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作短歌行
曹暾听说狄诤孤身匹马来寻他, 先惊讶地挑起了眉头,然后展颜大笑。
他对曹佑道:“小叔叔,这个弃疾, 肯定是我知道的那个弃疾了。”
正担忧狄诤安慰的曹佑惊讶道:“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很厉害的词人?”
曹暾笑了笑, 道:“是很厉害的词人。”
你且听——
“壮岁旌旗拥万夫, 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 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一首短短的《鹧鸪天》,便能写尽自己的一生。你说这词人厉不厉害?
曹暾刚吹干墨迹, 手中小册子就被富弼抢走。
坐得更近的范仲淹都没富弼手快,只能凑上前挤着看。
富弼捋着胡须道:“这词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曹暾道:“嗯。”
范仲淹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道:“诗词只是小道, 写不出来没关系。彦国也写不出来。”
富弼瞪了范仲淹一眼,继续品鉴曹暾新写的、但肯定不是曹暾创作的好词。
曹暾点头:“是哦,富先生后世有文名,没诗名,做的诗又多又差, 被评价为能与乾隆媲美,只有韩先生会溺爱他。”
富弼手一抖。
范仲淹条件反射道:“乾隆是谁……不, 不,暾儿,你别说了, 未来的事别多说。”
富弼抬头, 愤愤地瞪着故意泄露未来的曹暾。
他就不信曹暾是说漏嘴。曹暾就是明知道他们不敢追问, 才故意只说半截。
虽然他不知道乾隆是谁, 但肯定不是个好的。
谁说他的诗写得差?他是故意写得质朴,不喜欢堆砌辞藻。
谁说只有韩琦会夸他?夸他的人多得是!欧阳修也夸!
回头他就再琢磨一本诗集出来!
富弼低下头,把曹暾新写的词集翻得哗啦啦响。
范仲淹心疼了,让富弼轻点翻,别翻坏了。
富弼咬牙切齿道:“翻坏了就让他重新抄一本,正好练字!”
曹暾装作没听见。
范仲淹挡住富弼瞪向曹暾的视线:“暾儿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
富弼:“你老眼昏花!”
范仲淹:“字工整即可。”
见夫子和富弼吵了起来,曹暾悄悄离开。
最终曹暾没有再抄一本,而是其他人帮他抄了。
尤其是张友正,字写得最好,抄得最多。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抄的词集:“这词堪与我的字相配。”
曹暾背着手听着:“等弃疾来,你亲自说给他听,问他配不配。”
富弼惊讶:“什么?这是狄家的幼子写的?”
范仲淹也不太信:“你说是狄青突然开窍了,都有可能。”
曹暾竖起食指,立在唇前。
富弼和范仲淹便不再问了。
天佑大宋啊。
狄诤见到曹暾时,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你本来就不胖,怎么还能更瘦?”
曹暾双手奉上词集。
狄诤一垂眼,就看见词集上面上书三个大字《稼轩词》:“……”
曹佑慢吞吞下马,心里直叹气。
暾儿啊,弃疾一见到你就说的是关心之语,而你呢?你好歹和人打声招呼啊!真不礼貌!
狄诤眼眸抖了抖,翻开词集,映入眼帘的第一首词便是……
嗯?将军白发征夫泪?
狄诤无奈道:“暾弟,这不是我的词,是范公的词。”
范仲淹微笑着抚摸自己的武人短须。
曹暾道:“再翻。”
狄诤又翻开一页:“滁州太守文章公,谪官来此称醉翁……这不是词。”
富弼期盼地看向狄诤。
狄诤深呼吸了一下,道:“这不是富公寄给欧阳公的诗吗?”
曹暾阴恻恻道:“富先生寄给欧阳先生的诗还未刊印过,你怎么知道的?你的马脚露出来了。”
虽然狄诤没听过露马脚的说法,但这说法很直白,他一听就懂得是什么意思。
狄诤没好气道:“你都给我看《稼轩词》了,还需要我露什么马脚?不过你怎么发现的?总不会是因为我的小名?世上叫这个小名的人可太多了。”
一众人疑惑地看着狄诤和曹暾打哑谜。
曹暾本想说,狄诤曾经无意间提到过辛弃疾的词。
不过这其实并不足以让曹暾怀疑狄诤的身份。辛弃疾的词太出名,后世人随口引用太正常。
曹暾道:“因为在宋人中,我就只在你和小叔叔的墓前献过花,还是同一个假期献的。”
狄诤无语地看向曹佑:“你就任由他这样胡说?”暾弟啊,就算我们多一世的回忆,你可不可以别当众说?你就不当心还有其他有宿慧的人,反过来坑你?而且你怎么把曹佑的底子也掀了!我虽然有猜测,但还没确定啊!
曹佑干咳了一声,道:“暾儿,别开玩笑。”
曹暾从善如流:“哦。”
狄诤看着曹佑一如既往不痛不痒的教训,嘴角又扯了扯。
他再翻开一页,《鹧鸪天》。
第三页的词,终于是他写的了。
他将词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全是他的愁绪。
梦中有再多的铁马冰河,醒来时只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鬓已白。纵然自念一万遍廉颇未老,万字平戎策的价值却不一定比得过东家教导种树的书。
一篇篇,一页页,都是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曹暾期盼地道:“你看我的词写得好不好?”
狄诤瞥了曹暾一眼。刚刚还说是我写的,现在又成了你写的?
狄诤合上词集,将词集递回给曹暾,道:“不好。你想要写词,我重新为你写。这些词到你这里,不过是强说的愁绪,别移了性情。”
虽然不是特别愁,但经常强在诗词中说愁的范仲淹:“……”
曹暾接过词集:“那可不行。我记得不多,你自己重新写一本,等你长大了我帮你刊印。我们争取给后世人全文背诵的词加个倍。”
狄诤无奈:“后人科举居然还考诗词?考那无用的东西干什么?”
范仲淹和富弼频频点头。
曹暾道:“谁说只考这个了?而且不是科举,只是升学考试……”
狄诤打断道:“你别说了。再说多了,我怕一道天雷劈死你。你还要留着拯救大宋,别那么早回去。”
曹暾兜着手望天。
什么?一道天雷就能让我回去?有这么好的事吗?那雷快点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虽然阴云密布,但没有雷。
曹暾叹气道:“行吧,我尽力。”
狄诤以为曹暾会敷衍过去,就像以前他许多次试探那样。
当曹暾应下时,狄诤愣了愣。
他握紧双手,单膝跪在了曹暾的面前,垂着头道:“郎君……”
“好了,献忠诚什么的别说了,怪尴尬的。”曹暾抓着狄诤的胳膊,把狄诤拽起来,“先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接风宴大吃一顿。”
狄诤忍着眼中的热意,笑得太傻,竟在那平时阴郁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憨厚:“好。”
围观的众人这才凑近,纷纷对狄诤嘘寒问暖,夸赞狄诤好胆识,好武力,不愧是狄青的儿子。
狄诤被夸得两颊绯红。
曹暾一步一步蹭到曹佑身边。
曹佑抬手就给了曹暾脑门一下。
曹暾捂着额头:“哎哟。”
曹佑叹气:“你可以悄悄说,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说?”
曹暾道:“这样他仕途才会顺利。”
章得象和张士逊现在身体很健康,吵架时声音还很洪亮,大约是不会在今年去世了。
夫子和富弼的寿命不知道几何,但富弼的寿命按照原本历史中来算也很长,能长到他登基。
范纯祐和张载自不必说,也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狄家是半路加进来的新贵,既不讨文人喜欢,也不受勋贵待见。
狄诤肯定能考上进士,在士林中的名声会好一点。再让其他人得知狄诤并非凡夫俗子,老一辈有富弼保护他,中年一辈有范纯祐和张载与他为友,以后他破格提拔狄诤就会更容易。
曹佑给曹暾揉了揉脑门:“我揍错了,要不,你揍回来?”
曹佑蹲下。
曹暾:“……倒也不必。”
曹佑拿着曹暾的手,在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敲。
曹暾眉眼弯弯。
张载对范纯祐道:“他们叔侄二人在一旁嘀咕什么呢?”
范纯祐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张载困惑地看着范纯祐。范纯祐的胆子也太小了吧?他真的是十几岁就在战场上拼杀,身披百创吗?
“暾儿,别在一旁躲懒,快来帮忙。”
“哦。”
“佑三,你就不用来了,快去换衣服。你老忙来忙去,不累吗?”
“不累。”
狄诤被范仲淹、富弼、章得象和张士逊轮流揉脑袋,揉得满脸赤红,刚刚露出的成熟模样荡然无存。
他向曹佑投去求助的目光。
曹佑对狄诤轻轻摇头,让狄诤忍着。
就算他们在前世年纪再大,北宋人都是他们的老祖宗,要尊老。受着吧。
而且曹佑发现狄诤沉浸在前世中的程度比他深很多,还是要多接受新的身份,才能好好过完新的人生。
狄诤无奈地被一群老人拖去一起在大澡堂子洗澡。
有问他路上经过的,有问狄青可还好的,有问诗词的,有说诗词确实是小道来写篇策论的……
刚刚还是能剿贼领赏的少年英雄,被一群强壮的老人像拖小鸡仔一样拖走。
曹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生怕引起长辈的注意。
曹暾又重新将手兜在了衣袖里,眉眼一直弯弯如月牙。
张载拖着还捂着耳朵的范纯祐,和与狄诤结识却没寻到机会的张友正过来,问道:“暾儿,你坏笑什么?”
曹暾仰头:“我是故友重逢开心的笑容。”
张载道:“好吧,重逢很开心,所以暾儿你在坏笑什么?”
曹暾笑眯眯道:“不告诉你。”
以狄诤的年龄,他来寻自己本不会引起赵祯注意。
但狄诤一路领着悬赏来寻自己,官员夸赞他的奏章一定会出现在赵祯面前。
真期待赵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