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件衣裳
如历史中一样, 此时的河北安抚使是与吴育争斗,两败俱伤后出镇北京(河北邯郸)的贾昌朝。
贾昌朝以经义著称,得宠于皇帝。虽然他曾经给皇帝进“边防六事”, 皇帝经常夸奖他, 说任用了他所说的进谏, 但边臣对此只是嗤笑一声。
纸上谈兵尔。
如朝中大部分官员所认可的贾昌朝的本事那样,贝州生乱时,贾昌朝身为河北掌管军权的人束手无策。
他不仅轻视了贝州, 河北城镇外零星的起义也没有得到他的重视。
老弱妇孺举着弥勒佛的旗帜,从河北蔓延到了山东。不过因为山东有范仲淹和富弼,两人轻易地安抚住了民间的骚乱。
范仲淹以朱说的身份送来信, 将此事当作授课讲给曹暾。
曹暾看完信后,越发提不起劲。
贝州人和河北人起义, 是因为贝州人和河北人活不下去。一水相隔的山东人会谩骂河北人不该起义, 因为他们有范仲淹和富弼,能活得下去。在活得下去的山东人看来,能活得下去的河北人揭竿而起就是一群白白害了大宋兵卒性命的神经病。
所谓王朝气运未灭,就是这样浅显的道理。
不过范仲淹倒不是这样无知,他只是援引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旧事, 告诉曹暾要体恤百姓。
如今山东百姓信任他,所以即使已经艰难到不要脑袋造反, 当他拍着胸脯说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那群百姓也愿意放下手中的竹竿。只要君臣善待百姓,即使一时不能行事周全, 让百姓生乱, 但这些乱相是可以压下去, 不会影响大局稳定。
曹佑看后, 想起自己的经历,道:“天灾定会造就人祸,民乱再所难免,如范……如朱夫子所言,有仁君贤臣在朝,王朝气运就不会消失,民乱便可遏制。”
“嗯。”曹暾应道,他很清楚,“山东现在这么安静,还有个原因是富弼已经在山东镇压了好几年的‘盗贼’,有能力生乱的人已经不多了。”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虽然曹暾这话其实有道理,只是听着觉得不对劲。
山东响应贝州起义的人流民虽然被范仲淹和富弼招抚,其余地方的零星响应就象是灰烬中的火星子,每每看似已经熄灭,但风一吹又有新的火星出现,令赵祯震怒不已。
曹暾跟着秘阁同僚,为朝堂做决策的公卿做朝议记录。
偶尔他们会交头接耳,发表自己的看法。
能在馆阁任职的读书人,大多有几分见识。他们切中了朝廷忧愁的要点。
不是盗贼突然变多,而是盗贼本就一直存在。
自宋夏战争时为了凑军费横征暴敛,天下群盗之乱从未停息过。富弼和欧阳修曾因天下群盗的事多次进言。
欧阳修曾说,今日旧的盗贼刚平息,新的盗贼又出现,循环往复没有止境。
欧阳修已经指出群盗之乱不能解决的根源——朝廷不仅横征暴敛,还不抑制兼并,富豪的田地极多,百姓无立锥之地。
问题找到了,朝廷却不能解决,以免动摇君王统治,所以群盗之乱就此起彼伏。
不过朝廷在扩军后,群盗势力微弱,朝廷便不用重视了。
贝州生乱后,喊出了一个“不纳粮”的口号,被天下群盗所模仿。
原本只是各自为政,彼此间没有联系,多以劫道为生的盗贼们,竟然都举起了“弥勒王”的旗帜。
他们彼此仍旧没有联系,甚至那些愚民恐怕连贝州是哪都不知道,也不一定信仰弥勒佛。他们只是学人口舌,喊出了同样的口号,竟然显得天下群盗都有了同一个声音,那零星的余烬仿佛连成了一片,给人以虚假的声势。
群盗还是那些群盗。
他们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强。
他们不过穿上了同一件“衣裳”,就仿佛天下局势严峻了。
赵祯面沉如铁。
他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以前群盗不过是群盗,是盗贼的不对。可盗贼们纷纷大喊“不纳粮”,却好似这天下乱相是他横征暴敛的错了。他的名声大大受损。这是赵祯最不能容忍的事。
更让赵祯生气的是,群臣却对贝州叛贼不重视。
在群臣眼中,贝州叛贼轻易就能剿灭,谁出兵都没问题。
事实上也是如此。贝州起义军太弱了,而朝廷有本事的大臣太多,谁都能镇压他们。
既然谁出兵都有功劳,所以在出发之前,他们先争起了功劳,想要自己去镇压,不想要其他人镇压。
赵祯此刻仍旧犯了选择困难症。
他临时派去的人没有压灭反叛,需要派去更厉害的人。可朝中厉害的人太多,他们都在争执,而不是给赵祯拿出一个立刻可以用的政策,赵祯便不知道选谁好。
赵祯不由对后宫抱怨,朝中公卿日夜争吵,但谁都没有拿出个章程来,没有用处啊!
曹暾如实记录下了这场好笑的朝议。
即使宋朝记载中将镇压王则起义作为宋仁宗君臣的荣耀之一,宋仁宗朝许多大臣都要在履历上添上一笔自己在王则起义中立下了功劳,光是记载“首功”者都有一个巴掌之数,但《宋史》都懒得帮这群人描补这场混乱的朝议。
他倒是看了真人版,很有趣。
最终还是刚从地方官入朝的文彦博站出来,领兵出征。
文彦博刚被赵祯提拔为参知政事,在朝中没有党羽,别人在为自己的势力争吵,他没有势力,便不用思考太多,自己请缨即可。
刚回朝的夏竦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姓贾的庸碌和吴育双双离京,他终于找到机会拜相了。
可皇帝刚让他回来拜相,顷刻就听信谗言,将他改为枢密使。
虽然枢密使也可称呼为西府相公,但他是从东府相公的位置上被强扯到西府相公的位置上,心里就很是不满了。
夏竦便对好运坐上了参知政事位置的文彦博很是不满。
他没想到文彦博居然不懂朝中规矩,他们还没吵出个章程,文彦博就主动请缨了?
文彦博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这场叛乱谁都能镇压,不独你!我们就是知道谁都能镇压,所以才在吵谁去!
文彦博可不管这些,他领兵就离开了。
如朝中贤臣所想,文彦博一去,贝州局势立刻好转。
贝州局势的转折点,在契丹使臣入境时。
贝州人深恨契丹人,厌恶宋朝对契丹的妥协。当王则得知契丹使臣即将路过贝州的时候,哪怕知道很冒险,也点了两三百精锐好汉,出城埋伏契丹使者。
宋朝官兵便和契丹使臣联合设了埋伏,全歼了贝州叛贼精锐。
贝州起义军人数虽多,领导者却不多,这两三百精锐心腹被歼灭后,贝州的士气便大跌。
见贝州能领兵的人不多了,文彦博这才声东击西,一边猛攻,一边在另一处挖地道,成功攻入贝州。
虽然有叛贼逃脱,但王则等叛贼首领断后被俘虏。
叛贼的首领被捕,剩下的叛贼就只会变成天下茫茫多的群盗之一,不会影响宋朝的统治了。
文彦博上报,贝州叛乱平定。
赵祯松了口气。
满朝贤臣则憋了口气。
他们都说了,贝州随便出个贤臣都能剿灭,文彦博就是趁着他们在争吵,捡了便宜呢!
文彦博继续派兵追剿叛贼,将叛贼驱赶到村落内,放火将叛贼精锐焚烧殆尽,只有零星叛贼如文彦博所料,遁入山林中,成为天下群盗之一。
叛乱平定,朝廷开始争功。
赵祯每日受到雪花般的折子,每一封折子都是争夺功劳。
再没有人谈叛乱的事,他又烦恼又安心。
又一日朝议结束。曹暾将记录的毛笔放下,双手兜在袖笼中。
宫中即将落钥,昏昏的夕阳照在厚厚的雪花上,映得整个宫廷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曹暾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昏黄的暮色中。
这色调,真是脏得恶心啊。
这件事,他从在这个世界能记事开始,便知道了。
……
贝州起义被扑灭,因贾昌朝的迟疑和道路上的群盗阻隔,他们多坚持了近一个月。
庆历八年闰正月时,王则才被押送进京。
赵祯虽然安心了,但愤怒丝毫未减少。
因为贝州叛乱虽然被扑灭,但天下群盗仍旧举着“弥勒王”的旗帜,口中“不纳粮”的呼喊仍旧没有停息。
王则很快就会被杀死。但赵祯有一种恐惧,哪怕他杀了王则,王则的鬼魂好像会一直跟着他,阴魂不散。
他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王则,以减少心中的恐惧。
群臣在争功之余,纷纷给赵祯进谏,让赵祯不要做得太过。
如果王则只是一个普通的反贼,那么陛下用什么残忍的法子处死王则都没问题,陛下你开心就好。
可王则打着希望朝廷轻徭薄赋的旗号叛乱,陛下就该装出个于心不忍的模样,在王则死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都是奸臣的错,再干净利落地杀了王则,不要让这件事在民间引起更大的舆论。
赵祯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心里难以接受。
在关于皇权的事上,赵祯没有人可以述说。
这时他的亲生孩子便成了他唯一可以述说的人。虽然曹暾暂时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但曹暾早晚会知道的。曹暾会学习这个,赵祯就当是提前授课了。
曹暾听了赵祯对“奸臣误我”的感慨后,对赵祯道:“臣请求去见叛贼一面。”
赵祯疑惑:“为何?”
曹暾道:“陛下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叛贼却侮辱陛下名声,我心中困惑,想要与叛贼对质。或许叛贼心生悔意,死前会向陛下忏悔。”
曹暾的天真烂漫让赵祯感到可笑。不过儿子有这份为他出气的心意,赵祯还是准了。
赵祯揉了揉曹暾的脑袋:“被吓到了,可别哭。”
曹暾傲气地抬起下巴:“我才不会哭呢,姑父不要小瞧我。”
赵祯哈哈大笑。
曹暾领命离开。
走出宫门那一刻,他伪装的面具卸下,变得如脚下被踩成坚冰的雪一样冷硬。
王则起义,群臣内斗,一定会细细搜寻贝州,寻找可以用来铲除异己的“证据”。
虽然王则不是文人,很少以文人讨教的方式向官员写信,但多搜搜,“证据”总是会有的。这一旦找到了,他们就能失去一个竞争对手。
曹暾等啊等,朝中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风声。
他委婉打听,贝州城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杂闻》似的。
文彦博刚回京,不知道《杂闻》最初出现时的轰动,也不会认为京城的书会传到贝州。他甚至不认为叛贼识字,所以毫无疑惑地回京了。
曹暾对超出常理的事感到慌张。
他想见王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