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再连三
赵祯在宫宴中晕倒, 即使曹皇后很努力地封锁了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张美人哭闹着要来侍疾,赵祯示意曹皇后强硬地挡了回去。
福康虽然年少无知, 但知道自己的所有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的喜爱。皇帝晕倒, 她也吓得六神无主, 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完全没了以往骄纵的模样。
赵祯在半晕半醒的时候,让曹皇后将福康公主关在偏殿, 不准别人探视。
福康也想要侍疾,以讨好父亲,赵祯只命令人将她看牢了, 绝对不准她再乱说话。
赵祯昏昏沉沉了一日,在御医金针妙手下, 终于清醒。
他身体一直不好。二十多岁时他因为纵欲好酒, 差点一命呜呼,那之后,他才节制了一些,但身体底子一直比较差。
这一昏,他虽然意识清醒, 但浑身无力,四肢竟有麻木之感。
御医虽说不碍事, 只要施针几日就能痊愈,但让赵祯戒酒戒色一段时间,否则病情会加重。
御医可不知道赵祯受了什么刺激晕倒, 他们只能从脉案上来看, 皇帝就是精气不足, 得养生啊。
赵祯召宰执来床前议政, 宰辅关心起皇帝的身体。赵祯也不能说福康看上了亲弟弟,把他气得晕了过去,只能认了御医让他养生的说法。
宰执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敢说什么。
如今朝中宰执都是不会直谏的人,台谏中虽然有敢于直谏的言官,但这时候没资格来到皇帝床前。宰执满心担忧,也不敢表露。
这时他们不由又思念起范仲淹。若是范仲淹在这里……唉。
赵祯也想起了范仲淹。
若是范仲淹在这里,他大概会被范仲淹骂了。还好范仲淹已经外放。
虽然这是福康公主年幼无知,赵祯还是埋怨上了曹皇后:“若不是你让福康偷看,她怎会出如此笑话!”
曹皇后道:“福康一见李玮就吓哭,若是直接赐婚,陛下可想过她会如何闹腾?”
赵祯皱眉道:“福康贤淑,只要已经订婚,即使她再不满意,也会恪守妇道。”
曹皇后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沉稳道:“陛下,福康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妾相信她会恪守妇道,但她若郁郁寡欢,难过的还是陛下一颗慈父心。”
赵祯这才被安抚住。
其实他了解福康的性格。福康被他宠溺,性格是有些天真。不过赵祯总认为,福康出阁前天真烂漫正常,女人总是嫁人了便成熟了。福康因为不喜欢李玮的容貌闹起来,他不意外。
不过赵祯很不解,李玮的容貌一看就很有安全感,为什么女儿会不喜欢?
曹皇后见赵祯冷静下来,能听得进人劝说,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辩解道:“我们本就是让福康相看驸马,若暾儿不是陛下亲子,福康看中了妾娘家的子侄,其实是很般配的。福康不知道暾儿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暾儿才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向陛下撒撒娇,实为正常。陛下不必苛责福康。福康并非不懂事。”
赵祯道:“暾儿七岁了。”
曹皇后道:“虚岁七岁而已,但确实只有五周岁。”
赵祯本来还有点怨曹暾。曹暾怎么会正好坐在李玮身旁,又恰巧打扮得花枝招展?
曹皇后提及曹暾只是个五周岁的稚童后,赵祯便讪讪不能言了。
赵祯叹气道:“他怎么束发了?”
曹皇后道:“男子读书时便可以提前束发。寻常神童入秘阁时,为配得官服,都是要束发的。暾儿去年没束发,只是因为头发没长出来。他还只是垂髫。”
总角少年束发很容易,换个发型而已。垂髫儿童的头发大部分被剃光了,只留下额前碎发和两鬓头发,两鬓头发一般用红绳扎起。
赵祯想着曹暾垂髫时穿官服的模样,再无法抱怨曹暾。
唉,他再怎么埋怨,总不能埋怨垂髫儿童勾引亲姐姐?
赵祯郁闷道:“你说你无错,又说福康无错,难道是朕的错?”
曹皇后在心里点头,表情不变道:“不过是阴差阳错。暾儿长得好看,又与福康有血缘联系,福康一见暾儿就欢喜,那是姐弟亲情自然发生。陛下该庆幸,福康是在只有你我的时候见到暾儿。暾儿既是福康表弟,又是能出入陛下和妾宫殿的秘阁官员,福康很容易见到他。”
赵祯想到了福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见到了曹暾,把“非曹暾不嫁”的事嚷得天下皆知,不由头又晕了。
罢了罢了,皇后说得对,是皇天后土在保佑他,没让丑闻发生。
赵祯叹气,道:“无论你找什么理由,你要和福康好好说说,让她闭紧嘴,将来绝不能再提暾儿的名字。”
曹皇后为难地叹气:“这……妾找什么理由?暾儿年幼?”
曹皇后可不会在会危害自身的时候承担责任。她如果听皇帝的话乱揽责任,皇帝早就有理由废她了。
曹皇后在装愚钝,赵祯不知道曹皇后真正想法,只能自己思索借口。
他想了一会儿,叹气道:“就告诉她,她一定要嫁到李家。嫁人前不可污了名声。”
曹皇后听令道:“是。”
曹皇后见赵祯身体好转,不会在昏迷时胡言乱语,便让等待已久的张美人来照顾赵祯,自己去安抚福康。
张美人赶紧让两个妹妹和周郡君收拾妥当。
妃嫔伺候皇帝,与宫外的贵族夫人伺候丈夫和长辈一样,当然不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大部分事都是宫仆在做,她只负责侍奉汤药,给皇帝逗趣解闷。
大张郡君乞求道:“姐姐,小妹疾病未愈……”
大张郡君的话音未落,正在挑选首饰,要漂漂亮亮去侍疾的张美人握着手中的绞金丝的镯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她仰头,瞥向妹妹的视线冰冷。
大张郡君咬了咬嘴唇,倔强道:“妹妹带着病容伺候陛下,再把病气传染给了陛下可不好了。”
张美人冷哼了一声,道:“这次我应了。你不准对陛下说她病了。如果陛下问起来,你就说她惫懒,我宠她,懂吗?”
大张郡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美人:“这是为何?”
张美人哼笑了一声,将绞金丝的镯子缓缓套入白皙如玉的手腕上。
她直起手臂,欣赏着自己被黄金衬托得更加晶莹的皓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阵子向陛下求恩典?”
大张郡君愣住。
她声音沙哑道:“我只是想着升一升份位,小妹有单独的直舍,就能好好养病。”
张美人嗤笑一声:“别在我面前装这一套,我不吃。想着我得宠了,你们二人容貌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比我年轻,便想取代我了?有我在一日,你们别想与我抢陛下。”
大张郡君连忙想开口辩解,周郡君狠狠扯了她一下袖子,跪地道:“娘子息怒,别耽误了照顾陛下的时辰!”
小张郡君听到声音,也扶着墙走出来,跪在地上请求道:“娘子,我和姐姐绝无与娘子争宠之意。”
大张郡君悲伤道:“姐姐怎会如此看我?”
张美人冷漠道:“你不想想你做了什么?还敢厚着脸皮问我?我问你,母亲是不是你撺掇来的?”
大张郡君疑惑道:“什么?”
张美人不悦地看着大张郡君。
大张郡君嘴唇嚅嗫了几下,也与周郡君和小张郡君一样跪下。
张美人怒色才云开雨霁。
她斜倚在椅子上,发丝微垂,继续挑选首饰:“你们以为我在宫里的地位很稳固吗?那个不下蛋的女人占着皇后的位置,就是因为她的家世。我定要家世超过她,才能与陛下成为夫妻。叔父和堂弟自身厉害,能在前朝为我助手。弟弟们能给我什么?”
大张郡君说不出话来。只是因为这样,姐姐就要对仇人好吗?还是姐姐认为,张尧佐并不是仇人?
小张郡君轻轻道:“弟弟们不能给娘子什么,但只是一个低等的荫官,也不会碍着娘子什么。不过这是娘子的东西,娘子想给谁就给谁,娘子不想给,我们以后不会要了。”
母亲劝过她后,她已经明白了,因此才一病不起。
姐姐给张尧佐的儿子们都求了官,却不肯提她们亲弟弟,不过是想隐藏母亲卖身为乐籍,并改嫁一事。
当年母亲卖身为乐籍,被公主配给府中奴仆。
她们入宫后不久,母亲和继父见几年没孩子,继父便让弟弟们改姓,说以后将弟弟们当成亲生儿子。
那时谁也没想到她们姐妹三人都能承宠,张家人凉薄,不仅张尧佐不肯接济兄长遗孀遗孤,张家宗族无一人伸出援手,就看着她们孤儿寡母去死。
继父既然对母亲好,那张家子自然要改姓,为其他男人延续香火。
小张郡君原本以为是姐姐怀念父亲,所以在和母亲赌气。继父见状,不仅将弟弟们的姓氏改了回来,还愿意和母亲和离。小张郡君以为姐姐不会再和母亲怄气了。
可母亲告诉她,试过这一次后,就再也不要尝试了。姐姐不过是认为她们曾经的苦难,配不上皇帝宠妃的身份而已。
“以后我们都不会擅作主张,娘子别生气。”小张郡君叩首,“我这就准备,去伺候陛下。”
大张郡君咬了一下牙:“你别去,你带着病……”
张美人打断道:“小妹和周娘子和我同去,你好好反省。”
张美人命人带着大张郡君离开,继续挑选首饰,并不去看地上的妹妹和义女。
谁也不能分她的宠,陛下的宠爱只能是她一人的。
宫外,曹暾被尹洙“禁足”。
赵祯将尹洙召进宫里,说了福康看上曹暾这件荒唐事。
尹洙被吓得眼前一黑。
造孽啊!!!
尹洙拉住病床上的赵祯的袖子:“陛下!赶紧恢复郎君的身份吧!”
赵祯仍旧不为所动,还斥责尹洙不该让曹暾掺和驸马一事。
尹洙直谏道:“郎君哪里可能猜得到他的友人李玮会被陛下选为驸马?李玮是公主的表叔!!”
尹洙当即把律令给赵祯背了一遍,斥责赵祯居然带头违反律令,这样怎能让天下人遵守律令?
陛下你糊涂啊!!!!!
赵祯捂住耳朵:“朕不选李玮了!”
他就不该把尹洙放在暾儿身边,这大嗓门,真是太可恶了。
赵祯下定了把尹洙赶走的心。等病好,朕就去想个借口!
尹洙哭着劝谏,让赵祯心烦意乱。
更让赵祯愤怒的是,因他这一病,群臣竟然又在请立宗室子为嗣子!
他不过是病了一场,群臣难道以为他要死了吗!
群臣苦苦劝谏,连一直顺着他的贾宰执和陈宰执也加入了劝说中。
皇八女死后,陛下已经好几年没有公主和皇子出生。陛下就算不愿意现在立嗣子,也该选宗室子入宫教养了,不然到了只能立宗室子的时候,陛下你不知道谁更好啊!
秘阁官员虽然官职卑微,但已经入阁的官吏,都可以称为位卑权重,能直接给皇帝进谏。
曹暾即使被尹洙“禁足”,只不过不能出门玩耍,班还是要上的。
既然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求皇帝立宗室子,那曹暾也要合群啊。
他当即写下奏疏,并说服了同僚。
“陛下大概担忧,如果已经早早定下宗室子皇子的位置,将来还有皇子出生,恐怕会有一场争斗。”曹暾严肃道,“为了解陛下之忧,我们可让陛下多选几个宗室子入宫,一同教养。将来如果有了皇子,因入宫的宗室子很多,他不会与众多堂兄起争执;如果没有皇子,陛下也可以择优。选宗室子的好处,就是可以择优啊。”
曹暾回秘阁后,本来因为曹家败落,同僚对他没了以前的热情。
但他常被皇帝召见,同僚发现曹暾还是挺得宠的,便又恢复了对他的热情。他又努力卖弄自己的学识,也能在同僚中提建议了。
再者,因为他是秘阁众人中与皇帝最亲近的人,秘阁官吏都以为曹暾是得了宫里风声,特意透露给他们。
秘阁官吏摩拳擦掌。有了宫里的第一手消息,那还不快上!
于是秘阁官员纷纷上书,请皇帝遵循汉朝旧制,将适龄的宗室子都叫到宫里筛选,再择选品德最优秀者留在宫里教育。
就算将来有了皇子,这些宗室子受了很好的教育,将来不做那纨绔之人,也是施恩宗室啊。
宗室见到秘阁官吏的上书,心头一热。
因对五代十国矫枉过正,赵宋对宗室也防备极深。
宗室与驸马一样,都不能担任职官,不能与外臣交往。他们比驸马好的是,驸马没有太多额外的恩惠,只是单纯的倒霉,宗室则每年有大量奖赏,是被荣养着。
但宗室中有才之人不甘只被荣养。
陛下防备宗室近亲很有道理,但赵宋已经是第四代皇帝,一些宗室都出了五服了!
我们这些出了五服的宗亲既不能得到太多的赏赐,却仍旧要受宗室身份的桎梏,不能考官、不能与外臣交往,过得既清贫又憋屈。
我们宁愿不要宗室的身份,让我们和天下士人同台竞争,考取官职好不好啊?
祖宗家法不能变,真宗和当今陛下虽然不忍心,也只是赐下大笔赏赐安抚宗室,不能更改宗室不得出仕、不能与外臣交往的规定。
宗室见秘阁这上奏,以为看到了祖宗家法松开的口子。
如果陛下寻些远亲悉心教导,说不准将来会让他们成为未来皇帝的左臂右膀,他们便能如汉唐那样做官了。
宗室忙上奏,陛下不必早早立嗣子,多选点宗室子入宫学习,让宫里多一些人气,说不定陛下的宫人就怀了呢?当年皇子出生,也是陛下收养了嗣子,才带来的孩子。现在陛下宫里没有孩子,何不再尝试一下?
陛下如果让许多宗室子入宫,不立刻在他们中间选择嗣子,将来皇子出生,也不会妨碍皇子继位啊!
宗室隐藏自己真正的目的,只一副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模样。
其他朝臣冷眼看着,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能理解皇帝还期望有亲生儿子,那宗室上奏的法子就很不错嘛。
皇帝只是选一群宗室子入宫教导,不是直接立为皇子,就妨碍不了未来皇子继位。说不准这些宗室子入宫之后,皇帝就和之前那位嗣子入宫时一样,接二连三生儿子了。
陛下,我们附议!
勋贵本来是不掺和的。
但他们从皇帝的母族李家得知,皇帝要给福康公主选驸马。
他们心头一颤,赶紧跟着上奏疏,请求皇帝把注意力转移到嗣子上。
陛下,公主还年幼,不急着找驸马,你还是先管管大宋的江山社稷吧!你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儿子,一定要为大宋的江山社稷考虑啊!
“已经订婚的赶紧成婚,先住在一起,等年龄到了同房也可以。当年唐太宗不就是这样。”
“没订婚的送去外地,就说病了,都病了!”
“唉,选一选族中哪些没本事的子弟,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多赴宴。”
“我们竟然忘记了,福康公主都十岁了!”
公主的驸马一般都在勋贵中找,虽然这次皇帝试图从母族中找驸马,但假如他没挑着好的,又想起勋贵了呢?
有脑子的勋贵在这一代正是转型的时候,好不容易培养的文官苗子,可不能让皇帝掐了!
赶紧请求皇帝接宗室子入宫!
陛下今年三十七周岁,虚岁都三十八了,马上都到知天命之年了。大宋之前三个皇帝都没活过六十岁,陛下要想想将来啊!我们真的应该从现在择选稚童开始教导了,陛下!
文武百官清流勋贵外戚宗室第一次声音如此统一。
他们内地里各有心思,表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忧国忧民的表情。
陛下!赵宋的江~山~社~稷~啊啊啊啊啊!!!!!
赵祯没想到自己只是被气晕,居然引出这般大的风波。
他一气之下,已经好转的身体又坐不起来了。
御医只能让皇帝情绪别激动,而且……都说了别饮酒,你能不能别养病的时候喝着酒看你家张美人跳舞?
陈执中虽然被群臣弹劾没本事,但他对赵祯的忠心是真的。
这次他犯颜直谏了。
“陛下,请你病好了再召见宫妃。”陈执中板着脸道,“陛下请禁宴饮,保重龙体。”
赵祯苦笑不已。他哪是不保重龙体?他那时宴饮,是因为身体已经好转,所以与张娘子一同庆祝罢了。
只是第二日他就看到群臣又逼他接宗室子入宫,生生气病了。
张美人无辜,朕也无辜啊!
赵祯对无辜的张美人很是怜惜,又想起小张郡君撑着病体也要照顾他的忠诚,对张美人更加怜爱无比。
他叹气道:“好,朕会禁宴饮。”
只能可怜张美人,再让她委屈一阵子了。赵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群臣逼他立宗室子,他就必须下定决心了。
暾儿……是该接入宫了。宫里不需要有太子,但应该有一位皇子。
赵祯再次病倒,群臣请皇帝挑选宗室子的声音便更响亮了。
赵祯不能说自己已经有了皇子,面对朝中声音,只能尽力拖延,赶紧养病。
可这一急躁,赵祯的脑袋更昏沉。
群臣便更加焦急皇嗣。
这时,有人请求依循真宗朝旧事,在皇帝重病的时候,皇后与宰执一同辅政。
曹皇后得知此事后,立刻惶恐地跪着说后宫绝对不能干政,请陛下不要听信谗言,污她清白。
赵祯安慰了皇后,心头一沉。
他确实不该心慈手软,该早做准备了。
赵祯在执拗的时候,群臣声音再大,哪怕满朝各个势力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他照旧可以无视朝堂舆论。
赵祯硬抗着群臣进谏,过了半月有余,终于能下床。
这时,尹洙给他带了噩耗。
赵祯茫然道:“你说暾儿……暾儿出走了?”
尹洙沉默地将信递给赵祯。
那封信,是解雇信。
尹洙,鲁夫子,被曹佑和曹暾解雇了。
赵祯不敢看信:“暾儿不是在秘阁吗?”他还跟着秘阁胡闹,上折子请求接宗室子入宫呢!
尹洙道:“陛下你斥责郎君胡闹,让郎君暂时免职回家。”
赵祯声音颤抖:“他就……跑了?”
尹洙道:“与此事无关。只是苗家人向曹佑打听郎君可有婚配,曹佑以为陛下要让郎君尚福康公主,便带着曹暾去外地躲避了。”
这是狄诤转告尹洙的话。
尹洙得知此事的时候,曹佑和曹暾已经没了踪迹,只留下狄诤向尹洙解释。
赵祯按着额头道:“他们去哪里了?”
尹洙摇头:“臣不知道。”
赵祯愤怒道:“你怎会不知道?!”
尹洙漠然道:“我只是接替朱夫子来教导曹家小郎君的鲁夫子,曹宝璋生前聘请的穷书生。他们去哪里,不会告知我。他们不熟悉我,也不信任我。”
其实尹洙知道,那两个混账竖子去找范仲淹了。
狄诤转告尹洙,宫里将出大事,但不能说什么大事,只能先斩后奏先逃了,让鲁夫子帮忙遮掩。
这两人便游学去了。
范仲淹只是第一站,他们还想去找富弼呢!
尹洙真是气得两眼发黑,却无可奈何。
人都跑没影了,他能如何?他甚至不敢给范仲淹送信,怕被皇帝发现!
因为郎君如果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当然不应该知道“朱夫子”就是范仲淹。那么他就不该去寻找范仲淹。
尹洙被气得病都好了。
他本来最近感染了风寒,也在床上躺了几日。现在精神真是太好了。
尹洙认为曹佑曹暾所谓的“宫中有大事”是在敷衍他。他们一定是因为福康公主一事很害怕,所以想躲起来。
可他们不与自己商量,只是担心自己阻止。
两个孩子极有主见,连范仲淹都不能让他们听从,自己又能奈何?
唉。
都是陛下的错!
尹洙想起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逃出京城,就忍不住泪流不止。
看陛下做的孽啊,把佑三郎和暾儿吓成什么模样了?
他此刻深刻地理解了曹佑的话。
暾儿还只是个稚童啊!他再聪慧,也只是个该在长辈羽翼下茁壮成长的稚童啊!
“陛下,曹宝璋知道郎君的身份,所以范希文能与曹宝璋一同影响郎君。”尹洙哭着道,“但曹佑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曹佑和郎君,我只是个被雇佣的西席,我能奈何?我能奈何!陛下,快公布郎君的身份,把郎君寻回来吧!”
赵祯呆如木鸡。
暾儿……不见了?无声无息不见了?他竟然对曹暾失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