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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来击掌为誓

    来击掌为誓

    如曹暾所料, 夏竦一上奏民事,群臣立刻跟上。

    夏竦的人品有口皆碑,他都不继续纠缠宫变论责, 而是改为关心皇帝仁名了, 那广大比夏竦人品优越的公卿, 哪能连夏竦都不如?

    赵祯听了夏竦的进谏,心里十分熨帖。

    他一向知道夏竦极为体贴,只是因为过于体贴, 惹了一些人的非议。为了朝中舆论,他才不能拜夏竦为相。

    夏竦不知道他烦恼的已经不再是张美人的份位,仍旧给出了极为体贴的建议, 正好落在赵祯的心坎上。

    赵祯虽然厌恶王则等叛贼,但在夏竦竭力劝说下, 他接受了夏竦那“既然贝州叛贼损害了陛下的仁名, 陛下的仁名就该从贝州叛贼上找回”的进言。

    赵祯本就打算这样做。他已经下旨,将“贝州”的名字改为“恩州”,以期抹平这场令他惊怒的叛乱。

    只是他恨极了王则,不愿宽恕叛贼。

    思及曹家的火灾,赵祯叹了口气, 只能咽下这口气,按照夏竦的建议, 好好地为“恩州”的百姓哭了一场。

    赵祯一直很重视仪式。

    在求雨的时候,他曾赤脚站在地面上祈祷,几近晕厥。当他决定给“恩州”百姓恩惠的时候, 也一样将仪式做得面面俱到。

    三日后, 杨怀敏终于搜到躲藏的“宫变叛贼余孽”, 乱刀将其砍死。

    群臣吵闹宫变处理仍旧还没有出结果。朝中有人的声音越来越愤怒, 有人变得沉默。

    赵祯命人在万寿观举行典仪,为“恩州”罹难的百姓祈祷。

    馆阁学士给赵祯拟定的文章是将过错推到杨怀敏等人身上——因宫变一事,御史们更加不想放过杨怀敏。

    赵祯却不愿意提及自己被奸臣蒙蔽。

    他只是细细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多简朴,在政务上多勤劳。

    “朕勤劳地处理公务,日头偏西才会去用膳,能与古代的明君媲美。但天下承平已久,还是产生了种种弊端。官员喜爱宦游,沽名钓誉;考核官员的御史过于严苛,罗织罪状;写文章的人诋毁先贤,以诽谤朝政为能……”

    “人君知道臣下有过失,先表示劝诫,使其改过自新,也要以身作则,修省警戒。即日起,朕将避开正殿,减少饮食,以精诚感动上天,使上天再不让恩州遭遇灾祸……”

    百官们听得感动不已,纷纷叩首,认为皇帝一定能精诚感天动地,从此大宋风调雨顺,再无兵祸。

    夏安期不断将朝中消息传递给曹暾。

    来的次数之频繁,张士逊嗅到了不对。

    他暗中对曹暾道:“郎君,你要严防小人啊。”

    曹暾淡淡道:“封伦、裴矩,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以佐唐,何哉?”

    这话出自宋祁在《新唐书》中的点评。《新唐书》还未修完,张士逊没听过这句话。

    即使没听过,话中的道理很直白。

    张士逊见曹暾镇定的神色,心中猜测终于落地。

    郎君……恐怕是知晓一切的。那郎君知晓谁要杀他吗?

    张士逊只以为曹暾聪慧,已经识破阴谋,但没想过曹暾是自己放火。

    曹暾年幼,哪会做这等极端的事?且曹佑沉稳,范仲淹还留了范纯祐与张载在曹暾身边,不会置曹暾于险境。

    曹暾这句反问,让张士逊心情复杂。

    为臣多年,谁会答不出这句“何哉”?

    张士逊叹息道:“郎君很自信。只是夏竦可不是好控制的人。”

    曹暾摇头:“夏竦不知道我的身份。夏安期认出了朱大哥。”

    张士逊立刻放心道:“以夏安期的缜密,不会将郎君的秘密告知夏竦,那便好。”

    曹暾心情古怪。

    张夫子虽然不喜夏竦人品,对夏安期还蛮放心?

    夏安期或许的确不会向夏竦告密,但他却是先找的夏竦。他与夏竦不熟悉,事先不知道夏安期在京中。

    即使知道,他也只会去与夏竦谈判。夏竦能以利益驱使,行为更好掌控。

    张士逊听信曹暾的话,以为只是夏安期单独帮助曹暾。

    他先把暴露身份的范纯祐骂了一顿,范纯祐低头认下了这口锅。

    他又将夏安期找来,让夏安期以后隐藏身份再来寻曹暾,别让人发现,以免朝中怀疑他和夏竦有什么首尾。

    夏安期已经很习惯别人嫌弃他的老父亲,低头应下。

    过了张士逊的明路,夏安期日日都能来寻曹暾。

    曹暾听了好几日赵祯如何向上天祈祷,如何给贝州改名等虚头巴脑的事,赵祯终于做正事。

    历史中,他只下旨免除贝州田地被兵卒踩踏的百姓的赋税。

    因为这减免的范围太过具体,以宋朝对基层的控制能力,几乎等于该免的不免,不免的全免了。

    这次赵祯直接减掉整个贝州五成田赋。

    虽然大宋的田赋本就不高,高的是杂税和减免徭役带来的费用,但这也比历史中的几乎没用的减免政策好太多。

    贝州百姓终于能松一口气。

    赵祯还让贝州暂停修堰塘。虽然没有暂停其他北方边境的堰塘修建,也没说贝州的堰塘暂停修建到什么时候,总归是在反省朝廷的堰塘政策了。

    曹暾道:“即使激起民变,即使朝中大部分有过屯边经历的大臣都知道堰塘无用,朝廷也不敢不修堰塘。宋廷惧怕契丹,真是怕进了骨子里。明明澶州之战,我大宋没输啊。小叔叔……算了,小叔叔你没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正打算说出自己对宋辽战事见解的曹佑:“?”

    曹佑伸出手,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身份,小侄儿时不时就要刺自己一下。即使曹佑已经和前世身份脱离,不会因前世的事情绪波动太多,对曹暾的故意挑衅,长辈还是要及时阻止。

    脑门挨了一下,曹暾收起故意端着的冷漠表情,变回平日里平静又乖巧但很困的模样。

    见曹佑小小地揍了曹暾一下,别说范纯祐和张载,连夏安期都不再阻止。

    郎君虽然已经有了明君之相,但孩子还小,行为该规正的时候还是要规正。曹佑是长辈,有给郎君完整童年的义务。

    嘴欠被揍后,曹暾继续评点夏安期带来的朝中动向。

    他无语道:“夏大哥,你爹怎么回事啊,怎么老是和石介过不去?”

    夏安期也觉得很丢脸,不过还是竭力为父亲辩解:“父亲只是和富公过不去,石介是顺带的。他这次真的没有再次提议检验石介生死,只是陛下在不安。一样的污蔑,父亲不会用第二次。”

    曹暾翻了个白眼。

    其余人纷纷嘴角抽搐。

    是啊,庆历五年的时候,夏竦说石介没死,是被富弼派去辽国借兵谋反,所以皇帝要开石介的棺木验尸。

    这次夏竦是说富弼收买金矿的矿工造反,确实和石介没关系。只是陛下又想到了石介而已。

    但这不该是夏竦的错吗!

    曹暾给了夏安期一个白眼后,没好气道:“皇帝怎么想的?怎么老和石介过不去?”

    众人沉默。

    夏安期格外沉默。

    因为他听到父亲震惊的嘀咕,“啊?陛下真的信了石介假死?他居然真的要开石介的棺?我再试试!”。

    父亲参与的谣言很多,一些谣言离谱得他自己都想笑。

    石介就一个迂腐书生,在朝期间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谏臣,武略上一窍不通。陛下可以怀疑富弼通辽,毕竟富弼还真的会带兵剿匪,但石介……哈哈哈哈哈。

    夏安期揉了揉鼻子,低头将脸深深地埋下。

    曹佑叹了口气,对宋仁宗的好感又降了一层。

    庆历五年,宋仁宗就要去挖石介的墓,杜衍以全家做担保,才免了石介的尸身被侮辱。

    谁知道两年多过去了,皇帝又旧事重提,不顾御史阻止,派人去挖石介的墓。

    曹暾翻看过石介又要惨遭挖墓的前因后果,嘴角扯了扯,真觉得石介跟了这么个皇帝,真是倒霉透顶。

    曹暾知道石介会差点惨遭第二次挖墓,但那应该是去年七月发生的事。

    去年春天,曹暾联合李家在京中闹了个大的,令勋贵子弟纷纷出逃,皇室颜面扫地,影响一直持续到七月也没有停息。夏竦自然不会在皇帝最心烦的时候冒出来给皇帝不爽。

    没想到夏竦初心不改,非咬着富弼不松口。

    即使这次他没有说富弼派谁去收买金矿工人(扑哧)造反,但赵祯想到上次是石介,这次也怀疑是石介。

    “为了不和富公彻底撕破脸,这次别人劝别挖石介墓的时候,让你爹别出声。”曹暾叮嘱。

    夏安期尴尬道:“是,郎君,我一定能劝住。”

    虽然这件事挺地狱的,但范纯祐、张载和曹佑还是不小心笑了起来。

    夏安期又揉了揉鼻子,更加赧然。

    唉,爹啊,算儿求求你了,这样的诬告真的很丢人!

    夏竦可不觉得自己丢人。

    那谣言是离谱了些,但架不住陛下就信这个。反正因为这谣言太离谱,他肯定告不倒富弼,和富弼不会结成死仇,他就是恶心富弼和范仲淹,哼!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何处理王则?”曹暾翻完所有朝中近日大事,仍旧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脸色一沉。

    夏安期禀告道:“父亲说,陛下拒绝听关于王则的谏言。”

    曹暾皱眉。

    曹佑捏了一下曹暾的眉间,让曹暾眉头舒展:“暾儿,你想错了。陛下扬仁名,不是与百姓治天下,而是与士大夫治天下。他无须以王则安天下百姓的心。”

    曹佑在曹暾说出自己的打算时,即便他不明白曹暾为何对王则如此在意,也尽心尽力地帮曹暾达成目的。

    他一听曹暾的计谋就觉察到疏漏,不过这疏漏不会影响曹暾的目的,便没有立刻说出来。等事情的确如他所想的发展后,他才告诉曹暾。

    若是其他人在事后为曹暾上课,曹暾会说“夫子教我”。

    对自家小叔叔,曹暾只会不满地怒瞪事后诸葛亮小叔叔。

    曹佑道:“陛下无须在庶民中扬名,但大宋重天人感应。既然京中有宫变,有火灾,外面天灾也未平,陛下还担心你会出事,此刻再进言京城不该有太过血腥的事,以免怨气冲天,危害陛下,陛下或可听进去。”

    曹暾噘嘴:“哦。”

    曹佑按了一下曹暾的脑袋,对夏安期道:“此事又要麻烦夏公了。”

    夏安期摇头,道:“不麻烦。父亲能上这样的奏章,不是继续污蔑富公,我才安心啊。”

    夏安期自嘲,众人终于忍俊不禁。

    夏安期自己也苦笑了起来。

    唉,家有一老,无可奈何啊。

    曹佑在曹暾吃瘪后打了个补丁。

    赵祯终于被夏竦说服,命人缢死王则等人,连会流血的斩首和会咳血的毒酒都没用。

    夏竦替儿子夏安期拿到了这个赐死的活。

    不过监督处死王则,就要换人了。赵祯要派心腹宦官盯着这群叛贼断气,并且烧成一把灰,才能安心。他连夏竦的儿子都不信。

    曹暾避开张士逊,悄悄跟着夏安期,又去见了一次王则。

    曹佑本来反对,但看着曹暾执拗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让曹暾满足遗憾。

    他很烦恼。完全想不出小侄儿为什么要重视王则啊!

    算了,依小侄儿的心意做事吧。这应该是小侄儿所来的环境与他生活的环境不同的缘故。

    王则没想到还能见到曹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曹暾大剌剌地往王则牢门口一坐,道:“我办到了。”

    王则困惑地看着曹暾。

    曹暾嘴角勾起笑容,眉眼弯弯:“皇帝想凌迟你,我成功让他改成了缢死。”

    王则瞪大了眼睛。

    曹暾站起身,环视了一眼看不清面貌的人。

    曹暾道:“王则,你是燕云人,你想大宋收复燕云吗?”

    王则毫不犹豫道:“想!”

    曹暾道:“如果大宋收复燕云,河北会死更多人。”

    王则不由笑了一声,道:“如果是死在收复家乡的战场上,我们不会反。”

    曹暾问其他人:“你们呢?”

    他们七嘴八舌。

    “兵卒战死在战场上,很正常吧?别吞我们的粮饷就成。”

    “等把契丹人打跑了,我们那就不用修堰塘了吧?”

    “能安安心心种地,比什么都强。”

    “就算不出兵,难道契丹会少来抢我们吗?也就是不打城里人,我家又不住城里,我才成了流民。”

    “就该打!”

    “契丹人都该死!”……

    杂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曹暾努力辨别每一种意见。

    这群要灭赵宋的人,此时竟句句是要为赵宋血洒疆场。

    曹佑心头触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已经沦陷在金兵铁骑下的故乡,有些理解曹暾为何重视王则等人了。

    曹暾前世生活的国家,燕云一定是国土。

    夏安期没想到曹暾要来见王则,更没想到曹暾会告诉王则这么多事。

    他背后被冷汗浸湿。

    如果陛下得知此事,即使郎君年幼,恐怕陛下也会以为郎君与王则谋反有关。

    郎君……唉。

    夏安期对曹暾的怜悯心十分无奈。

    “我都听见了。”曹暾见夏安期给他打手势,停止了聆听。

    他对王则道:“如果我能长大,我会为你们实现愿望,收回燕云十六州,让你的故乡重回中原。”

    王则的故乡,是燕云十六州中的河北涿州。

    河北大部分流民,都来自燕云十六州。

    所以他们即使知道宋人有埋伏,也要出城袭击辽国使臣。

    监牢中重新变得安静。

    他们已经只剩下一口气,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曹暾很矮小。当曹暾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仍旧要抬起头才能将曹暾的身影完全收入眼底。

    曹暾再次对王则伸出手。

    “我们击掌起誓。”

    王则努力伸出手,与小小的、只能覆盖住他的手心的手掌击了一掌。

    “是,先生。”

    ……

    庆历八年二月,王则等贝州谋反首领伏诛。贝州改名“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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