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曹暾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你不仅仕途断了, 你妈还被公主殴打得下不了床,在后世影视小说里,你和你全家都风评受害呢。
无数影视小说写在仁宗朝期间, 明明只比公主大三岁的你被写成了猥琐老头子, 你打公主, 你妈打公主,你全家都打公主,公主被你们逼疯。
事实上在仁宗朝, 李玮才是倒霉的那个。
福康公主在宋仁宗在世的时候,因极其厌恶李玮的长相,不与李玮同居, 自己每日和美貌宦官喝闷酒。公主侍臣欺压李玮到外臣都看不下去,多次弹劾。
一日李玮的母亲杨氏路过公主别院, 公主正和侍臣们饮酒作乐, 她便去偷偷观察。福康公主大怒,把李玮的母亲抓住一顿殴打,然后奔回宫叩打宫门,要宋仁宗为她做主。
之后,便是福康公主哭着闹着要离婚, 李家跪着求着请离婚。宋仁宗就是不准许,只同意分居。被福康公主殴伤的杨氏从此不准和李玮同住, 被李玮的兄长赡养。
苗贵妃派人监视李玮,想找李玮的错处,但愣是找不到。苗贵妃便请旨毒杀李玮, 这样就不用找李玮的错处, 让李玮和公主离婚了。宋仁宗居然意动了!
可惜被曹皇后和宦官任守忠劝住了, 啧。
熬吧熬吧, 福康公主和李玮熬到终于离婚。可两人还来不及高兴,仅仅八个月后,宋仁宗强令他们复婚。
哈哈哈哈哈,曹暾都要笑死了。宋仁宗可真的爱死了女儿和表弟啊。
所以所有关于仁宗朝的影视小说,只要看见福康公主被虐待,都可以“哈哈哈”了。
宋仁宗死后,倒是可以同情福康公主了。
仁宗朝时,福康公主有狂疾,天天闹着不离婚就自杀;英宗继位后,福康公主狂疾痊愈,再没闹过自杀,举止也慎密有度。
复婚八年后,福康公主去世,宋神宗说出了著名的“李玮奉主无状,阻断御医探望公主,让公主自己烧炭取暖烧伤脸部,被子都生了跳蚤”,哭哭啼啼地罚了李玮,于是李玮成为后世著名渣男。
但稍微了解一点宋代情况的人就知道,其实宋朝公主有俸禄、有仆从、有单独的公主府、有专属的翰林医官,不与驸马同室而居。李玮和福康公主复婚后,两人也是各过各的。福康公主自己有仆从,哪敢信任李玮去伺候她?
熙宁二年(1069年),福康公主请求更换自己的翰林医官,并赏赐医官,就证明了福康公主无须让驸马去请御医。
如果福康公主真的没有仆从伺候,那福康公主明显是死于宋神宗的苛待。只有皇帝有权力驱赶公主的仆从。
李玮确实很可能落井下石,在宋神宗驱散公主仆从后不去照顾公主。皇帝苛待公主?好耶,赶紧躲得远远的,反正别想我们伺候你。
不过研究宋史的人认为福康公主之死多半和李家关系不大,原因有二。
第一是因为福康公主死前神志清醒,留下亲笔遗表,为她和李玮的嗣子李嗣徽求官。以福康公主激烈的性格,如果李家真的报复过她,她不会以恩报仇;
第二是公主去世后李玮所生的庶子李承徽被庆寿公主看中为女婿,娶了信都郡主,如果李家真的害死了福康公主,庆寿公主不会选择李承徽为女婿。
而且李玮因“奉主无状”被剥夺了驸马都尉的身份后,没两年就赦免回京,深受宋神宗的信任,一路扶摇直上位至节度使。这更显得宋神宗之前的哭诉像一场行为艺术。
比起没了驸马都尉身份后立刻升官的李玮,曹暾最同情的还是李玮的母亲杨氏。
仁宗朝她被福康公主殴伤后就被李玮的兄长赡养,直到病逝,也再没踏足过李玮家。即使李玮对公主做了什么,杨氏绝对是清清白白。古代的笔记小说都是同情她。
不知道为什么,现代的影视小说中,却要把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一定要写她虐待死了公主。
曹暾早就准备用这一场婚姻纠纷做点什么。
他想过去找苗昭容和福康公主。但思索之后,历史中的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恐怕脾气和脑子都让人敬而远之。
他才去观察李家,发现李家极其看重李玮,且李玮的父亲李用和目前风评很好。他几乎不私下结交官吏,在朝中以“小心静默”为名。朝廷赐予的公使钱可由地方官私用,李用和全部直接充入军费,一文不留,公事招待都用自己的钱。
再加上历史中李玮的记载,曹暾综合考虑过后,认为李家值得拉拢。
李家绝对不会愿意李玮娶公主,而拒娶公主这样的事是大忌,他们不敢表露出来。如果李家人知恩图报,他便能和李家结为秘密同盟,请李家为自己做一些不会危害他们利益的事。
比如,在赵祯耳边感慨一句“臣虽为外戚,还是认为外戚不该随意进出宫闱”;
又比如,在赵祯提出不让外戚随意进出宫闱时,请相熟的言官弹劾张尧佐。
这事曹暾本想亲自和李用和商议,被曹佑阻止。
曹佑没让曹暾继续接近李家,而是自己与李玮交好,多次出入李家。
李玮对皇帝表哥多夸了几次曹佑的字写得好,兵书读得多,并提及自己主动接触的曹佑,赵祯便没有把两个半大少年的友谊当回事。
此时赵祯确实已经准备让表弟当女婿。以后表弟不能与有官职的人亲密相处,曹佑正好没有官职,又十分有才华,可以为表弟兼任女婿之友。
曹暾有点不相信秉性忠厚的小叔叔会搞阴谋诡计。
曹佑无奈极了。他心眼其实挺多的,前世落到那个地步,只是明知道怎么做能讨好皇帝和奸相,但不愿意做而已。何况,他不认为曹暾想做的事是阴谋诡计。
“暾儿明明是一腔好意。”曹佑对狄咏叹息道,“陛下这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其实宋朝对驸马的选择是有要求的,首先一条要求就是相貌端正。李玮的容貌并不能入选。
皇帝自以为施恩李家,所以让辈分和相貌都不能为驸马的李玮成了驸马,公主肯定不愿意;
皇帝又不想公主吃亏,选择的李家人乃是李家同龄人中最有才华之人,李玮还想着进士为官,光宗耀祖呢,李玮也不愿意。
福康公主和李玮的纠葛,连不爱听宫闱故事的曹佑都听说过。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宋仁宗对公主和表弟的好。
曹暾善良,即使不被认回宫,也不愿意姐姐和表叔受折磨,曹佑当然全力支持曹暾。
狄诤也知道福康公主和李玮的故事。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曹佑告诉曹暾的,还是曹暾在宫里听到的——按照时间,皇帝差不多快决定福康公主的婚事了。
狄诤便更加不隐藏自己,积极主动地为曹佑出谋划策。
曹佑确实察觉了狄诤的异样,但他如对待曹暾一样,只是揉了揉狄诤的脑袋,说了句辛苦了,没有多问。
狄诤赧然。
曹佑摸狄诤脑袋的时候,曹暾正好在场。
他踮起脚,歪歪头。
看看,让我看看,弃疾你脸红啦!
狄诤:“没有。”
曹暾:“你就是脸红了。”
狄诤磨牙:“今日的刀还练不练了?”
曹佑教曹暾练枪,狄诤身体恢复健康后,便教导曹暾练刀。
曹暾哼哼了两声:“我练刀和你脸红有什么关系?”
狄诤:“……去练刀。”
曹暾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去练刀。
曹佑忍俊不禁。
曹暾终于恢复了一二以前的顽皮活泼,他非常开心。
所以曹暾的活泼是建立在一些挑拨皇帝的危险行为上,曹佑也全力支持曹暾。
反正只要宋仁宗继续无子,曹暾便无事;宋仁宗有了其他儿子,曹暾若出事,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家得知了宋仁宗想给李玮和福康公主订下婚约,也束手无措。
他们在曹暾递话后,就发动关系打探了一番,发现宋仁宗已经询问了大臣,恐怕今年就要定下来。
李玮才十二岁,不可能现在就成婚。若只是订婚……那是无用的。
他们又不能用让李玮自污的方式来逃避赐婚,否则有碍李玮仕途。
思来想去,似乎真的只有和曹家联手,李玮才能逃过一劫。
曹皇后再不受宠,她也是主持宫务的皇后,对公主的婚事有一定发言权。说不定曹皇后能劝动皇帝。
曹佑是想请姐姐帮忙。
只要姐姐有理有据地反对,再从李家择一面容较为英俊的子弟为福康公主的驸马,即使两人婚后仍旧不太和谐,福康公主看在驸马的脸的份上,应该不会再殴伤婆婆,夜叩宫门。
曹暾却另有想法。
曹暾对李玮道:“你只要与我交好,对外称我们俩感情极其深厚,说得越夸张越好,皇帝就会另外考虑驸马人选了。”
李玮疑惑:“为什么?难道因为你是后族子弟吗?”
曹暾道:“你慢慢猜吧。”
李玮没有犹豫就照做。
他本来就想与曹暾结识,只是把需要培养的友谊提前宣扬一下,不会对他与李家有任何伤害,为什么不做?
曹家已经式微,即使曹家是后族,李家的总角少年和曹家的垂髫孩童成为朋友,也没有政治影响。
李玮与父兄商量后,便厚颜无耻地住进了曹暾家。
曹暾假装不开门,李玮在曹家门口支帐篷,说曹暾不和他好,他就吃住在曹暾家门口,引得百姓纷纷围观。
曹暾“无奈”将李玮迎进了家中。
李玮便住在曹暾家中不走了,与曹暾同吃同住,美其名曰要照顾孤苦无依的挚友。
此事若发生在弱冠男子身上,恐怕李家就要被弹劾了。
但言官打探了一下李玮的年龄……十二岁?
还是个孩子呢,闹腾点就闹腾点,无大事。
也没有人对李玮和曹暾的身份做文章。在大部分官吏眼中,别说李玮和曹暾年龄尚小,就是李玮和曹暾已经成年,同为外戚,李玮和曹暾交往不是理所当然吗?外戚勋贵都是一伙的。
进了著名神童曹暾的屋子后,李玮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杂闻》上。新一期的《归田园居》合订本中,李玮也成了著作者之一。
李玮在书画上颇有成就。曹暾让李玮为《杂闻》和《归田园居》配插画。
如果小说中有文人作画,李玮就要做“命题画”,把小说中描绘的被众人夸赞的画给画出来。
李玮生在富贵窝中,书画原本只是陶冶情操,不太重视,不过自娱自乐。他若画了得意的画,不过是欣赏两日,看腻了也懒得赠人,大多随手一塞,就不知道去哪了。
曹暾让他扬名,他才兢兢业业地写字画画,如寒门的士子般努力钻营名声。
李家也不敢再低调。
凡是在朝为官的李家族人,逢人就夸李玮的本事。他们唏嘘李家虽以后族显赫,但若是靠着皇帝恩荫而尸位素餐,那就太对不起皇恩了。他们有了富贵,就该多培养子弟成才。李玮虽年幼,但将来一定能考上进士或者制科。
“我们李家原先在吴越,也是书香门第。等李玮考上进士,我们也可重回清贵之家了。”
无论官员对李家看法如何,李家身为皇帝母族,他们都不能扫李家的兴,自然附和。
朝中清高之人得知李家想自食其力,走寒门科举路线,更是捻一捻胡须,十分赞同。
若是外戚人人都好好读书,不要做那不学无术的纨绔,京城风气就为之一清了。
李玮在曹暾门口夜宿第二日,赵祯就得知了消息。
他当即震怒,把李玮叫进宫骂了一顿。
李玮一副顽童模样,硬着头皮颤着心肝和赵祯杠上了。
“表兄,我不过是和朋友玩闹,怎么就罪责大了?”李玮背着手道,连跪都不跪,“我和暾弟都小呢,我们无论怎么玩闹,朝中哪有言官会弹劾?他们还会夸我们感情深厚呢。”
赵祯看着突然变得混不吝的表弟,哑口无言。
他无力地让李玮离开,又召来李用和。
赵祯还在试探李用和,李用和闭着眼睛就开始夸曹暾。
李用和忍着恐惧,神情激动道:“陛下,有暾儿和佑三郎教导,我们李家可能真的能出一个进士啊!”
赵祯:“……李玮是朕的表弟,不考进士也能做官。”
李用和摇头:“陛下,李家考进士不是为了做官,就是为了考进士,证明我们李家是读书人!是清贵之家!”
清贵之家……赵祯有点心热了。
当得知自己不是大娘娘亲生的儿子后,赵祯其实有些难过。
他一直抬高母族,心里是想着自己母族身份卑微,不太开心的。
如果李家自己能改变风评,被朝堂认可为清贵之家,那他的母族就不再是他的不足之处。
赵祯很能理解张美人远离亲弟弟和继弟,只追封去世的父亲、祖父,和重视叔父和侄儿。
虽然曹夫人无处可去,卖身为舞女实属无奈,但她损了名节,张娘子就可怜了,从官宦良家女子跟着沦落到了教坊。
赵祯读到过无数寡母守节,带儿成才的故事。张娘子也爱读这些故事,抹着眼泪说好希望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曹夫人再嫁,实在是让想念父亲的张娘子难以忍受。即便如此,张娘子也为曹夫人讨了封赏,只是不理睬已经认他人做父的弟弟们而已,实在是又率性,又善良。
赵祯便犹豫了。
他仍旧想让李家人为驸马,但李玮能考进士,他是不是不该阻断李玮的仕途?
可他又更想让李玮当驸马了。正因为李玮如此出众,才堪配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啊。
赵祯虽然与曹皇后关系冷淡,但有犹豫不定的大事时,还是会与曹皇后商量。
曹皇后闻言,道:“李玮是福康表叔,本就不该与福康婚配。且李玮有才华,却不能入仕,恐怕将来郁郁,难以释怀。”
赵祯仍旧道:“唉,我知道。但是李家就李玮最出众,我怎么能给福康选次一等的人。”
如果是往常,曹皇后便为了免责,说“好好好,是是是,陛下说了算”,不再规劝了。
因得了曹佑的递话……曹佑递来的曹暾亲笔小纸条,曹皇后一改往日作风,就算被皇帝不喜,也要做到孩子的请求。
曹皇后严肃道:“妾能理解陛下对福康的一颗慈父之心。既然陛下认定福康只会满意李玮,何不让福康在帘子后面见一见李玮?如果福康真的喜欢,陛下……”
赵祯语含怒气地打断道:“我大宋的公主怎么能学汉唐公主那毫无礼义廉耻的事?!福康乃贤淑典范,绝不能做此事!”
曹皇后一瞬间又想放弃劝说。
她想了想暾儿可爱的字迹,咬着牙坚持道:“李玮乃福康的表叔,宫中设宴时,他们本就会在同一处宴饮,不过是隔着帘子而已。福康和李玮都年幼,又是五服之内的近亲,在有其他亲戚在场的情况下见一面并不是违背礼节。”
赵祯听了曹皇后解释,怒气稍稍消失了一些,但仍旧眉头紧皱:“但若是将来福康和李玮订婚,朝中恐怕就有人说闲话了。”
曹皇后道:“福康和李玮成亲,违背《宋律》本就会惹人闲话。比起这种严重的闲话,他们在宫宴中见过一面,真的不会引人注目,陛下请放心。”
赵祯:“……”
他默默地盯着曹皇后,终于听出了曹皇后的言外之意。
曹皇后也很无奈地看着赵祯。她都说了无数次“李玮是福康的表叔”,皇帝愣是假装没听懂,她只能把话说明白了。
皇帝你满口不能让福康招惹闲话,福康和表叔成婚,本身就是闲话。
赵祯道:“先帝曾让公主升行……”
曹皇后道:“升行并不能改变血缘关系。且福康公主如果升行,就和陛下你一个辈分了。”
赵祯再次被曹皇后噎住。
曹皇后想起宋真宗时的公主升行制度,也觉得头疼不已。
还好自己没有女儿,这简直是给女儿的婚姻又埋下了隐患。
所谓“升行”制度,不仅仅是提升公主的辈分,让公主不必向公婆行礼。最重要的是,它提升了驸马都尉的辈分,命驸马都尉改名,与父亲兄弟相称,族谱中的辈分也要更改,从此不能视父母为父母。
这简直是违背人伦了。
大宋开国时,并没有这等违背人伦的“升行”制度。
“升行”制度的起因,也不是让公主免于向公婆行礼。因为太/祖太宗朝时规定,公主因为是“君”,本就可以不用向公婆行礼。
宋真宗突发奇想搞“升行”,是因为他嫁的是妹妹。
宋太/祖和宋太宗相差十二岁,他们的子女岁数相差更大。宋真宗的妹妹所嫁者乃王溥之孙,但宋太/祖的长子却娶了王溥之女。赵德昭与贤懿长公主本是同辈的堂兄妹,因婚姻便差了辈分了。
此时民间也是有的。一般而言,女子出嫁随夫,无论之前辈分如何,嫁人后都按照夫家的辈分算。
但宋真宗认为自己受辱了。
于是为了让自己脸面好看,他便搞了个“升行”制度,目的便是抬驸马的辈分,让王溥之孙成了王溥之“子”。
曹皇后认为这实在是荒唐。
本来宋朝驸马就不能领差遣,不能与外臣结交,已经足够痛苦。宋真宗还强令驸马改名,从此不准认父母,这……唉,但凡驸马孝顺些,那心里又是个结啊。
何况这做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人伦是既定事实,不会改变。
鉴于宋真宗做的荒唐决策太多了,曹皇后不想提起。皇帝至孝,不愿意说父亲的错处,不愿意更改父亲错误的决策,将前朝制度都保留下来,曹皇后便更不能提起。
曹皇后只是提醒皇帝,本来李玮就比公主高一个辈分,若李玮按照宋真宗朝惯例“升行”,那公主就和陛下你的舅舅同辈了。
赵祯被曹皇后提醒后,心里终于偏向重新给福康公主找驸马。
不过他仍旧嘴硬道:“福康贤惠,定不愿意升行。到时福康只要自请不升行即可,还能令天下人知晓福康的贤惠名声。”
曹皇后真的无奈了。
她许多时候都对赵祯很无奈。赵祯有时候很是一根筋,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的错误,但总会一根筋,别人越说,他越要坚持。
尤其是对宫中事务,赵祯最厌恶别人忤逆他。
曹皇后便只能道:“那陛下可要让福康见一见李玮?”
赵祯犹豫再三,道:“若福康真心喜欢李玮,朕一定为福康排除万难。”
曹皇后夸赞道:“有陛下这样的慈父,福康真是幸运。”
赵祯微笑:“朕对福康的确格外不同。”
曹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就只有一个活着的女儿吗?而且你对福康的待遇,比不过赵幼悟。
虽然很艰难,曹皇后还是说服了赵祯。
曹皇后唤来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对她们说起此事。
苗昭容还在欢喜:“陛下竟然要将福康嫁往母族?陛下果然看重福康!”
福康也没听懂曹皇后不断提起的“你的表叔”的暗示。她虽读书,但不读《宋律》。
福康羞涩道:“那李玮……好看吗?”
曹皇后沉默。
福康羞涩的神情僵硬:“难道、难道长相很是寻常?”
曹皇后道:“男子相貌风格各有不同,我看着好的,你不一定喜欢。陛下疼爱你,特意让你见一见,若是你喜欢,陛下排除万难也会成全你们。”
曹皇后疯狂暗示,但才九岁的福康仍旧没有听懂暗示,只沉浸在羞涩中。
在她看来,自己是皇帝唯一活着的孩子,她的婚事,皇帝肯定精挑细选,样样符合自己的心意。
曹皇后送走喜气洋洋的苗昭容和福康,满心疲惫。
苗昭容脾气一直直爽暴躁,没多少心眼。希望福康经过陛下送去的礼仪娴熟的妇人教导,比苗昭容脾气好一些,别在宫宴上闹出太大的事。
李家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李玮又紧张又难过。
他在曹暾让他竭力展现自己的样貌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个别人不曾向他提起的事实——他长得不好看。
李玮哭泣道:“陛下从未说过我长得难看。”
曹暾想开口安慰,被狄诤捂住嘴。
曹佑安慰道:“你不是长相难看,是长相风格不受宫中女子喜欢。陛下身为男子,自然很喜欢你粗犷的相貌。将来也会有女子正好喜欢你长相的风格。再者,也不是每一位女子都重视长相,不重视才华。你只要将来有足够多的才名,肯定会让女子喜爱。”
李玮握住曹佑的手,啜泣道:“真的?你不嫌弃我长得难看?”
曹佑很肯定地道:“我不觉得你长得难看。你长得很好。”
曹佑很喜欢粗犷风格长相的人。
曹暾终于挣脱了狄诤的手,安慰李玮道:“你不是长得难看,只是长得像戏本子里的猛张飞。”
曹暾早就想说了。
李玮的脸也不是真的扭曲难看。如果难看,他就不会受宋仁宗喜爱,点为驸马都尉,更不会受宋神宗和宋哲宗的信任。
他的脸,就是有点横肉,有点凶悍,有点老气。小小年龄还没有胡子,就一副屠夫模样。
等他有了络腮胡子,那就是张飞李逵模样了。
这样的脸,男性不会认为他长得丑陋,反而会认为他看着豪气洒脱,而愿意与其结交。
女子……哈哈哈哈。
狄诤再次扑上去捂住曹暾的嘴,但已经没有用了。
李玮大受打击,已经扑到曹佑怀里哭出了声。
十二岁的猛汉落泪。
曹佑差点没抱住个头也很粗犷的李玮。
李玮在伤心中,迎来了自己最终的战场。
为了避免小叔叔被福康公主选上,曹暾特意让小叔叔装病,自己与李玮一同赴宴。
孝期时,他没有理发,虽还是垂髫之年,已经扎了总角。
这次赴宴,他特意扎了一个发包,装成束发的模样,好让容貌更精致。
曹暾又特意打理了容貌,换上了一身官服,再将冷肃的面容变得温和一些,脸上加点笑容,一看就是翩翩贵公子,清俊小书生。
他仍旧消瘦,官服的宽大衬得他平添了几分忧郁气质。
李玮没有官身,自己选衣服,特意选了颜色土气的撞色款绸缎衣服。
他让人将衣服改得短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再加上桀骜不驯的发丝,再做出一脸凶相,仿佛路边的土匪似的。
李玮以曹暾是他挚友,他要照顾挚友为名,挤在了曹暾的身边,与曹暾同坐。
李玮的身边,也是一位相貌不错、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把粗犷的李玮夹在中间,完全把李玮彪悍的气质凸显了出来。
李玮心里又委屈又安心。
除非公主就喜欢自己这一款的,否则公主绝对不会看上自己了。
公主……不会审美有问题吧?
福康公主的审美当然没问题。
三月一日,皇帝例行宣布开放金明池和琼林苑,并在琼林苑向宗室、外戚赐宴。
福康公主与曹皇后等宫中女眷皆入座,陪同宗室和外戚的女眷。
酒过三巡,福康公主借口茶水撒在了衣服上,被曹皇后亲自带着更换衣服,然后去屏风后面看李玮。
赵祯好奇,便也找借口离开,陪着如今唯一活着的女儿相看驸马。
虽然他不希望女儿学习汉唐公主那没有廉耻的提前见驸马的举动,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很兴奋,很想看这件趣事。
福康公主眼神很好,曹皇后一指,她眼睛猛地变亮:“那绿衣服的小公子真好看!他就是李玮吗?”
赵祯:“……”
曹皇后:“……”
赵祯忙道:“不,那是曹暾。他穿的是官服。曹暾旁边那个彩衣的男子才是李玮。福康,他是不是长得很好?很让你有值得依靠之感?”
李玮正张嘴大笑。
为了损害形象,他整个酒宴都在龇牙咧嘴地笑。
他甚至知道自己牙缝里有肉丝,也要塞着牙难受地面容扭曲地笑。
福康公主愣住,“哇”的一声哭了。
曹皇后早就准备,赶紧捂住了福康公主的嘴,把福康公主抱了起来。
福康公主脾气上来了,一把乱抓,把曹皇后的钗环都抓掉了几根。
曹皇后见赵祯在发愣,压低声音道:“陛下!快走!”
“啊,哦。”赵祯和曹皇后一同,带着惊惶失措的宫侍,猫着腰离开屏风,往后殿走去。
回去时,曹皇后吩咐宫侍把嘴巴闭紧,今日之事要是传出去,所有人都别想活。
以前曹皇后严厉宫规的时候,赵祯总会在旁边阻止。这一次,他脸色铁青,没有阻拦曹皇后暴戾的话。
曹皇后一边安抚四肢乱蹬的福康公主,一边对赵祯道:“公主受寒,咳嗽了几声,陛下担忧公主身体,不准公主再赴宴,正守着公主,待御医诊断后才会归来。此借口可否?”
赵祯沉着脸颔首:“可。”
曹皇后继续安抚福康公主。
赵祯蹙眉:“宫宴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还记得你是公主吗!”
福康公主愣住,然后她根本不理睬赵祯,继续哭闹不止。
我是爹爹唯一活着的孩子,我怕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李玮好丑!长得像会吃人的妖怪!我不要!”福康公主嚎啕大哭,“爹爹你不疼我了吗?我不是你唯一的孩子吗?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吃人的妖怪!”
赵祯气得扬起了手,但确实心疼孩子,又把手放了下去。
他皱眉道:“够了,再哭我,我就罚你母亲了。”
福康公主的哭声这才小了一些,但仍旧哽咽不止,看着可怜极了。
赵祯顿时心软。
罢了,儿女都是债。除了曹暾,他就这么一个还活着的孩子,还是要宠上几分。
赵祯叹息了一声:“你不愿意就罢了。我再在李家给你选一个。”
福康公主噘嘴:“为什么要在李家?我看李玮旁边那个叫曹暾的就好看。”
福康公主在深宫中,不知道曹暾的才名,也不清楚曹暾身上的官服的含义。但能入赐宴的,不是宗室就是外戚,那人姓曹,肯定是后族曹家人。
福康公主一眼就看上了曹暾的脸和气质。她从小爱美,皇帝宠溺她,允许她亲自挑选侍从,她总会挑长相最精致的。曹暾的脸和她精挑细选的侍从比都不差了,气质更是出众,与她以为已经很好看的侍从天渊之别。
而且她见曹暾,心里还有着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只觉这人样样好,一见就欢喜。这岂不是就是一见钟情?
当皇帝说那人是曹暾时,福康公主就更喜欢了。
曹家乃开国勋贵之后,门第显赫无比。母亲常嘀咕曹皇后的家世,说曹皇后就是仗着家世,逼父亲娶的她。
这样的好家世,才堪为我福康公主的驸马都尉!
福康公主越想越觉得美滋滋,挣脱呆滞的曹皇后,扑到了呆滞的赵祯怀里。
她抱着赵祯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蹭了蹭赵祯的脸,用平时总能如愿以偿的姿态撒娇道:“爹爹,爹爹,我见那曹暾就很好,让曹暾给我当驸马好不好?我就要曹暾,我就要他。我一见他就喜欢,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圈,心中安定。
还好,她刚刚没忘记让宫人都离开,现在宫里没有其他人。否则就算皇帝再仁慈,在场的宫人都危险了。
“爹爹,爹爹,好不好嘛!”福康公主仍旧在撒娇,“我就要……啊!”
赵祯猛地站起来,福康公主从他膝头滚落。
“不准!”赵祯目眦欲裂,两眼发黑,身体踉跄了一下。
曹皇后赶紧扶住赵祯:“陛下?陛下!御医,快叫御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