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不傲气
偶遇狄家人后, 曹暾便嫌弃天气太热,闭门不出了。
其实天气没有特别热,他只是单纯不想出门。
出门没什么好玩的, 还花钱。再者他的体力有限, 出门就没空习武了。
曹琮和范仲淹虽然同意曹暾习武锻炼身体, 但他们都只想着曹暾随意动一动就成,不愿看到曹暾受苦。
不受苦习什么武?
曹暾的懒蛋只是不想应付人际交往,面对感兴趣的事, 他可努力了。
他就想学会小叔叔那一手漂亮的长枪,谁阻拦他都没用。
曹佑想退缩,曹暾就抱着曹佑的脖子, 把平日里耷拉着的眼睛睁圆道:“小叔叔,等我考上进士入宫为官, 你就不能时时保护我了。听说朝臣辩论太激烈, 还会打架呢。你也不想我被人揍,不能还手吧?”
曹佑不相信朝中公卿上朝还要打架。他向朱夫子求助。
范仲淹想了想,道:“偶然太激动会忍不住动手,不过算不上打架。”
曹佑顿时紧张无比。
曹暾年纪那么小,成年的“算不上打架”, 对他可能就是巨大的伤害。
曹佑前世常年在外打仗,回朝也没人会和他动手, 他还真不知道仁宗朝居然是一群悍臣?
曹暾看着小叔叔紧张的模样,被逗笑了。
他笑嘻嘻道:“信了吧?”
曹佑叹了口气,捏了捏拳头:“我悄悄训练你, 你可别哭。”
曹暾比耶。
不过曹佑和曹暾再偷偷训练, 也避不开曹琮和范仲淹的眼睛。
两位长辈再次选择假装不知道。
因皇帝对宫人很是宽和, 所以一些宫人, 尤其是皇帝信任的宦官,对大臣都会很跋扈。
虽然皇帝事后会惩罚,但曹暾年纪小,受到伤害再追究责任就迟了。
范仲淹曾经在方方面面都向皇帝进言,恨不得皇帝能一朝蜕变成千古明君。
但对曹暾,他却多了一份溺爱。
他甚至希望曹暾多几分街上游街打马的花腿恶少的脾气,可别被人欺负了。
曹暾如果能受得了习武的苦,遇到危险能及时逃跑,范仲淹乐见其成。
只是看见曹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仍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范仲淹还是和曹琮一起,偷偷相对抹了眼泪。
曹佾从信中得知曹暾还在坚持习武,深深叹了口气。
不愧是他们曹家的孩子,那倔强劲真是完全继承了曹家。
“郎君还好吗?”尹洙眼巴巴地看着曹佾手中的信。
曹佾将信递给尹洙。
尹洙反复看信,还未和太子见面,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位肯吃苦的小太子。
他猛拍了一下大腿,暗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怎么病还没好。
尹洙的病除了因为在西北时身体亏空,其他大部分在心上。他想开后,病情就有好转。
曹佾本来想让尹洙早些进京,尹洙却拒绝了。
即使他得的病不会传染给他人,但此时人们都相信任何病都有“病气”。孩童脆弱,寻常人家家中有人生病,都不准年幼的孩童去探看,生怕过了病气。尹洙见宫里孩子接连夭折,半点险都不肯冒。
曹佾也担心尹洙把病气过给曹暾。等尹洙回京后,他不会与曹暾住在一起。尹洙大可进京养病。
尹洙仍旧不同意。
曹佾对尹洙道,陛下可能不高兴。
尹洙便自行承担责任,说重病不良于行,等能行走了立刻进京。
大部分时候,皇帝还是很好说话的。尹洙已经请辞,皇帝就不会将他再贬谪。尹洙便得以在随州养病。
曹佾看着尹洙不过四十来岁,已经满头白发,心里十分难受。尹洙坚持要养一会儿身体再回京,他便如同晚辈般照顾尹洙。
尹洙没想到曹皇后之弟没有半点勋贵的桀骜气,对曹家印象越来越好,对曹家养出的小太子也越来越期待。
曹佾担心尹洙期望过高,委婉对尹洙说了一点曹暾的“坏话”。
曹暾人小主意大,即使是范仲淹也别想让曹暾妥协。若哪位老师想抱着“引导”曹暾的想法教导曹暾,那他可能会被曹暾气到。
欧阳修就被气得天天出门遛弯消气。
尹洙听闻欧阳修被曹暾气得够呛,笑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倒不是和欧阳修有仇,反而和欧阳修关系极亲近。所以听到好友在曹暾这里吃瘪,他才笑得很欢畅。
“我看范希文不是说不过小郎君,是不忍心说。”尹洙道,“小郎君是真正的神童,不是被揠苗助长的假神童。天才总是早早就极有主见,想试图砍了他的枝丫,让已经挺拔的小树非往自己希望的方向长,只会伤到树木根基。”
尹洙想起家中人,叹了口气:“其实庸才也一样。我家中就没多少有本事的人,偏还因我才高而自以为他们也很有本事。我有心规劝,也仅能让他们不要惹出大麻烦。比起教育庸人,还是看着天才自己如雨后春笋般使劲冒尖,更来得畅快。”
曹佾听尹洙把家人都说成庸人,不敢回答。
他很担心,以尹洙高傲的性格,可别把暾儿带坏了。
在曹佾眼中,曹暾是谦逊的孩童,一点都不傲气。
东京城中。
一点都不傲气的曹暾,差点把张士逊气病。
范仲淹认为太子不能只听一人的教导。帝王教导以史书为重,范仲淹让曹暾常向章得象和张士逊家听讲史。
曹暾去章得象家里听讲史的时候,与章得象相处还算融洽。
老章脾气好,且有真才实学。
看看三章扎实的学问功底,就知道老章教一个曹暾绰绰有余。即使他授课时观点与曹暾不同,他也能容忍曹暾。
同样,再看看三章,这三人读史时都会吵架,章得象自然不是非要强逼学生遵从自己理解的人。
张士逊就不一样了。他的学问与章得象没得比,且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即使很认真地备课,曹暾也能给他挑出许多错漏。
曹暾一点都不委婉地让张士逊别讲史了,多讲讲他为官的经历。
张士逊辗转多地为官,在地方上有贤名,在粮政上很有见解。曹暾不明白张士逊为何要以短处教他,教擅长的不好吗?
张士逊都被气得忘记曹暾是太子了。
他用拐杖使劲砸着地道:“老夫也是进士及第,教你个稚童还教不得!”
曹暾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张师你多少年没好好读过书了?还是教我民生吧。”
张士逊忍无可忍,把曹暾丢出了门。
曹暾拍了拍衣服,仰头对曹佑道:“小叔叔,你说张师会不会进宫告我的状?”
曹佑无奈:“你担心他告状,为何故意气他?”
曹暾抱着手臂冷哼:“是他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生气了,我正好不用浪费时间。”
曹佑拍了拍曹暾的脑袋,即使曹暾不礼貌,他还是站在曹暾这边。
听张士逊讲史书,确实浪费时间。如果不是皇帝要求曹暾向张士逊求学,曹佑认为曹暾不如把浪费的时间用在休息上。
范仲淹听闻曹暾被张士逊丢出门后,失笑道:“他不敢来骂你。他来骂你,我就把他骂出去。”
张士逊本就不以学问闻名,他教什么学问?范仲淹看中的,也是张士逊为官的本事。曹暾正缺少朝中宿老教授的为官做宰的经验。
小郎君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太子,不懂官场怎么行?
张士逊被曹暾气得辗转反侧,半夜爬起来挑灯夜读。
没有在外做官的幼子张友正哭笑不得。
他不明白明哲保身的父亲为什么要主动教导曹家的子侄,更不知道曹家的子侄这么狂妄,父亲还能忍耐。
虽然他也认为曹暾说得对,父亲已经许久不读书,确实许多典故都忘记了,但曹暾也太不客气,实属不礼貌。
张友正劝说父亲别再理睬曹暾,张士逊冷哼了一声:“他有主见,知道对错后无论别人身份地位如何也能坚持己见,这是大好事。”
张友正满头雾水。
曹暾这个稚童不尊重父亲,父亲还说是大好事?
张士逊改了课程,确实加上了曹暾想听的内容,但他仍旧坚持为曹暾讲儒经和史书。
曹暾仍旧只要发现错漏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若见解与张士逊不同,他也不会妥协,会拉长语调说“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比争辩更令张士逊生气。
张士逊常常用拐杖戳着曹暾的背,把听完课的曹暾赶出门。
章得象闻言笑着摇摇头。
小郎君居然能逼得张士逊重新苦读,真是厉害。
张士逊即使多年未认真研读儒经史书,但每日也有看书。他的学识渊博,哪是普通孩童能抓出错漏的?
小郎君与张士逊争论学问时竟然能压制张士逊,就证明他的学问哪怕直接考进士都没问题了。
章惇听了族叔对曹暾的夸赞,好像自己被夸赞了般高兴,特意向太学请了假,来找曹暾庆祝。
即使章楶和章衡不肯与他一同请假,三章拆伙只剩下小章,章惇也要第一时间来寻曹暾玩耍。
他如今进曹家和回自家一样自在,都不需要通报,直接从侧门就进去了。
“咦,你家里怎么乱糟糟的?”章惇熟练地从书房把曹暾拎了出来。
他看着曹暾袒露的小胳膊上的乌青,不悦道:“佑三还真狠心。”
章惇每次见到他都要闹一句,曹暾懒得回答。
章惇很习惯曹暾不回答,抱着曹暾去看热闹。
院子里这么乱,原来是苏夫子的家人进京了。
苏洵的妻子听闻苏洵在东京勋贵人家找了工作,还能蹭别人的好夫子。即使搬家需要时间,不能第一时间赶来,她先咬牙让老仆把已经读书的二子送了过来,免得耽误孩子读书。自己和女儿、幼子等收拾好家当后,再慢慢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