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能做的事
曹暾没有那么多额外的想法。
天要下雨, 人管不着。
现代人在面对自然灾害的时候都很无力,所谓无微不至地救灾都只是曹暾前世所在国家才有的社会特色。封建社会?能在河流决堤时组织百姓撤离,能在灾后免灾民一年半年的税赋徭役, 便算得上负责任的君王和官吏。
封建时代, 还能指望什么?
曹暾能做的事很少。
他阻止不了黄河决堤, 阻止不了雨水淹没田地,阻止不了无数百姓在这一场暴雨中陷入绝望。
正因为能做的事很少,所以他要把能做的事都做到极致。
曹暾前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科博士, 象牙塔里的苦逼社畜。
他连公务员都不是,没有救灾的经验。
能在救灾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富弼,不需要他指手画脚。
他将这场灾害提前告知富弼和范仲淹后, 就把自己当作两人普通的下属,从他们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中选择自己能做的事来做。
比如劝说百姓避难。
曹暾虽然被外放, 但身上没有差遣, 他没有需要履行的职务。他又不是罪谪,无须被圈在一地不能离开。
只要富弼同意,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很大。
当范仲淹也准许时,他的行动范围就可以遍及黄河下游。
范仲淹和富弼原本不同意曹暾走太远的路,曹暾却道:“念诵我仁名的百姓越多, 我越安全。我不过躲在马车里,淋不到半点雨, 不会生病。”
范仲淹和富弼想起曹暾在京中被迫烧的那把火,只能同意。
去吧,让百姓为你送上万民伞, 让你成为士林典范。
小小的曹暾穿着绿色的官服, 头戴乌色的官帽, 板着那张永远没有太多表情的瘦削小脸, 出现在一处又一处不愿意撤离的百姓门前。
曹暾劝离百姓的效果很好,隔壁州府也来借曹暾一用。
曹暾便从山东来到了河北,又见到了李璋。
李璋正知澶州,黄河便是在澶州决口。
不过黄河虽然决口,澶州城地势很高,水淹不到澶州城来。
其他地方的百姓需要撤离,澶州城的百姓反而不能乱跑。李璋在州衙岿然不动,想要外逃的百姓便安心地待在了城内,没有因为胡乱出逃反而生乱。
曹暾来拜访李璋的时候,李璋正在按着太阳穴清点损失,琢磨怎么救灾。
他不过二十来岁,刚出外任知州就面临如此艰难的局面,实在是感到心智不足了。
见到曹暾时,李璋还是对曹暾笑了笑,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多亏你提前告知我,不然澶州还会造成更大损失。”
他一到达澶州,就清点粮仓库存,提前攒好救灾的物资,又剿灭了附近山林的盗贼。
待黄河决堤,他才能有条不紊地推行救灾工作,不至于焦头烂额。
为尽最大可能减少曹暾的疲惫,曹暾下马车后都是被人抱在怀里或背在背上行动。
范纯祐将背上的曹暾放下。
曹暾自在地从李璋桌上摸了块糕点,一边啃一边道:“你不需要我也能劝服百姓。特意问富先生要我来,不是因为要我帮忙吧?”
李璋看向曹暾身后的陌生少年。
曹暾道:“他是狄诤。”
李璋恍然:“那位孤身北上寻你的狄弃疾?”
曹暾:“扑哧。”
李璋疑惑:“不是吗?”
曹暾笑道:“是,那就是。”
狄诤给了曹暾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仍旧不知道曹暾有时候在笑什么。
曹暾只是在笑南下的辛弃疾变成了北上的狄弃疾,虽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
见狄诤是可以信任的人,李璋便直接开口了:“包拯因弹劾张尧佐下台狱。”
曹暾双手捧着糕点,道:“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把人下台狱。”
李璋点头,道:“包拯猜到了你的身份,劝说陛下把你认回。”
虽然皇帝和包拯是私下见面,身边只有一二心腹宦官,但曹皇后想知道的事,还是能打听到。
曹皇后将消息透露给李家,让李家传递给李璋,再由李璋告知曹暾。
曹皇后确实已经完全被皇帝斩断了伸往外朝的手脚,但因为曹暾对李家的恩情,皇帝母族愿意帮曹皇后办一些不会伤害自己的小事。
曹皇后传递的消息看似不重要,但李璋知道曹暾身份后,就能从不怎么重要的消息中抽丝剥茧,看到曹皇后要传递的真相。
曹皇后还不知晓李璋已经了解真相。她只是认为把这则消息告诉曹佑和曹暾,两个孩子自己能得出真相。
他们无力利用这项真相做什么,但知道得越多,他们的处境才最安全。
曹暾想了想,道:“应该是大骂了他一顿,把他骂破防了。”
曹暾的话古古怪怪,但很直白,李璋听懂了。
他按揉着太阳穴道:“早把你认回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暾道:“所有人都这么想,他才越执拗。皇后不是他自己选的,连太子也不能顺着他心意吗?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璋瞠目结舌。他倒是没有从这方面思考过。
李璋道:“你要装作不知道吗?”
曹暾点头,继续啃糕点,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才是对的。”
李璋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璋和曹暾没有再提京中的事。
等曹暾草草填了肚子后,李璋带着曹暾去赈济百姓。
李璋无须曹暾帮忙,但他可以将自己的名声分给曹暾。
澶州人不知道曹暾为他们做了什么,但李璋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感激李璋的时候,也会顺带感激李璋口中那位帮助他们良多的曹暾。
曹暾感到李璋的好意,对李璋道:“我如果登基……”
李璋道:“给我一个宰辅做?”
曹暾道:“等你家借钱给你办葬礼的时候,把你的欠债免了。”
李璋:“……”
狄诤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范纯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暾儿,是因为佑三有事没跟着你,你就要胡言乱语吗?”
曹暾在嘴上画了个叉。
李璋回过神,追问道:“什么?我还需要欠债办葬礼?不至于吧?”
曹暾看向范纯祐。
范纯祐假装没看见。
曹暾又看向狄诤。
狄诤干咳一声,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书,死后家无余财,无法下葬。”
狄诤看过四朝国史,因为很想回到宋仁宗朝,便将宋仁宗朝有本事的大臣的传记翻了个遍。
李璋不仅有贤名,还是宋仁宗的托孤之臣,他当然知道李璋的生平。
李璋挠了挠头,道:“你这是委婉地劝我别为买书的爱好花太多钱吧?那你不如说等你登基后,让我免费借阅抄写宫中藏书。”
曹暾点头:“也成啊。”
见曹暾坦然的模样,李璋忍俊不禁。
皇帝正值年富力强,他却在和不被皇帝承认的皇子畅想皇帝驾崩后,这快等同谋逆了。
不过李璋毕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胆子挺大的。这种玩笑他也敢开。
李璋隐约觉得,以曹暾的神异,恐怕命中注定必定会登基为帝。他与曹暾开这种玩笑,没问题。
没见到范仲淹的儿子都跟在曹暾身边,对曹暾开的谋逆玩笑无动于衷了吗?
黄河决堤之后,新的河道已经形成。
曹暾让李璋抓紧时间修整新河道,正好以工代赈——因李璋提前准备,他以工代赈的粮食还算充足,不会饿死征夫。
李璋还在苦读水利书。
曹暾告知他,能不能改变大宋一易回河的未来,他这个澶州知州的作用至关重要。河北山东逾百万百姓的未来,就担在李璋双肩。
才二十来岁的李璋左看右看,看向自己不甚宽广的双肩,然后把双手重重压在曹暾肩头:“我担不起,还是暾儿你来担吧。”
曹暾摇头:“我还小,不担。反正一易回河再发生,你这个澶州知州一定逃不脱责任。”
李璋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暾儿……真是坏孩子呢。
李璋连忙送走曹暾,生怕曹暾再说出让他头疼不已的话。
今日天色稍霁,曹暾从马车里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对李璋挥挥手。
李璋绷不住笑容,高举着右手向曹暾告别。
暾儿虽然不爱做出太明显的表情,但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蛮可爱。
李璋哼着歌,策马回城。
身为外戚,李璋从未想过自己能在青史里留下怎样的贤名。他只是做好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
但暾儿说他能留名,那他一定可以。
一易回河啊……李璋想起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
老实说,李璋挺尴尬的。
他年纪不大,那些视他为父母的百姓,许多人的年龄都能当他的长辈。
但想起那些人眼中的光亮,李璋不希望那样的光亮熄灭。
一易回河,澶州一定首当其冲,最先毁灭。
李璋的眼神越发坚定。
他还年轻,又是皇帝表弟,就算言辞激烈些,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他怕什么?
为了青史留名,干了!
李璋策马扬鞭,骏马在官道上飞驰。
猎猎河风扬起了他的袍角,吹乱了他的发丝。
……
曹暾一点一点扩散自己的影响,不断告诉沿河知州提前搜集黄河改道后的水文地理情况。
“朝中许多官吏惧怕契丹甚于猛虎。为了让黄河继续阻拦契丹,不会顾及黄河沿岸的百姓。”曹暾道,“想想杨怀敏。”
杨怀敏虽死,但臭名仍旧昭著。
宋辽边境许多边臣都是当地人,就算换了个地方当官,家乡也在宋辽边境这一带。
曹暾从史书中深深了解他们的心情。
封建时代最激烈的党争除了新旧党争,还有地域党争。
每个地域的官员都要为自己家乡谋福利,即使他们所作所为看上去很短视,但谁愿意为了长久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家乡?
就象是元祐的蜀党避战畏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样,不是蜀党脑子有问题,而是宋夏边境再起战事,蜀地的日子就会很难过。
天下已乱蜀未乱,大宋即将灭亡的时候蜀地才会成为边境,那蜀人凭什么要为你陕人洛人付出?
知道这种心理,曹暾便可以委婉地插手一易回河。
一易回河是朝廷直接决定,地方上不能插手。但地方上如果提前得知此事,并且被他植入了“人为给黄河改道,或许能阻挡契丹,但黄河中下游直接完蛋”的思想,他们就会恐惧一易回河。
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朝廷,说不定黄河泛滥也是朝廷抵挡契丹的政策。
宋朝确实这样做了。
在真宗和仁宗朝,他们挖堰塘不仅是阻挡契丹骑兵,更是要阻断河北百姓的生路,委婉地令边民南迁。
与之配套的,还有边境不准耕种,不准筑城,不准狩猎等政策。
在黄河泛滥后,给宋仁宗的奏章中也有提起。大臣认为宋仁宗无须再惧怕辽国,因为黄河泛滥,河北等地几乎荒无人烟,形成了实质上的坚壁清野。辽人孤军深入没有补给,很容易被宋朝击溃,所以不敢攻打宋朝。
虽然这个奏章的建议是好的,但也能看出此时在宋仁宗君臣心中,河北山东被祸害成荒无人烟的模样,符合大宋朝廷边防的利益。
曹暾也知道,历代戍边名臣到了边疆,都会在自己权力范围内请求解除边民不能开垦的禁令。欧阳修和包拯都这样做过。
但如果朝廷没有彻底转向,那么换一个边臣,边疆的政策就会变动,边民永远不能安心地生活。
可谁愿意离开家乡?
宋辽边境、黄河沿岸也有读书人,他们即使没能成为宰辅,但馆阁中一定也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只是地位太低,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更改朝廷的决议。曹暾让他们提前得知此事,他们造成较大的声势,就能左右优柔寡断的宋仁宗的决议。
最终结果如何曹暾不能保证,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如今能做到的事做完。
尽人事,再听天命。
曹暾回到青州时,雨终于停了。
但最艰难的时刻这才开始——从水灾中活下来的百姓,要求一条长久的活路了。
曹暾终于亲眼见到了富弼那场名留史册的赈灾。
史书中写得很温情。
富弼劝说自己治下没有受灾的地区的富户献出粮食,将青壮百姓编入厢军让他们干活,命令山林的主人不准阻挡前往老弱前往山林觅食……
经过一系列筹粮和以工代赈,富弼才救下了几十万人。
在救完人之后,他给路费让百姓返乡,让灾民能有长久的活路,而不是当流民。
整个青州救灾结束后,富弼新增的厢军只剩下一万余人,剩下的都遣散为民。
也就是说,他救下的几十万人中,只给大宋增加了一万的冗兵负担,其余都盘活了。
曹暾跟随富弼,才看见富弼在这脉脉温情的记载背后,所用上的血腥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