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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全都成不了

    全都成不了

    曹暾归家, 曹佑得知此事后,不由呆住。

    良久之后,曹佑心中繁多思绪, 化作一声叹息。

    他仍旧与以往一样没有多问, 只是伸手覆在曹暾头顶轻轻一揉:“我陪你去。”

    曹暾点头。

    去那不见天日的天牢, 他自然是不能一人独去的。

    如果尹洙或范仲淹还在,他们一定会阻止曹暾。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年岁大了些, 但与曹暾相处时较为拘谨,只能陪着曹暾念书习武,难以左右曹暾的心意。

    曹佑虽然能说动曹暾,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信任这位稚龄小侄儿, 不会阻止曹暾。曹暾才能十分荒唐地去天牢见反贼。

    张载和范纯祐甚至不知道曹暾要去天牢了。

    他们与尹洙和范仲淹不一样, 只是陪伴在曹暾身边,不能入宫,消息不灵通。曹暾不告诉他们的事,他们无从得知。

    两人照常送曹暾离开。见曹佑随行,他们也只以为曹佑要同去宫里拜见皇帝皇后, 没做他想。

    当时文彦博擒得王则等人后,本想就地处斩。

    朝中为争功, 尤其是夏竦对突然冒出来和他抢东府宰执之位的文彦博特别愤怒,进言文彦博可能杀良冒功,所擒者并非王则。

    赵祯便让文彦博将所擒获叛贼首领悉数押解进京, 择日处刑。

    开封府狱不仅掌管开封府的犯人, 天下各州府若有犯人需要上报朝廷处理, 也一并关押在开封府狱。王则等人按照惯例, 应该被关押在开封府狱。

    赵祯忌惮污他名声的叛贼,破格让王则等人入皇城司狱,严加看管。

    皇城司名义上只处理宫城内的官员、宫人、妃嫔等人的犯罪,实际上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职责类似明朝名声响亮的锦衣卫。

    皇城司监视三衙和百官,刺探京畿情报,抓捕有“反声”的百姓,“依祖宗法,不隶台察”。

    仁宗朝司马光曾进谏,皇城司“今乃妄执平民,加之死罪,使人幽系囹圄,横罹楚毒”,与明朝的锦衣卫、东西厂处事无二。只是后世人只关心宋朝的诗词字画,不关心宋朝的政治,才以为宋朝言论有多自由。

    皇城司狱等同于明朝的诏狱。除非皇帝亲自下圣旨,入皇城司狱就几乎不能出来。天下任何缘由的大赦都不能惠及皇城司狱中的罪犯。

    将王则等人关在皇城司狱中,赵祯才心安一些。

    皇城司宿卫见曹暾前来“探监”,即便曹暾手执皇帝诏令,也不敢立刻听从。

    曹暾道:“陛下应当已经告知过皇城司长官。”

    宿卫面色略有些尴尬:“杨公事醉酒未来。请稍等片刻。”

    曹暾略一回忆,记起皇城司的长官今年刚换了人。

    皇城司的首长名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所谓“勾当”,就是临时充当、兼职的意思。

    在太/祖时,皇城司多由勋贵执掌,刺探天下军情,主要掌管边疆军报;后来宋朝不重边事,皇城司的职责变成监督三衙、百官和京城百姓言论,首长就多由皇帝亲近宦官兼任。

    当朝皇城司的首长原本也是宦官,前阵子刚换成章惠太后杨氏的堂弟杨景宗。

    杨景宗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泼皮无赖,因罪被罚去群牧司的致远务饲养杂畜。杨氏成为太后之后,他一路青云直上,功劳没有,酗酒殴人的本事越发出众,连吕夷简这等不重视人品德的宰执都受不了他,常常弹劾他每日烂醉、殴打同僚。

    宋仁宗也评价杨景宗“景宗性贪虐”,对其本性知之甚深。如今皇帝却将皇城司这样重要的位置破格给了杨景宗?曹暾心中哂笑一声。

    片刻后,杨景宗还未酒醒。不过有其他官员匆匆赶来核对了曹暾手中诏令,陪同曹暾进入了皇城司狱。

    曹暾远远见着一位趾高气扬的宦官走过,询问身边陪同者:“那位是?”

    陪同者语有艳羡:“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职杨怀敏,杨中官。”

    曹暾听言,了然陪同的面白少须之人当是宦官,语气才会如此艳羡。

    宋朝建立之初,制定了许多祖制保障皇权,有些祖制留存下来,有些早就破坏殆尽。

    比如后宫和宦官不得干政这两条祖训,都是在宋真宗时破坏。宋真宗惫懒,常让刘皇后帮忙处理朝政,宦官也逐渐干预政事。

    到了仁宗朝,宦官升职路线已经很明确。

    宦官先在宫中伺候贵人,被皇帝看重后就被皇帝赐予武职,晋升为武官;之后宦官就以武官之身出镇边疆,监视边军;待宦官从边疆归来,便可在禁中任职,被授予副都知职位。

    得到副都知职位的宦官,身份与寻常武官没有太大差别,可以外出知一州,或者领兵当个将军了。

    杨怀敏是如今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宦官,已经达到了宦官的人生顶点。

    曹佑原本没注意到杨怀敏,在听闻那远远路过的人就是杨怀敏后,眉头一皱。贝州之乱的根源便是杨怀敏虐民之策,皇帝竟然没有处罚杨怀敏?

    些许杂思顷刻便从心中流过,几人脚步不停,很快进了昏暗的牢房,将一切光影抛到了身后,眼中只剩昏暗的火把光亮。

    皇城司中有木牢、石牢、水牢等,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没有窗户的方方正正大屋子,倒是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地牢。

    以宋朝如今的生产力,挖一座庞大的地室出来,那是皇帝才能享受的事。对待罪犯可不能动用这么多徭役。

    寻常监牢都是普通的屋子,只有水牢中挖了浅浅的池子,以做审讯之用。

    因王则等人必死无疑,皇城司免了审讯,都懒得对其用刑罚,只把他们关在石牢中,每日还供给饭食,甚至给他们治了伤,以免他们在处刑前死了。

    虽然没有给王则等人上刑,但监牢中昏暗湿冷,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地,味道实在是难闻。

    只要不需要审讯,宿卫都不愿意开牢门去折磨犯人,就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们自己都受不了那个环境。

    何须出手折磨?人只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多关个几日,自己就疯了傻了。

    陪同者领着曹暾和曹佑来到王则等人单独关押的石牢,面带犹豫:“曹官人真要进去?里面可难闻得很。”

    陪同者本想称呼曹暾为衙内,忽而想起曹暾已经在秘阁为官,却不知道为的什么官,便以民间称呼官员的尊称来称呼曹暾,实为谄媚讨好。

    宫中谁人不知,陛下对曹暾颇为慈爱?

    曹暾点头:“陛下命我去见王则。”

    陪同者心里叹气。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石牢怎会是稚童能去的地方?那不得做好几宿的噩梦?

    陪同者打开石牢的门,看向曹佑:“曹官人年幼,可以让护卫陪同。只是请告知下官护卫之名,以做记录。”

    曹暾道:“他是我小叔叔曹佑。”

    陪同者忙躬身道歉:“原来是小国舅!是下官眼拙了!”

    曹佑忙道无事,宽慰了陪同者几句。

    陪同者走在两人前面,抬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珠。曹家人……还真是奇怪呢。

    王则等人已经被关押了好几日,精气神早就被关没了,只一心等死而已。

    见着有人来,他们也不将视线投来,只呆呆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他们的牢房极小,仿佛是石头铸造的笼子,都挤在一处,能看到彼此的惨状。陪同者半捂着鼻子,领着曹暾走到最里面,粗声粗气道:“那就是王则了。”

    曹暾等人进来的时候,陪同宿卫已经将石牢中的火把点燃,曹暾能勉强看清楚里面的人。

    不过即使有了光亮,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皆是伤痕,有些都生了脓水,看不出长相。

    他看着王则,一时有些迷茫。

    曹暾想来见一面王则,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在曹暾犹豫时,曹佑对宿卫道:“可否让我们单独与王则待一会儿?”

    陪同者虽然惊讶,但曹暾有诏令在身,曹佑又是国舅,即使曹家人再怎么不得宠,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宦官能磋磨的。他立刻同意。

    陪同者叮嘱道:“虽然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还是不要靠近牢门,以免吓到。我就在最前面候着,有事就唤我。”

    曹佑给陪同者塞了一把铜钱。

    陪同者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带着人迅速离去。

    曹佑提着灯走到曹暾身边:“暾儿,你要问什么,声音低一些,外面听不到。”

    曹暾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死尸般的人,没有反应。

    石牢中的恶臭和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没有勾起他的情绪。

    那死尸般的人却抬起头,朝着曹暾望了过来。

    曹佑赶紧护在曹暾身前。

    他发现那人抬起头后,眼神竟然很是清明,没有被石牢磨去理智。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官话中带着难听的口音。

    他只说了一个字,停下犹豫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认为那件事不可能发生,便只剩下苦笑了。

    曹暾道:“我是曹暾。写《杂闻》的那个曹暾。”

    王则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来,映着火光的双目直直地望向曹暾。

    在曹暾开口之时,也有几人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暾。

    曹暾轻轻推了一下曹佑。

    曹佑迟疑片刻,在观察了王则神色后,侧开身体。

    曹暾走到牢笼前:“你们……”

    他开口后,又不知道说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曹暾问道:“你肯定看过我的书,但文彦博没有搜到我的书,为什么?”

    王则微微垂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用曹暾听不太懂的河北本地方言破口大骂。

    曹暾愣住。

    王则艰难地继续大骂,方言中夹杂了几句官话,骂的都是狗官、狗皇帝。曹暾偶尔能听懂的几句话,污言秽语都难以入耳。

    在王则大骂的时候,有几人艰难地往牢门口爬动。

    他们透过牢门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向曹暾,似乎要将曹暾的样貌印刻在双目中。

    片刻后,他们也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吐露出听不清的污言秽语。

    “走!”

    当骂声嘈杂后,一个清晰又焦急的字落入曹暾的耳中。

    王则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牢门口,视线与矮小的曹暾平行。

    即使王则满脸血污,曹暾也能清楚地看到,王则那焦急中带着关切的神情。

    曹暾张望。

    能动弹的人似乎都爬到了牢门口。

    他们竭力地怒骂,脸上却都没有愤怒的痕迹,全都是一片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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