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谣言起
朝堂以为他们已经安抚住舆情。
但正如皇帝认为自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不是与百姓共治天下,所以不重视百姓,只重视士大夫, 皇帝一番唱念做打, 在京城庶民心中也没有留下痕迹。
明镐仍旧兢兢业业地查案。
京中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曹暾。
曹佑一直派人守在被烧毁的曹家宅邸处, 将前来送衣食的百姓劝回去。
三月,礼部开始进行秋季解试的报名审核。
开封府考解试合格名额比其他地方多,即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解试移民”, 仍旧有许多偏远地方的考生,如原本的三苏父子,都会来京城解试。朝廷不能阻止。
二月的时候, 京城已经各地考生云集。
宫变的真相勉强还能压住,不让其详细情况传到宫外, 但曹家被烧就在京城, 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一片焦黑残骸。
人都有好奇心。路过的人都会问一问谁家这么倒霉,然后就会被告知曹暾是谁。
勾栏瓦舍还在演着《杂闻》中的故事。京中只要是识字的人,都看过《杂闻》。
一些离京城较近的读书人,也听闻过神童曹暾之名,阅读过曹暾在《杂闻》上那文风粗鄙, 但分外有趣的文章。
当有酸儒鄙夷曹暾哗众取宠时,京中百姓总会唾他们。
“你们哗众取宠, 是取上面官人的宠,是爱慕富贵,想要当官!曹家暾儿哗的众, 是我们这群平头老百姓!是不慕名利!”
“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知道这种事该叫‘教化’。你们骂曹家暾儿, 才是哗众取宠。”
酸儒支支吾吾, 不明白不就是给百姓写点故事,百姓为什么要捧着曹暾。
有人打探了曹暾的过往。得知他幼孤苦,却不愿意被资助,早早考了官不说,还写书赚钱养家。但每当有了余财,他总会拿出来抚恤京中贫苦百姓,是个极其善良的好孩子。
“好孩子?他多大了?”
“八岁。周岁还未满七岁。”
“啊这……确实值得夸奖。”
听闻了曹暾的年龄和悲惨家世,再酸的酸儒都闭嘴了。
有官宦出身的考生疑惑:“曹暾不是后族吗?怎么会生活贫苦?”
其实曹暾生活不贫苦,但京中百姓就是认定他极其贫苦。
他们还很能自圆其说。
宫里有个皇帝极其宠爱的张美人,京中无人不知。当年珍珠就因张美人而涨价,江西运到京城的金桔价格至今居高不下。
张美人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京中妇人争相模仿,以为风尚。
戏文里都说了,宫里有宠妃,那皇后家肯定就倒霉呗。
“曹家就剩他一人还受皇帝重视,说不准是谁放的火呢。”
京中百姓也会因言获罪,皇城司巡逻的人正虎视眈眈。
但我们可没污蔑说,只是说“说不准是谁”。京城百姓已经练就了一身和皇城司探子周旋的本事,说虚话套话那是一出又一出。
他们还敢编排宠妃的戏文呢!
外地来的考生们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
哇,我们的皇帝不是仁君吗?怎么还有宠妃奸宦?
哦,也对,没人说仁君不能好色。我们的皇帝好像出了名的好色,我在老家也有所耳闻。
皇帝那即使除去了宫妃养女,仍旧是前朝十倍的后宫女子数量,哪瞒得住天下人?总不能说是后宫嫔妃太奢侈,前朝需要一个宫女伺候,她们需要十个宫女伺候,所以后宫女子人数才暴增吧?
民间向来对严肃的政务不太上心。
哪怕是贝州谋反,他们也就是听一听就忘记,只要没打到京城来,大部分京城老百姓并不关心。
可京中一些刺激的小道消息,他们就太喜欢了。
比如皇帝的后宫,比如曹家这场火。
他们还提起“归安少年”们。
当年归安少年还在京城的时候,京城多热闹啊。他们常见着半大的少年郎或抱着或扛着一位稚童走街串巷。少年的笑声明朗,而稚童的眼神十分悲凉。
每当看到这一幕,京城百姓都会会心一笑,沉重的生活负担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曹家不要他们送去的衣食。许多在地震中受过归安少年的帮助,或是在街头巷尾替曹暾卖过小报的百姓,不断向每一个好奇曹暾的人介绍曹暾有多好。
他们每日重复不断地夸赞曹暾,似乎期盼这样能帮到可怜的曹暾。
“唉,听说曹暾的宅子是官家见他可怜,赐予他暂住的。有人放火害他,他可能还会因为御赐宅子被烧而受罚。太可怜了。”
其实曹暾没有受罚。
确实有人试探地提起过,夏竦举起笏板,啪的一声砸那人脑袋上。
文彦博眼疾手快,忙把夏竦拉住。
其余人拉住了王贽。
夏竦冷笑道:“王贽,你欺辱一无父无母的八岁稚童,史书中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你流芳百世!”
王贽涨红着脸道:“我只是秉公……啊!”
夏竦飞起一脚,踹在王贽肚子上:“不要脸的玩意儿!连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欺负!”
文彦博:“……”
他使劲把夏竦往后拉,并怒斥王贽道:“王贽!陛下乃是曹暾姑父,你让陛下斥责差点被贼人烧死的内侄,这是想置陛下于何地?!”
明镐挡在夏竦和王贽之间,神情冷肃道:“曹暾确实是被贼人所害,只是我无能,不能查到真凶。若陛下要惩罚,该来罚我。王贽,你欺辱年幼孤儿,实在非人之举!”
王贽痛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王贽围在中间,纷纷怒骂。
尤其是曹暾的秘阁同僚。
虽然他们官职卑微,也有上朝的权力。他们无论平日里是否与曹暾交好,见王贽厚颜无耻欺辱他们秘阁年幼同僚,都忍不住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王贽。
赵祯不是第一次见到群臣斗殴。
大宋的臣子手中笏板经常充当凶器。宋夏战争时朝议十分激烈,赵祯就瞠目结舌地见过大臣互殴。
朝堂安静许多年,怎么又动手了?
最先动手的居然是在御前永远礼仪规整的夏竦?!
赵祯看着夏竦那双目通红,哽咽不止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夏竦见曹暾第一眼就很喜欢曹暾,常照顾曹暾。夏卿的心底很柔软啊。
被吓到的赵祯回过神,道:“在御前争斗成何体统,都退下!叫御医来!”
群臣这才散去。
赵祯让王贽先去看御医,然后不悦地看向夏竦。
夏竦麻利地回归原本的模样:“请陛下恕罪,臣实在是没忍住。”
赵祯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去向王卿道歉。王卿只是……”
他本来习惯性想和稀泥,但想到自己遭了厄运的孩子,还是没把和稀泥的话说出口。
赵祯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怎会责怪暾儿?是朕没看顾好他。看来曹佑年少,确实难以独自抚养暾儿。朕该寻个合适的人家,暂时看护暾儿。唉,这是皇后家事,你们不用再提。皇后会处理。”
夏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为了洗清嫌疑,自己关自己禁闭的皇后,恐怕还不知道郎君差点被害吧?
自从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夏竦就提不起劲再努力奉承皇帝,颇有些心灰意冷。
他若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罪了太子,自己倒是年纪大了,可能没到太子登基就蹬腿没了,他的孩儿怎么办?
夏安期劝说他,皇帝说会再次拜他为相的话,一定是骗他的。
夏竦本来不信。
陈执中那么无能的人都能因为皇帝宠爱而拜相,自己有才有德,只要取代陈执中成为皇帝宠臣,东府相公的位置唾手可得!
可皇帝连曹暾的身份都不告诉自己……夏竦心里哀怨无比。
夏安期的劝说终于奏效。夏竦认为皇帝恐怕不会再拜他为相,行事颇有些肆意洒脱了。
他虽不会得罪皇帝,但也别再指望让他万事以皇帝为先,哼!
夏竦接着说曹暾是孤儿,暗地里骂了皇帝几句。
见皇帝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夏竦又在心里冷哼。
恐怕皇帝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忘记暾儿是他儿子了。不慈!
范仲淹明知道暾儿是皇子,竟然不直谏,范仲淹果然是沽名钓誉的人!
夏竦在心底把上到皇帝下到范仲淹轮流骂了一遍,发泄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竟然还是去不了东府的怒气。
回到家时,夏竦还是怒气冲冲。
可能是看夏竦满脸怒容,赵祯都没追究他御前失仪,还安慰了他几句。夏竦按时下班,一瞬也不多待。
夏安期正坐在屋内发呆。
夏竦见状,一脚踹夏安期椅子脚上,差点把夏安期踹翻。
夏安期吓了一跳,稳住身体道:“父亲,你生什么气?”
夏竦大马金刀地坐在夏安期对面,没好气道:“被王贽气的。那厮颇无耻,竟然弹劾暾儿令御赐宅邸失火。”
夏安期眉头一皱,浮现厌恶之色:“陛下常赐给大臣宅邸,从未听说御赐宅邸走火走水就责怪受赐者的。王贽他真是为了讨好皇帝,连脸都不要了。”
夏竦拍着桌子道:“他何曾要脸过?我附和皇帝,也只是说张美人护驾有功,该加赏。我可没无耻到说废后!他比我还无耻!”
夏安期眉头一耷拉。父亲啊,你别连你自己都骂。
夏竦骂了王贽几句,语气稍缓:“你发什么呆?你今日不是陪暾儿去见王则了吗?难道暾儿被吓到了?不应该啊,他胆子那么大。”
“没被吓到。”夏安期将牢中之事告诉夏竦。
夏竦脸上的表情褪去,喜怒都收敛在一双浑浊的双眼中。
当夏安期说完后,夏竦笑了一下。
夏竦那已经沧桑的双眼亮点星光,布满皱纹的眼尾绯色蔓延。
那一瞬间,夏竦的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
他闭上双眼,将锋芒藏在眼睑中,轻笑道:“原来如此。郎君做这么多事,是为贝州鸣不平。他不认为王则该死,而是认为逼反王则的人该死。”
夏安期轻轻应了一声。
夏竦睁开双眼,拍了拍夏安期的手臂:“燕云可不好拿。”
夏竦的父亲,夏安期的祖父夏承皓,死在辽国入侵时。
夏竦最初是凭着一腔恨意往上爬。
他冒险拦了宰相的马,躬身呈上自己的诗集,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可惜宋辽再无战事,他爬上了高位,也不能为父亲报仇。
他唯一能做的事不过是在当今皇帝命他出使辽国时,上表拒绝前往,不愿意跪拜辽国皇帝。
“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
夏竦自认心眼确实不大,所以……
《礼记》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夏竦笑着叹息道:“明明那么艰难的事,从郎君口中说出来,我竟毫无来由地相信了。”
夏安期点头:“我也是。”
这就是他呆坐半晌的缘由。
在听到郎君与涿州流民立誓时,他竟毫不怀疑郎君能守诺。
真的是很神奇啊。
父子二人对坐良久。
夏竦突然一拍大腿,摩拳擦掌:“明日我就弹劾王贽陷害暾儿,说不准那火就是他放的!他谋害官员,当诛!”
夏安期浑身狠狠一颤,忙按住兴奋的父亲:“别、别啊,父亲,爹爹!不要乱来!”
救命!父亲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外放了!
这边夏安期苦苦劝住夏竦不说,那边明镐越查越心惊。
他仍旧没有查到放火之人。
但没查到,就等于查到——这放火之人,定有内应,甚至就是曹家仆人。
曹家仆人只有两种,一是曹琮留下的人,二是宫中赐下的人。明镐查出蛛丝马迹,皇帝会派出宦官,去向曹家仆从打听曹暾的事。
皇帝要关心曹暾,直接召见曹暾即可,为什么要偷偷让宦官隐藏身份打探?
明镐感觉自己不能再往下查了。
他将自己查到的事告诉文彦博:“宽夫,这可如何是好?”
文彦博沉思片刻,沉着冷静道:“将你查到的所有事都一事不漏地告知陛下,让陛下做决断。”
明镐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暾儿他……”
文彦博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身份?我听闻皇后得了癔症,指着陛下痛骂虎毒不食子。陛下虽然封锁了消息,让皇后到别苑休养,可瞒不住我这做宰执的。”
明镐再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悲叹。
文彦博道:“不用担心,陛下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不是他放的火。”
明镐松了口气,道:“难道是张……”
文彦博讥笑道:“张家一群废物,张美人也没脑子,陛下才宠爱至深。你我别猜了,左右消息是从陛下那里泄露的,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苏明允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既然你我已经卷入其中,当慎之又慎。”文彦博道,“恐怕章得象和张士逊都是知情的,范仲淹也可能知情。你我不必担忧。”
“范仲淹知情?”明镐惊讶,然后也想起范仲淹曾经“失踪”之事,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文彦博颔首。天塌了,范仲淹会去先顶着。他们跟在后面即可。
明镐和文彦博极为迅速地“拆穿”了曹暾的身份,朝中一些聪明人也心生疑虑。
皇帝这几日对宫变的低调处理,让再愚钝的大臣也猜出了宫变真相。
宫变是冲着皇后去的,宫变当晚曹暾差点被烧死,皇后得癔症大骂皇帝虎毒不食子……咦!
赵祯气得病倒了。
皇后怎么能怀疑那把火是他放的!
还好皇后没有直接说出曹暾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场。本来想把曹暾接回宫的赵祯只能将计划延后,待舆论平息后再提。
这时将曹暾接进宫,恐怕全京城都要胡言乱语了。
赵祯一气未平,更令他生气的事发生了。
皇城司的探子回报,京中竟然谣传是张美人派人烧死曹暾,以伤皇后之心。
这、这太荒唐了!
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赵祯十分愤怒。
他纵容宠妃谋害后族,那他成什么了?!
当明镐将查案成果交给赵祯,义正词严地要求那位宦官接受审查时,赵祯下了他的权知开封府之位。
不过赵祯不是惩罚他,而是要提拔他为参知政事。按照惯例,明镐就该交出权知开封府的职位。
只是接替明镐之人,竟然是张美人的叔父,张尧佐。
庆历八年四月,张尧佐回京,担任权知开封府,严查曹家纵火案。
赵祯严肃道:“张卿,你要查清此事,洗清你身上的污名。”
张尧佐懂了。
没几日,他就严厉侦查谣言源头,逮捕传谣之人,并以曹家是失火,而不是纵火结案。
京城舆论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