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成不了(2/4)
好奇怪啊。
真的好奇怪啊。
“快走!”
在另一个稍显文弱的人再次催促曹暾的时候,曹暾上前一步,手伸进牢门栏杆内,抓住了王则的手指。
曹佑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叹了口气,只是将提灯举得近了些。
王则也被吓到,口中的怒骂声都停了。
一些人也停下了怒骂,但很快他们的骂声又此起彼伏。
王则静静地看着抓住他的手指的孩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骂人的话。
曹暾走得近了,听得清了。
污言秽语是有,但这些话骂天骂地骂狗官骂皇帝,一句话都没有指着他。
唯一能骂着他的,大概就是骂赵家皇帝断子绝孙。
但就算他死了,赵祯能过继宗室子弟,在如今的礼法中,也不是断子绝孙。
“先生,快走。”待更多的骂声响起,王则才又开口道。
曹暾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王则的手指。
曹佑警觉地看向牢门外:“暾儿,有人要来了。”
王则虚虚地握了一下曹暾的手指,努力地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先生,你要做个好官啊。”
曹暾愣住。
王则猛地抽回手,往后挪动了半步。
曹佑放下提灯,将曹暾抱起来,将他的表情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
骂声不绝于耳。
在骂声中,隐约夹杂着“先生”“快走”“好官”的字词,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
曹暾抬起颤抖的双手,想捂住耳朵,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守在门口的皇城司宿卫已经走过来。
曹佑对着他们道:“暾儿吓到了,我先带他离开。”
宿卫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让曹佑赶紧走。
他们拿着武器敲了敲牢门。
骂声安静下来。
那几人又低下头,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死尸。
很快,火把熄灭,牢门关上,偷偷看着牢门的几人眼中零星的火光熄灭。
黑暗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老王啊,没想到……”
“张峦,闭嘴。”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有点开心罢了。张峦想。
王则低头,左手覆在被孩童温热的双手握过的手指上。
原来曹暾长那样。
不愧是小先生啊,他的心里真的有我们,而不是只是将我们当作文章的资材。
他没想错,弥勒佛真的降世了。
……
赵祯很快得知曹暾被叛贼吓哭,笑着摇摇头:“他读多了圣贤书中爱民的讲义,以为自己真的能教化反贼,学得迂腐了。给他一个教训吧。”
枢密使夏竦和参知政事文彦博正坐在赵祯面前,闻言两人即使不对付(主要是夏竦和文彦博单方面不对付),也交换了一个“陛下是不是过分了”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赵祯是在教导皇子不可太心软,还以为皇帝有事没事吓唬小孩呢。
孩童心软了些怎么了?他才几岁?怎么不能天真些了?
他们在曹暾的年龄,也对百姓充满着怜悯之心呢。
赵祯虽然此次严厉地教导了曹暾,但还是关心曹暾的身体,命人赐下安抚的赏赐,并让曹暾休息几日,不急着回秘阁上班。
曹暾得到赏赐时,范纯祐和张载便知道曹暾去了皇城司狱,吓得纷纷要找曹佑打架。
但曹暾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不知道怎么着,竟然不敢出声了。
曹暾把自己关进了屋内,虽每日照常吃喝,但不出门,也不说话。
范纯祐忍无可忍,拎住了曹佑的衣襟:“要是郎君被吓出了什么好歹,你就算给郎君偿命又有何用?”
曹佑拍了拍范纯祐的手:“暾儿没被吓到,他只是……唉,时间差不多了,放开我,我去劝。”
范纯祐松开手:“什么时间?”
曹佑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你们别给范公写信。交给我,无事的,别吓到范公。”
范纯祐嘴唇动了动,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张载也很无奈。
他们留在曹暾身边,本该事无巨细地向范仲淹报告,但曹暾不准他们报告,他们总不能违背曹暾的命令?
唉。
不过如果郎君生病,他们一定要向范公/父亲告状!
曹佑走进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他们都是君子,我不让他们偷听,他们不会进院门。”曹佑道,“暾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躺在床榻上发呆的曹暾朝曹佑看来。
曹佑走到床榻旁,曹暾坐起身。
曹佑半跪在床榻前:“说吧,我听着。”
曹暾垂着腿,坐在床榻边,垂着头沉默良久。
曹佑一直半跪着,等曹暾开口。
半晌,曹暾道:“他们真的是故意保护我。”
曹佑:“嗯。”
曹暾道:“他们都不认识我。”
曹佑:“嗯。”
曹暾道:“其实那些文章也没什么用。”
真的没什么用。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出口气,没什么用。他只是让宋仁宗期间天下群盗能有个口号。群盗不会多也不会少,他们只是在成为盗贼的时候,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群盗,能发泄地吼上一句怨愤的话。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改口号。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人人能够识字,网上各种信息杂乱,有多少人能被煽动?
更别说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即便是鲁迅先生在世,他的文章发人深省,但他想传达的声音,也基本传达不到他文章指向的那些人耳中。
那些被吃的人,看不懂鲁迅的文章。
所以所谓新文化,要先有了生产力的发展,有了土壤,才会蜕变成“运动”。
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文章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能让他们不死,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曹暾双手抓紧了膝盖。
曹佑道:“因为他们认为,你将来是个好官,能救下许多百姓的好官。”
曹暾猛地抬头,眼泪砸落:“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佑将手放在曹暾抓紧膝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暾瘪嘴:“有什么用?”
曹佑道:“暾儿,对他们而言,就是有用了。”
曹暾闭嘴不语。
曹佑道:“暾儿,我猜到你来自一个如同仙境美好的地方,你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曹佑曾以为曹暾有宿慧,后来见曹暾识字的艰难,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曹佑又以为曹暾来自仙境。范仲淹他们便是一直这样认为。
但曹佑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喜欢这个地方,该是带着鄙夷的不喜欢。
曹暾却不一样。曹佑亲手养大曹暾,他是离曹暾最亲近的人,所以他绝不会看错。
曹暾不是神仙,他是人。
只有人才会对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才会将人的苦难看在眼中。
曹暾一直说他很冷漠,万事无所谓。但曹佑许多事都不会放入眼中,曹暾总能看到。
曹暾在江南时,就能看到路边百姓埋儿埋女;他入京的时候,就能看到入城的那些即将入教坊司的小女儿们;他在逛金明池时,看到的也不是水戏的热闹,而是水戏背后水军的荒废,是盛世掩盖下的千疮百孔。
他说着万事不想管,却告诉伙伴们预防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