣的活儿,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也多亏了遇到了菩萨,不然一家三口,恐怕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善怀把碧桃叫来,吩咐了几句,碧桃就叫了小伙计,让去东府给清荷传话,即刻取一匹布,再拿一件书包,让老汉带回去,叫妇人做起来。

    老汉心里踏实,这才坐下吃起热汤饼来,秀秀则跟大原三个进了院子里玩耍,却见门口处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只是看脸的话,却有几分熟悉。

    来不及多想,大原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杨公公,不由叫道:“咦,您老人家在这里!”

    杨公公笑着欠身:“你们又凑在一块儿玩?”

    景栎跟颜傾都冲着杨公公行了礼,这期间,皇帝只看了看大原,便又看向外间。

    方才老汉挑菜过来,又拿包袱给善怀看等等,皇帝看的奇怪,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便问大原道:“他们是在弄什么?”

    大原正瞅着他眼熟,见他自来熟地问起自己,突然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胡子道:“啊,你不是……四、四爷么?”

    景栎跟颜傾也扭头看过来,被大原提醒,景栎道:“是之前在东府的那位?”

    皇帝方才忘了自己贴了胡子,见被小家伙们叫出来,忙比了噤声的手势。又笑问:“你们还没告诉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大原道:“秀妹的爷爷来送菜,这都不知道么?”

    秀秀在旁边,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笑说道:“多亏了姐姐叫爷爷送菜,娘才买了一尺布,给我做了新衣裳新鞋子。”

    皇帝看向这小丫头,瘦瘦的,身上的布料一看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别说是宫内,就算寻常富豪人家的仆人都不穿这种料子。

    小丫头却是一脸满足。

    大原仿佛看出了皇帝的疑惑,便道:“上回见到她,这样冷的天,她还穿着草鞋呢。身上的衣裳,打补丁都补不过来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伸了伸脚,道:“大原哥哥……那衣裳不能补了,但是碎布还能用,娘给我做了这双鞋,也给爷爷做了一双。暖和多了。”

    皇帝暗暗吸了口气,看了眼小丫头,又看看那老汉,大概五六十岁了,瘦骨嶙峋,白发苍苍,坐在桌前,正有滋有味地吃着热汤饼。

    忽然想到方才善怀就热汤饼说的那一番话,当时还未有真切触感,此刻望着这一对祖孙,皇帝才明白那句“顶好的粮食,能救人命”是何等的淳朴沉重。

    而那句“有正经营生干,不缺吃少穿,累点怕什么”,又是何等的真切可贵,

    皇帝若有所思中,善怀已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水灵灵的萝卜,又去水中清洗干净,拿刀切成片,端了出来。

    萝卜上半截,放在杨公公面前桌上,下半截,则叫小孩子们去吃。

    大原等洗了手,一人拿着一片,咔咔嚓嚓地开始吃,像是养了一群老鼠。

    皇帝扬眉,他还没有吃过这种东西,拿了一片,放在眼前观望。

    杨公公见皇帝没动,自己也不好就开吃。

    善怀正端了那碗皇帝没吃完的热汤饼,趁着热喝了口,见他们不动,便道:“冬天的萝卜最好吃,尤其是就着热茶水,大叔尝尝看。”

    皇帝轻轻地咬了口,又脆又甜,略辣回甘,不由笑道:“好素净的味儿,果然不错。”

    杨公公见他吃了,自己也跟着取了一块儿,道:“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这都是有讲究的。”

    皇帝道:“那为何朕……之前没吃过呢。”

    杨公公苦笑,也随着压低了声音:“主子,有那么多好东西呢,哪里看得上这个?寻常人家,冬日吃不起别的蔬果,这萝卜是最便宜容易得的了。”

    皇帝颔首,原来道理这样简单。

    老汉吃了热汤饼,便要出城,想尽快将善怀给的东西拿回去给儿媳,也好快点上手,不耽误事情。

    只是秀秀正跟大原三个玩的高兴,舍不得走,加上善怀要留他们吃午饭,便叫老汉先自回去,明儿若送菜再接秀秀就是了。

    老汉很过意不去,只得百般叮嘱秀秀,自己先挑着空箩筐去了。

    善怀到了灶下,忙忙碌碌,先给四个小的炸了些酥肉,占住他们的嘴,又取了些糯米粉,黄米面跟高粱面,调和后用适量开水烫了,揉的光滑,上蒸锅蒸熟。

    这期间,便取了些花生,芝麻,捣碎后拌了红糖,弄好了这些,锅灶上的面也蒸熟了,趁热又揉成小巴掌大一小块,将调好的馅子包入其中。

    一口小锅放在炭炉上,倒入油,中小火,将包好压成椭圆的小饼放入油中,嗤啦一声响,小饼在油锅里翻腾,很快鼓鼓囊囊地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小饼下锅,焦香味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大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对善怀道:“你会油炸糕?之前怎么不给我做?”

    善怀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别的不说了,你没看用多少油?你想要我的命啊?”

    大原噗嗤笑了出来,这倒是。

    善怀取了一双长些的竹筷子,将熟了的炸糕捞出来,大原迫不及待就想吃,善怀轻轻地打了他的小手一下,道:“长辈在这里呢。”

    大原吐舌道:“我先前都是第一个吃的,渐渐地竟不是了。”

    话虽如此,还是乖乖地捧着一盘子油炸糕,亲自送到里间,给杨公公跟皇帝,又格外叮嘱了一句:“小心烫,里面的糖可热着呢,等会儿再吃,但也不要等太久,太久了的话外面的皮就不脆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景栎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第一个炸糕,只是还未往嘴里送,突然看到秀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景栎稍微犹豫,还是递了回去:“给你吧。”

    小孩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炸的东西,何况这种又甜又香外壳又酥脆的,不多时,几个吃的满嘴流油,连斯文的颜傾也不由吃了四个,几乎撑得打嗝。

    皇帝的嘴也不挑剔了,大概是被小孩子们所感染,一向吃东西不过两个的皇帝,竟也吃了三个,喝了口茶,皇帝道:“此物却是好,甜而不腻。难为她连这个都会。”

    杨公公笑劝道:“此物毕竟油大,主子向来以清淡为主,还是少吃的好。”见左右无人,又小声道:“咱们该回去了。”

    皇帝出来大半天,确实该回宫了,但居然还没有去看过景睨。

    不过,望着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皇帝一笑,却也是不虚此行。

    杨公公见皇帝爱吃那油炸糕,本想带点儿回去,善怀道:“伯伯,这个要刚出锅才好,放久了就不酥了。”

    皇帝顺理成章道:“那下回再来吃现炸的就是了。”

    杨稹吓了一跳,拿不准他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善怀却道:“大叔是伯伯的朋友,若是想吃了只管来。”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公公:“还是沾你的光呢。”

    杨公公不敢言语,只是陪笑。

    善怀送了两人出门,一辆马车驶来,皇帝上车前,回头看向善怀,四目相对,却又不知说什么。

    善怀看他打量自己,还以为他惦记喜饽饽的事,便道:“大叔放心,我会尽快做好,一两天功夫你叫人来拿就行了。”

    皇帝扬眉:“哦……一言为定。”

    善怀垂头,欠了欠身。

    目送皇帝登车去了,善怀正欲回身进店,便听见有个声音叫道:“嫂……善姐姐。”

    善怀觉着耳熟,回头,却惊见竟是王渼,正匆匆地自对面跑了过来。

    毕竟之前叫习惯了,善怀一声“三叔”差点出口。

    忙定神道:“三爷怎么在这里?”

    王渼听她这样称呼,未免黯然,却又打起精神来,苦着脸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哥哥出了事。”

    “嗯?哪个……哥哥?”善怀心里想大概是王碁,却仍是这样问了。

    王渼苦笑道:“说起来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二哥,又是大哥。”

    善怀本来是随口问的,没想到竟真跟王桓有关:“桓二哥?这是怎么说的,他如何了?”

    王渼看看左右,便把之前王桓带伤找到他们一节说了,甚至还把歹徒要挟他们的事也都告知。善怀听的惊心动魄,直到王渼说王桓伤势已经大好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又想此事唐谅既然参与其中,景睨自然是知道的,他竟没跟自己说过。

    王渼滔滔不绝,又道:“后来大哥哥在国子监找了一份差事,本以为晦气过了,谁知昨儿偏偏被车马撞了……磕破了头!伤的实在不轻!今儿早上才醒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善怀大为错愕,忍不住问:“好好的怎么被车马撞了?”

    王渼道:“谁知道,那马车又快,听说当时哥哥都飞起来了。”

    善怀自打和离后,但凡见了王碁,便要上演全武行,可没想到他竟然会被车撞,又听王渼说“飞起来”,想到那副场景,忍不住骇笑:“醒了么?”心想摔得这样,还能醒,王碁也实在命大的很了。

    王渼听她的语气,毫无任何关怀之意,竟仿佛只有惊奇,心里暗叹:女人的心肠变得好快,之前把王碁当做天一样,王碁打个喷嚏,她都能嘘寒问暖,担心不已,如今却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善怀本是最心软的人,如今这样,也是哥哥伤她太过,要是当初没有和离……王渼不由看了眼她身后的铺子:“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后,很想来找你,是哥哥不许我来……”

    善怀不知他为何说这些,但她虽跟王碁势不两立一般,对王渼却并无憎恨之意,便道:“这都是不打紧的事。”

    谁知正说着,大原因见她久久不回去,便出来查看,正跟王渼打了个照面。王渼瞪大了眼睛:“你也在这里?”

    大原手里还举着一根酥肉,猛地看到王渼,皱了眉:“你来做什么?”

    王渼羡慕地看着他手中的酥肉,口水都要流出来:“我我……我本来想出来找点吃的。”

    善怀听他说的怪可怜的,便对大原道:“看看那炸糕还有么?取几个给三爷吃。”

    大原嘟嘴,不太服气地看了看王渼,进了里间,半晌包了一个油纸包出来,并不大:“只剩下这三个了。”

    王渼本来想入内吃一碗热汤饼,但油炸糕也是极好的,他闻到那油香的气味,几乎没忍住当场打开就吃起来。

    好歹还能按捺,王渼忍不住道:“姐姐,之前哥哥昏迷的时候,叫了你好多次呢。”

    善怀疑惑:“什么,他又骂我了么?”

    王渼睁大眼睛:“不是,不是骂你,是叫你……叫娘子呢。”

    善怀摇头:“你怕是弄错了,我又不是他娘子了。”

    王渼道:“可他叫你的名字了。”

    大原警惕,眼珠转动:“这油炸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又对善怀道:“你不是答应了那四爷,要给他做喜饽饽的么?还不赶紧的?”

    善怀忙跟王渼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王渼虽然还想跟她多说几句,但一来她忙,二来自己还想尽快吃到油炸糕,当即也自应了声。

    大原瞅着善怀进内了,便对王渼道:“你刚才说什么昏迷?”

    王渼迫不及待打开纸包:“啊,我刚才跟嫂子……跟姐姐说,哥哥昨儿被马车撞了,受伤昏迷。”

    大原震惊:“现在如何了?”

    王渼道:“早上才醒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香甜甘美的味道散开,竟把所有忧虑抛到脑后了。

    大原皱眉,他心中另有思量:秦弱纤一门心思跟着王碁,自然是因为王碁大有前途,若是王碁有个意外……

    “那……那女人如何了?”大原不由问。

    王渼几乎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半晌才道:“你说你娘?她自然是守着哥哥的。也吓得不轻,不过还好,没彻底失了主张。还有,二哥也在我们那里,这次也多亏了他。”

    说了这句,王渼又道:“二哥还跟我打听嫂子的住处呢。要不是被哥哥的事绊住了,他应当就来了。”

    王桓的伤势有些重。

    在他把那血书从伤口里挖出来,景睨呈报给皇帝后,皇帝便调了中军都督府的一位都督,宫中内侍齐安,禁卫中的孙虞候,三人为特使,秘密赶往同关。

    王桓本来也想一起去,奈何伤势不容颠簸,只能暂且养伤。

    伤势略好了后,他寻思毕竟王碁帮过自己,特意过来看看,谁知正赶上王碁受伤昏迷,秦弱纤一个女子不太顶事,王渼又不擅长这些事,少不得他周旋,出银子请大夫之类。

    昨夜,王碁昏迷不醒,发了高热,王桓虽然恨他当初非要在他的姻缘上横插一脚,甚至一度反目,但……事关生死的时候,毕竟是至亲骨肉,哪里能忍心。

    上半夜的时候,王渼跟秦弱纤还试图守着,子时不到,两个人便撑不住,各自歇着去了。

    只有王桓还守在王碁身旁,看着他的脸,暗自叹息。

    可让王桓疑惑的是,王碁昏迷之时,口中喃喃,竟说些他不懂的,什么“不该如此”之类,又叫“娘子”,还喊善怀的名字。

    王桓大不以为然:之前善怀对王碁的心,可谓半点儿不掺假,满身心去爱护敬畏他,他却弃若敝履。

    如今生死之时,怎么反倒念念不忘起来了,又有何用。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王碁总算睁开了双眼。

    当看见是王桓在自己身前,王碁一惊:“老三?”

    王桓熬了一整宿,身上的伤毕竟还未大好,脸色也有些苍白,他问:“哥哥觉着如何?”

    王碁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眼神让王桓觉着陌生,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之人。

    “哥哥怎么了?”王桓问道。

    王碁喉头吞动,转头四处打量周围,当看着“家徒四壁”似的简陋屋舍,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扶住额头,皱眉不语。

    王桓怀疑他是伤到了头,所以仍有些不清醒,想让王渼去叫大夫再来给看看,王渼这会儿却还没睡醒。

    只得先倒了一杯水给王碁,道:“哥哥先喝口水。”

    王碁看看水杯,抬头看向王桓:“老二……”一声呼唤,意味万千。

    “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头疼?”王桓询问。

    王碁接过那杯水,终于道:“老二,多谢,我没事了。”

    他竟然“道谢”,王桓越发错愕,几乎想问问他头脑是否清醒。王碁低头喝了一口水,面色极为平静,但无人知晓,他的心中,有着惊涛骇浪。

    王碁的伤很重,重到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确实似是死了一次,所以如今脑海中,竟多了些原本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王碁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凭空而来的,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正因为这样,回看此刻的他身处的位置,曾经的遭遇,王碁惊心动魄。

    不对,不对,有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他是王碁,永平府金沙县响当当的才子举人,他曾经有一位发妻,只不过,他那良善柔弱的小妻子,因落水留下了寒症,又或许是心病,早早地逝去了。

    而导致善怀早亡的那场“落水”,就是在村子里大原失足掉下河塘的那一次。

    那一次,大原没有活过来。

    大概是亲眼目睹了大原的死亡,善怀从那时候起便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做事情也不似先前般伶俐,最终不出半年,竟是内忧外患的撒手而去。

    那之后,王碁登科。

    王碁捧着水杯,回想前世今生。

    这一次,大原没有死,善怀竟然救回了他。

    善怀……竟然好端端地,还来到了京师,结交了颜家三爷,开了铺子,甚至跟景睨……

    是的,无可回避地,在想到善怀跟大原的同时,王碁没法忽略那个人,那个他从最初第一眼起就很看不顺眼的人,景睨。

    跟这一世不同,在前世,直到王碁进京科考之前,他从未见过景睨,从未跟那小郎君有过交集。

    直到会试之后琼林宴,群贤毕至,可就算在座所有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什么状元及第,什么榜眼探花,竟都比不过皇帝身侧两人。

    一个是御史台的颜垂缨,另一个,则是天子近臣,景睨景无端。

    这两人,一个温润如玉端雅高贵,一个绝艳昳丽锋芒鼎盛。

    然而在金尊玉贵的外表之下,那小郎君的气质颇为阴郁,加倍地透着极不好惹的气息。

    那么多进士里,他谁也没理会,唯独多看了王碁两眼,但那眼神,莫名古怪。

    王碁一直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而他也没机会跟景睨“结交”。

    因为景睨很快奉旨去往同关,当王碁再度听说他的消息,也是最后一个消息。

    景睨死在了同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宝子两个地雷,感谢落伞宝子两个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后背突然很疼,真是难过

    老王:我那良善柔弱的妻

    善怀(抽擀面杖):看样子还是打滴不够

    小景:娘子,狠狠揍他!

    小颜:建议不要奖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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