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成不了(3/4)
他说着要享受,卖书的每一笔钱,都要掰碎了资助城中贫苦的百姓。
曹佑猜测,曹暾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曹暾来自的地方也不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他应该来自一个也有好有坏,但绝对比如今好上无数倍的“堪比仙境”的人间。
因为曹暾见过更好的人间,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人间,才想捂住耳朵和眼睛,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将这世道改变成他想要的人间。
曹佑能理解。
当他阅读史书,透过文字看向汉唐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落寞。
即使那时陛下还信任他,他也很清楚,大宋成不了汉唐。
只是他从书中阅读时的落寞,远远比不上从“汉唐”而来的人的落寞。他不过是读过些许记载了繁华的文字,曹暾确实自繁华中而来。
曹佑对曹暾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对曹暾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至少要让曹暾知道,自己是有很努力地理解曹暾。
他也想让曹暾理解自己,理解这个世界。
曹佑温和道:“暾儿,我知道你很讨厌这里,这里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你想要的世界,你很无力。我只问一件事,你的世界,是我们的未来吗?”
曹暾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点头。眼泪不断落在曹佑覆在他双手的手背上。
曹佑叹着气笑了笑,道:“我们一步跨不到你生活的那个未来。”
曹暾瘪嘴。
曹佑没有继续劝说。他换了个话题:“暾儿可能已经猜到,小叔叔我也有宿慧的。”
曹暾轻轻点头。
曹佑道:“我来的那个时代坏透了。金兵坏,宋军也不好,义军也个个残暴。”
曹暾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小叔叔的手中抽出来,重重地擦了擦眼睛:“小叔叔还真的来自靖康?”
曹佑道:“是啊。”
他略作回忆,说起了那个太坏的世道。
曹佑仍旧很喜欢如今的世界。在曹暾看来厌恶到极致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是盛世。
其他的他见识得不多,惨绝人寰他见识得太多了。
曹佑知道曹暾不会被吓到,对曹暾说起了那一桩桩乱世中的人伦惨事。
“我知道大环境是那样,我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将大宋变回盛世。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比如……嗯,保证兵卒有粮饷吃,这样才能用军令约束他们,不让他们残害百姓。”曹佑道,“别人怎么做,我不能更改。连我的友人,可能也算不得好人。我只能约束自己。但这也有用,对不对?”
曹暾没有回答。
曹佑道:“暾儿,不要想太多,当个好官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曹暾恹恹道:“小叔叔,道理我都懂得,我只是承受不起。”
曹佑见曹暾终于愿意开口,松了口气。
他安静地听曹暾倾诉。
曹暾顿了顿,也和曹佑说起过去。
他自有了意识,就不能接受新的人生。
但求生是本能,他既然胆怯不敢自杀,那就只能将就着活。小叔叔对他很好,他渐渐地接受了曹暾的身份。
他想……做个普通的古代官宦子弟。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只是个没有太多本事的普通人。我本来想成为曹暾,在馆阁安安静静地读书。等姑母成为太后,我就能在馆阁当一辈子的闲官。”
“我没有余力去照顾不认识的人。我应该会娶一位喜欢的妻子,我会对她很好。我没有父母,便和妻子组成一个小家。在这个小家中,我可以当我的现代人,可以把我原本的道德感倾注在我的小家中。”
“关了门窗,我有一方只属于我的世界。”
“现代人差不多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顾好自己就成了。”
“我本来可以接受曹暾的身份,懒懒散散地过一辈子。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会幸福的。”
曹暾声音颤抖:“可我为什么是皇子?”
曹佑轻轻地握住曹暾的手。
曹暾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为什么……皇帝杀了我的叔祖父,他可能还会杀我?”
“叔祖父去世了,二叔叔和堂叔们走了,夫子们也被他赶走了。”
“我身边除了小叔叔,什么都没有了。”
“小叔叔,人的性格是由周遭社会关系塑造。他斩断了我与世界的联系,我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宋朝的曹暾。”
“因为活不下去。”
“我必须是前世那个人。不然我活不下去。”
曹暾再次将手从曹佑手中抽出,捂住自己的脸:“他斩断了我成为古人的可能。”
曹暾本来可以被环境同化。
他可以成为一个古人。
哪怕道德感稍高一点,但他的三观是可以被古人同化的。他不再是穿越者,而是勋贵子弟曹暾。
但赵祯斩断了他的同化。
年幼的“曹暾”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穿越者曹暾,那个三观已经稳固的成年人“曹暾”,才能活下来。
是以,他成不了纯粹的古人了。
“即使我知道我在这一世有父母,我情感上也不可能将他们认作父母,不能将他们认作我人生的。”
“哪怕对曹皇后也一样。”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他早早地被抱走,对母亲没有太多印象。
如果只是个懵懂的幼童,他的就是从母亲体内出生。只要有机会,他会与母亲成为真正的母子。
可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父母另有其人。哪怕他对曹皇后有好感,但那好感是怜悯,是对“好人”的好感。
即使将来他有很多机会与曹皇后相处,会叫她母亲叫她“娘娘”,会与她形同最亲密的母子,会生出亲情来,但他很清楚,他不会对曹皇后产生对母亲的依恋了。
他是个穿越者。
“我不能成为古人了,可现代人的三观,当不了皇帝。”曹暾哭着道,“一个好的大宋皇帝?那肯定要平定大辽西夏,要压榨百姓才能凑足军费。那时会有比此刻还要多的百姓揭竿而起。我要残忍地镇压他们,才能保持时局的稳定。”
一个皇帝要做什么?
要搜刮赋税出兵。
要镇压农民起义。
要与贪官污吏共享天下。
一个好皇帝,必须这么做。
无论是后世人最喜欢的秦皇汉武,还是此时人最喜欢的汉文帝唐太宗,他们都要这么做。更何况大宋没有休养生息的条件,必须压榨百姓才能得到割掉腐肉的机会。
而即使割掉腐肉,大宋中期积重难返,他只可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百姓不那么难过,死了就人死政消。
“我承受不住那么重的压力。”曹暾很懦弱地哭道。
曹佑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小侄儿揽进怀里。
原来小侄儿的前世是一个很普通也很幸福的人啊。
小侄儿前世没有经历过大的波折,没有见到过大的动荡,一直生活得平静而幸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承担。
那难怪了。
“暾儿,你现在也可以逃避。别人的期望是别人的事,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了。”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没关系的,你仍旧可以什么都不承担,真的没关系。他们不会怪你。你不认识他们,对吗?你不用承担陌生人对你的期待。”
曹暾埋在小叔叔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
曹佑其实仍旧不能全然理解曹暾为何会痛哭。
在他看来,确实陌生人的期待并不值得曹暾如此难受。
但曹暾成长的环境与自己不同,他不会否定曹暾的心情。
在曹佑的安抚下,曹暾终于哭完了。
他轻轻推开曹佑,道:“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我做不好,会害死比原本历史中更多的人。”
曹佑轻轻道:“暾儿,不会比靖康耻差了。”
曹暾噘嘴:“那哪知道我的子孙会不会与徽钦二宗一样差?我又管不到我死后。”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再说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继位。假如赵祯脑子一抽弄死我,还是赵宗实继位呢?”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侧身坐到曹暾身边,不想看曹暾了。
叔侄二人静静地并排坐着。
曹暾感到脑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好像都变成泪水流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呆愣了半晌,然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嗒,拍一下。啪嗒,再拍一下。
曹佑偏头看着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把脸拍打得红彤彤的小侄儿:“轻点。”
曹暾重重给了自己仿佛两个耳光般的拍脸,收起眼中的怯懦,恢复了以前平静到木讷的神情:“小叔叔,我真的很脆弱。赵祯能轻而易举阻断我成为古人的路,王则也能轻而易举阻断我完全变回现代人的路。”
曹暾很想忘记王则的眼神,忘记王则的话。但他已经在屋里逃避了好几日,逃不掉。
他脑海中王则等人的目光,怎么都挥之不去,仿佛梦魇。
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都会回到昏暗的牢房,都会与王则对视。
曹佑问道:“你……要做个好官家吗?”
曹暾点头,又摇头:“我要做个封建时代的官家。好不好,我不确定。先这样决定着,说不定我明天又被谁影响着后悔了。”
做不了纯粹的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曹暾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