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甫说经验
今日不是观景高峰期, 寺庙的茶棚空了大半。
东京城内外的寺庙都和酒楼食肆似的,非常具有服务精神。见有富贵的客人来了,僧人们殷勤地端来茶水, 还要给客人们表演茶道, 被王安石不耐烦地挥退。
没一会儿, 又有男男女女主动上前为他们斟茶歌唱,再次被王安石挥退。
还有小商小贩前来分发果子腌菜,即使王安石说不买, 他们也不生气,就说先试吃看看。
好几拨不同的人前来热情服务,都是先服务后让客人们看着给赏钱。王安石的脸色更加黑沉了。
曹佑见着此景, 和护卫说了几声,护卫一一去找僧人和周围商贩, 告知他们这里是官员和太学生在聊文艺事, 不愿被人打扰,然后散了些钱财。
僧人主动来维持秩序,给众人选了个角落坐着,又在周围放上竹屏风。他们这才能安静地喝茶聊天。
苏洵叹气:“寺庙也非清净之地啊。”
曹佑道:“比起相国寺,还算好了。”
既然说到寺庙和清净, 那曹佑就要夸一夸曹暾的事迹了。
曹佑不爱炫耀,只有等着别人恰好起了话头, 他才合不住话匣子。苏洵恰好递话,他终于能把藏在心底许久的夸赞话都一箩筐倒了出来。
暾儿在相国寺救人之事,太值得他炫耀了。
曹暾默默捧着茶杯, 默默接受了小叔叔的炫耀和周围友人非友人的夸赞。
章惇就是受不了曹暾这性格, 伸出手指头狠戳曹暾的额头:“暾弟, 我们夸你, 你高兴一下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曹暾放下茶杯,深呼吸了一下,大声道:“啊,我好高兴。”
章惇:“……”
曹暾再次慢吞吞捧起茶杯:“给反应了。”
章惇又要伸手去戳曹暾,被曹佑拦下。
章惇气得直哼哼:“暾弟这性格,还想入朝为官呢,我看他很快就会得罪人被贬谪!”
曹暾轻飘飘地扫了章惇一眼。你这样的性格都能当宰辅,我要是能健康长大,宋仁宗又没有其他儿子,我至少能当个皇帝。
嗯,好有道理。曹暾为自己的机智应对点了个赞。
曹暾大部分时候和人在打言语上的机锋,都是在心里念。他觉得他争辩赢了,他就赢了。这次也不例外。
你看章惇气得俏脸绯红,把同座吴夫人都逗笑了,那肯定是曹暾赢了。
曹佑阻止章惇继续找曹暾麻烦,让他们赶紧聊,自己伺候曹暾喝水。
章楶勾着曹佑的脖子,不让曹佑躲懒:“暾弟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照顾。对吧?暾弟。”
曹暾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叮嘱:“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和我说。”
曹暾再次慢悠悠地点头:“嗯。”
曹佑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友人聊天中。
吴琼悄声对曹暾道:“你叫曹暾?是写《归安丘园》的神童吗?”
曹暾又点头。
吴琼伸手捂住嘴,遮住嘴中欢欣地惊呼:“你看着只有四五岁吧?好厉害!”
曹暾想了想自己的虚岁,道:“不是四五岁,五六岁。”
吴琼笑道:“五六岁和四五岁差不多。”
她没有因曹暾年幼而怀疑曹暾的才华,压低声音和曹暾聊起《归安丘园》的剧情和诗词。
虽然诗词都不是曹暾写的,但曹暾过目不忘,普通友人们逼迫曹暾背他们的诗词,美其名曰曹暾背多了,自然就会写了。所以吴琼提上半句,曹暾就能接下半句。吴琼问诗词背后的故事,曹暾也全记得。
曹暾只是懒得和陌生人交流,不是不爱说话。若话题有趣,他的话不少,不过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起伏,让人见着好像他对话题不感兴趣似的。
吴琼不好和其他男子聊天。曹暾为免吴琼尴尬,语速略微快了一些,接话题的速度也很快,不让吴琼误解自己在应付。
虽然他确实在应付。
王安石频频把视线投向妻子。见妻子和曹暾聊了起来,神情很是轻松愉悦,他才松了口气。
曹佑一向最细致体贴,他见状,压低声音道:“君不用担心令阃无聊,暾儿很健谈。”
章惇笑道:“我们故意把暾儿留在那,就是陪令阃。不然早把他拎来了。”
章楶叹气:“你还问为什么暾弟不喜你。有你这样把他拎来拎去的朋友吗?”
章衡不住地点头。
苏洵惊讶:“你们不把暾儿抱过来,是这个原因吗?”
几位少年郎看向苏洵,默然无语。
苏洵以蒲扇捂脸,干咳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嫌弃暾儿年幼。”
几位少年郎被苏洵逗笑了。
章惇撇嘴道:“谁敢嫌弃他啊。”
章楶乐道:“上次学问比试,我可是垫底。”
章衡又点头,被章惇抽了一下手臂后,才想起上次学问比试自己拔得头筹,便不动了。
章惇见章衡这样,又想抽章衡,被曹佑挡了下来。
章惇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王安石已经从刚才众人的自我介绍中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当几人不带曹暾过来聊天时,王安石也以为是他们照顾曹暾年幼。虽然曹暾有神童之名,但王安石弱冠进士及第,见过的神童不知道有多少,对神童并不在意。即使曹暾表现得机敏了些,他也没想过与曹暾结交。
听这几人之言,王安石终于对曹暾产生了些许兴趣:“曹家暾儿真的参与了《归安丘园》的创作?”
章惇无奈道:“他真的是主笔。”
章楶拆台:“主笔不是佑三吗?暾儿惫懒,只口述,是佑三写的。”
章惇辩驳:“照你这么说,主笔该是印刷的人。”
章楶竟点头:“有道理。”
章惇伸手去敲章楶,又被曹佑挡住。
章惇收回手。曹佑心里叹气。惇七怎么老爱动手动脚?能不能注意一下在外的形象?真是活泼过头了。
王安石道:“即使托古言今,著作者言及今人之事十分通透,很难让人相信是一名五六岁稚童所想。”
章惇没好气道:“对啊,所以我特别不服气。”
章楶叹气:“人外有人啊。”
章衡这次终于开口多说了几句话:“暾弟就是特别通透,仿佛有宿慧之人,有一双通彻世事的双眼。”
章惇反驳道:“哪家有宿慧之人连识文断句描字都要从头学?别为我们不如暾弟找借口了,他就是没缘由的厉害。”
章衡道:“我不是找借口,是夸他。不过暾弟的字已经不错了,别再嘲笑他的字。”
章惇摇头:“谁嘲笑他了?我说的是从头学,从头学。”
听了几人的话,王安石对曹暾更感兴趣。不过曹暾正陪妻子聊天,王安石便按捺住好奇,不要求把曹暾也抱来一起聊。
终于有了兴致后,王安石摒弃了偏见,与几人聊得开心了些。
三章的学问都不错,王安石站在前辈的角度上为他们指点迷津。三章受益匪浅。
苏洵向王安石讨教科举经验,王安石不计较苏洵的“急功近利”,详细述说自己在科举中的经验,尤其是避讳。
王安石本来差点被点为状元,因殿试策论中的“孺子其朋”惹了皇帝不喜,名次挪到了第四。
这件事王安石本来是不知道的。殿试第一和殿试第四对他而言只是个虚名,都一样,他不在意这个。欧阳修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曾在随父入京时与曾巩结交,曾巩将王安石的文推举给欧阳修,王安石便得了欧阳修的赞赏和注意。
王安石考殿试的时候,欧阳修虽职位不高,只能在殿试考官中当陪坐的,没有资格发表言论,但皇帝和考官的对话他能听到。欧阳修以为王安石定能很快入馆阁,成为皇帝御笔。为免王安石以后再次犯忌讳,欧阳修便私下提点了王安石。
王安石观察几人才华,都是有进士之才的人。自己踩过的坑,他便告知了几人。
曹暾虽然没有与他们交谈,但他们都是坐在一起,几人聊天他都能听见。
闻言,曹暾抬头看了王安石一眼。
曹暾对他人情绪很敏锐,一眼就看出王安石藏在眼底的不屑。
曹暾心里嘀咕,这拗相公即使年轻,心里傲气也太足了,对皇帝都敢不服。还是说因为拗相公正年轻着,所以比年老的他更加尖锐?
所谓的暗中的避讳,都不是写在明面上的避讳,而是和当朝时事息息相关。
苏洵身在蜀中,朝堂无人,不了解当权者之事,听言不能理解:“‘孺子其朋’是《尚书》的典故,周公对周成王所言,希望周成王能和群臣和睦相处。这能犯什么忌讳?”
众人沉思。
曹佑最先道:“可能这句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陛下认为王兄不够庄重。”
章衡摇头道:“典故而已。如果细究这些,许多典故都不能用了。当今圣上连殿试中直言抨击他的文章都能容忍,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心有不满。”
章惇沉思。他也如此认为。虽然皇帝没有太过分,只是把王安石的名次延后了几位,没在状元榜眼探花之内,但如果是他因这点小事丢了三鼎甲,一定呕死。
王安石端起茶杯,喝茶不语。他心里是知道缘由的,但不好说出来,希望这几人能自己悟出来。
曹佑眼眸闪了闪,也端起茶杯。他心里想到了,也不好说出来。
章衡就罢了。章惇和章楶已经与曹佑很熟悉,见状就知道曹佑绝对知道了正确答案。
“你知道什么就说啊,难道担忧我们告密?”章楶开玩笑道,“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将来也犯忌讳怎么办?还是不是朋友?”
章惇看向曹暾:“暾弟,你最为机敏,也猜到了吧?过来,悄悄和我说。”
王安石看向曹暾,好奇曹暾是否真的世事澄明。
曹暾没有过去说悄悄话,委婉道:“陛下年幼登基。”
王安石双眼迸发异彩,嘴角上弯,很是欣喜,拱手道:“小公子果然是《归安丘园》的主笔。”
曹暾拱手还礼:“王公唤小子曹暾,或暾儿即可。当不得王公这声小公子。”
王安石道:“我也和他们一起称呼你为暾弟吧。暾弟可称呼我的字。我近日就要启程去鄞县。暾弟若想请教学问,我随时恭候暾弟的信。”
王安石自负才学,没想过曹暾不会给他写信。
曹暾再次拱手:“是,谢介甫了。”
章惇重重叹了口气。王安石可没有告诉他们可以直呼字呢。他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的字!
文人皆有傲气,越厉害的文人越这样。王安石不介绍字,就是不想与他们平辈结交,章惇不会自讨无趣。
不过王安石并非不会处事,他对曹暾介绍自己的字后,也立刻向众人再次自我介绍。对这几个少年郎,他还是挺欣赏的。
苏洵的才学稍差了一点,但性情与他相和,王安石也愿意与其成为泛泛之交。
吴琼轻轻推了曹暾一下:“暾儿可要过去?”
曹暾摇头:“不了。我们继续聊李白。”
吴琼抿嘴轻笑:“好。”这孩子真是聪慧可爱。希望她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将来也能与这孩子一样优秀。
几人都不蠢。即使苏洵在政治上的敏锐度差了点,曹暾提点后,他也了然王安石犯忌讳的原因。
若是皇帝成年继位,这句话大概看过就忘。正因为皇帝真的是孺子继位,甚至可能他还未亲政时,辅政之人多次用这句话提点皇帝,皇帝便对“孺子其朋”稍有些敏感了。
思及时事,这句话确实犯忌讳。皇帝只是不让王安石入三鼎甲,也算脾气好了。
苏洵对科举之路越发忐忑:“没想到还有暗地里的避讳,若无人引路,不知道要走多少次歧路。”
章衡道:“明允不用太担心,有些忌讳现在是忌讳,以后可能就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不是明面上的忌讳,终究只是看阅卷者的心情。运气一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自扰无用,我们就不必自扰。”
苏洵长喟一声,笑道:“是我落榜太多次,有些执着了。”
他对章衡拱手,感谢章衡的提点。
王安石见苏洵如此,对苏洵的好感深了一点。接下来,他不再言学问,着重提了科举经验。
他想,几人学问都很好,缺少的可能就只是科举经验。虽然官宦子弟家中不会缺少进士,但他是庆历二年进士,登科时间离现在很近,经验对他们可能更有用。
曹暾仍旧没去听。
范仲淹的科举改革废除后,进士科再次以诗赋文采为重。他绝对考不上进士科,只能走童子科捷径,去听了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