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即天崩
提前进京的苏洵家的二儿子, 就是后世迷弟迷妹极多的苏轼苏东坡,如今八周岁,虚岁为十岁。
曹暾听到苏轼来后, 如大部分穿越者一样, 动了去瞅一瞅的念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没看完的新淘来的唐传奇, 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往坐榻上的靠枕上一倒,继续看书。
苏轼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外面又吵又热,先看书。
范仲淹这位“朱夫子”身为“苏夫子”的同事,热情地帮苏洵张罗。曹佑也早早去了苏洵暂住的小院子候着。
无人管曹暾, 曹暾看书时脚都翘到了榻上的矮桌上,闲适无比, 十分畅快。
这样畅快的曹暾, 是注定会被烦人精章惇制裁的。
曹暾趴在章惇肩膀上,小手挠着章惇的肩膀:“热,放我下来。”
章惇颠了颠怀里的曹暾,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暾弟别闹,院子里人多物杂, 小心伤着。”
曹暾:“我有那么蠢吗?”
章惇点头:“有。”他回答完,被他自己的话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
曹暾使劲抓挠了章惇两下, 软塌塌地不动了。
越动越热,挣扎不了,不如不动。
他心道, 章惇和苏轼是真的千里红线一大把的牵, 剪不断理还乱, 蝴蝶翅膀扇成这样了, 章惇还能碰巧在苏轼进京当天来自己家做客。
也好,等章惇去烦苏轼,他就可以摆脱章惇了。
这么一想,曹暾被打扰读书的悲愤少了些许,有兴致去看幼年苏轼长什么样。
苏轼正站在范仲淹面前。苏洵似乎在向范仲淹介绍儿子,范仲淹微笑拈须颔首。曹暾那劳碌命的老好人小叔叔曹佑在院子里独自忙碌。
老仆带苏轼入京时,也带来部分家当,尤其是许多书。曹佑指挥家仆帮苏洵整理带来的家当,安排苏家仆从的住处。
曹暾趴在章惇肩头朝苏轼看去时,梳着总角的苏轼正好转头对上曹暾的目光。
章惇也正好发现苏轼在哪,转身向苏轼走去。
章惇一转身,曹暾便后脑勺对着苏轼,看不到苏轼了。
曹暾:“……”章惇是懂怎么有意无意地气人。
苏轼拉了拉苏洵的袖子。
苏洵顺着苏轼的视线看去,朗声笑道:“只有你才能把暾儿从书房里拖出来。”
范仲淹看着章惇怀里缩成一团的曹暾,脸上慈祥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惇七,你不是在太学上课吗?”
“我没把他拖出来,是抱出来。明允你若能狠下心,也能把他抱出来。你们都纵着他躲懒,我才不惯着他。”章惇又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曹暾不动也不弹。
章惇又对范仲淹道:“叔父说暾弟直接考下一届进士都没问题了,我特意请假来告诉暾弟,让暾弟别老想着考童子科,明年去考个状元回来。”
苏轼是个很活泼又很藏不住话的性子,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情世故,即使来到陌生的地方,遇到陌生的人,听见自己不赞同的事,他也开口讽刺道:“为这点小事就请假不读书,你是个纨绔。”
范仲淹困惑地看向苏轼。这孩子的脾气有点暴躁啊。
苏洵拍了苏轼的脑门一下,皱眉道:“惇七家学渊源,去太学只为锻炼人情世故,他请假不是‘不读书’;他告知好友可以参加明年科举的喜讯,也不是‘这点小事’。”
苏洵不常在家中,苏轼有点怕这个陌生的父亲,闻言缩了缩脖子,表情仍旧不赞同,但闭嘴了。
苏洵继续教导孩子道:“再者,即使惇七一时贪玩,你可以心中不赞同,但为何直言辱骂?惇七若顽皮不对,他的错误比你骂人小多了。二郎,向惇七道歉。”
章惇没和年幼的苏轼计较,道:“小事,没关系。何况说我是纨绔也没错,不算辱骂……暾弟你笑什么?你也是纨绔!”
曹暾见章惇和苏轼见面就气场不和,顿时笑出声。
见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曹暾道:“我不仅是纨绔,还是史书中总挨骂的外戚,当今皇后的亲侄儿。”
苏轼眉头紧皱。
曹暾保持着后脑勺对着人的不礼貌姿态,道:“不过谁敢骂我,我就打他。”
苏轼瞪大眼睛:“啊?”
苏洵哈哈大笑,大手不断拍打着苏轼的背:“好,顺便教教我家二郎怎么打架。佑三,你能不能也教我儿练枪?”
曹佑早就把注意力悄悄挪了过来。
苏轼和章惇初次见面,他怎能不关注?
听到苏轼不喜章惇,曹佑在心里微笑颔首。对,和史书中记载的苏东坡的性格一样呢,就是这个感觉。
当听到侄儿要打苏轼……曹佑沉默地走了过来,把曹暾从章惇怀里抱下来牵好。
“如果他愿意学,吃得了苦,我教……唉?惇七,你干什么?!”曹佑被章惇一胳膊勾住脖子,差点摔倒。
章惇凑近曹佑的脸,鼻尖差点撞上曹佑的鼻尖。曹佑不断后仰躲避。
“佑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苏夫子让你教儿子你就肯教,我让你教我射箭你就百般推脱?”章惇满脸不爽道,“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曹佑伸手把损友凑上来的脸推开:“你还需要我教?你们章家不是有一门自传的射术?你、质夫、子平不是个个都为神射手?”
章惇站直身体,手把着曹佑的肩膀道:“那又怎么了?我们互相教!”
曹佑嘴角扯了扯:“我不想跟你学射。我们射箭的姿势不同……”
章惇打断道:“你就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曹佑条件反射接嘴:“我才和苏轼见面,不算朋友。”
章惇心满意足地把手抽回来:“我准许你教他了。”
曹佑:“……”为什么我要你准许才能教他?
他满心困惑,没敢说,担心说出来章惇就上蹿下跳,没完没了。
曹暾偏着头看着章惇和小叔叔损友互动,震惊不已。
完蛋,有个小叔叔杵在这里,章惇会不会不再对苏轼情根深种,爱恨交缠?
不要啊,章惇和苏轼友情不深厚,他缺的狗血扭曲剧情谁来补?
曹暾琢磨着,今日章惇和苏轼的初见被小叔叔打扰了,以后他要想个法子补回来。
曹佑这么一打岔,几人便忽视了苏轼与章惇初见面时不愉快的小事了。
苏洵已经向儿子介绍过曹佑,苏轼对热情帮他搬家的曹佑还算礼貌,不过他不想和曹佑学枪。
民间重文轻武,曹家又是苏轼在启蒙故事里听到的外戚人家。
在民间小故事里,外戚都是坏的。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在外戚家中当夫子,但身为儿子他不能言父亲之错,他只能心里憋闷。
苏洵常年宦游,苏轼是在母亲的教导下启蒙。
程夫人提起苏洵时,对苏轼极言其父才华和品德,在苏轼心中树立了一个高大的父亲形象,苏轼深深向往,认为父亲和历史中那些品行高尚的人一样。
可苏轼读过的所有故事中,品行高尚的人都不会与外戚为伍。苏洵的行为与苏轼的认知割裂,让这位刚在铸造三观中的小少年很是难受。
平时他虽然会在心里嘀咕,不会对陌生人说不好的话。今日他是失控了。
苏洵让他道歉,苏轼便老老实实道了歉。
章惇平静地接受了苏轼的道歉,然后继续欺负曹佑。
曹佑不理他,他又去晃曹暾,嘲笑曹暾这矮墩墩的模样谁也打不过。还想和人打架呢,瞧瞧你的小短手和小短腿。
曹暾心里道,我刚才算是替你说话,站在你那边吧?你被人骂纨绔非要拖我下水,我替你说话你还要笑我打不过,章惇你混到历史中那种猫憎狗厌的地步,真是活该。
他看了一眼仍旧满脸郁闷,一看就不想进京的苏轼。
苏轼混到历史中被贬来贬去的地步,也是活该。这张嘴啊,现在就这么欠,等他有名气后,杀伤力更大。
苏轼和章惇等友人决裂是因为新旧党争,他们的友谊被政治裹挟,变成曹暾爱看的狗血剧实属非个人的错。但苏轼嘴欠可不是只对着党争。
程颐与苏轼同为旧党。国忌日时,众臣结伴去相国寺祈祷。程颐因现在是国忌日,且在寺庙里吃饭,便给众人定了素斋。苏轼起哄“为刘氏者左袒”,将程颐比作吕氏乱党,带着秦观、黄庭坚等单独在相国寺吃肉。
苏轼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但程颐觉得自己被比作吕氏乱党一点都不好笑。
无独有偶,程颐在礼仪上与苏轼不和,苏轼也开玩笑说程颐尊的礼是枉死的叔孙通所定,他们不该遵循。
程颐所在理学最厌恶叔孙通,且叔孙通寿终正寝,没有枉死。苏轼说程颐这位理学家尊叔孙通的礼,无异于在战国时指着荀子说他尊的是孟子的礼。他觉得很好笑,程颐同样觉得不好笑。
两人因此结怨。
苏轼就象是后世某些百万大v一样,嘴贱还影响力超大,骂人还不去考虑事实,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
曹暾惯来认为,玩笑要在当时人觉得好笑的时候才叫玩笑。如果苏轼和他开玩笑,他心胸狭隘,一定会把苏轼按在地上暴揍。
所以曹暾想过收集苏轼的墨宝,但没想过和苏轼成为朋友。他宁愿和朋友决裂时朋友说要给自己一剑,也不想哪天听到朋友造谣尊敬的人枉死或者舔人痔疮。
曹佑还沉浸在见到苏轼的激动中,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和年幼的苏学士成为友人;
章惇还未察觉刚启蒙不久的苏轼的才华,苏轼的脸也没吸引他,他只在观察近水楼台的苏轼会不会抢走他的旧朋友。
曹暾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无聊啊。
曹佑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苏轼身上收回,带曹暾回家睡觉。
苏轼的视线却一直悄悄黏在曹暾身上,连曹暾说要揍他时,也没能收回。
那个看着比我弟弟还矮的孩童,就是父亲在信中夸赞的神童曹暾?
他看了好多遍父亲寄回来的《归安丘园》,一些片段都会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