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称颂仁名
一个不太冷, 但很多人都会忽视的封建时代小知识,古代人力所能轻易到达的山林都是有主人的。
出差途中无聊至极,只能看小说。曹暾前世看过的小说很多。
如果是穿越古代种田发家的男主, 有时会穿越到贫家子或逃荒的人身上。
古时百姓挣扎在饥饿线上, 竟不懂得自己觅食。现代穿越过去的男主随手入山, 便能采集到因古人愚昧而没有食用的植物,再打一些野味,然后就可以进城卖美食发家, 等待各种身份的美女倒贴了。
曹暾看得无比震撼。
别说卖美食时那些油盐酱醋和烧火的木柴是哪来的,知道后世人常说的“草根树皮观音土”是什么意思吗?那就是山林里带点绿的东西都被吃干净了,只能啃树皮掘草根, 甚至只能吃土饱腹。
贫困百姓都快饿死让穿越者附身了,他们还会去分辨哪些植物能吃不能吃?
饿死非常难受, 饥民明知道土不能吃、植物有毒, 也会优先填饱肚子,在饱腹的错觉中死去。
换句话说,只要给百姓一块绿色的地皮,他们就能自主觅食,不被饿死。
在乱世, 饥民遍地,逃荒路上几乎见不到绿色, 如同蝗虫过境。
盛世却是不行的。
所有山林都有主人,有些山林还是皇家的财产。如果百姓贸然入山,被抓到可以直接按照盗贼处置。
樵夫猎人的干活地点是无人的深山, 所以他们的工作才无比危险。
即使黄河泛滥, 但此时非乱世, 饥民贸然进入有主的山林, 也会被当盗贼处置。
水灾之后,富人也要担忧粮食不够。
他们不会主动献出粮食,更不敢让饥民进入他们的山林——如果饥民进入山林,他们的山林肯定会被啃得只剩下地皮,好几年都无法恢复,几乎等于被毁掉了。
以工代赈需要粮食,富弼让富户献出粮食。
老弱无法干活也无法被吸纳入厢军,富弼便强迫富户允许老弱进入山林觅食。
富户会损失惨重。
这一切,只靠富弼的说服,怎么能行?
富弼应对的手段不激烈。
富弼不仅是青州知州,还兼任京东路安抚使,即掌管京东路兵权,负责京东路剿匪。
大宋的兵力有限,剿匪会要有先后顺序。
流民赈济不及时就会聚众为匪。富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出了粮食的富户的田庄周围多布了点兵,在灾民冲击富户山林时哀叹力有不逮无法援助。
流民饿狠了是控制不住的。
要么你主动献出山林,让富弼有选择性地挑选老弱去就食;要么就让饿狠了的流民自己去选择山林就食。
选择后者的富户大多会遭遇破门之灾,富弼就能募集更多兵卒去剿匪,给兵卒更多粮饷。
这也算以工代赈。
“还能削弱不受管教的流民,并警告其他流民,不要转为盗贼。”
富弼将自己的措施拆开掰碎,一条一条地解释给曹暾听,没有避讳背后的黑暗。
他相信曹暾能承受住。
曹暾确实能。
他自己都能看出来,又何惧富弼再给他讲一遍?
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很透彻,心中没有半点侥幸。
“富先生的救灾手段很难推广。首先要能练出一支打得过盗贼的兵卒,其次要无惧得罪当地富户,最后还要不在意朝中弹劾。”曹暾道,“寻常官吏赈灾,不过是在城中施粥。流民或死在抢粥的拥挤践踏中,或死在无尽地等待施粥中。官吏只不过是想借着施粥把流民控制起来,然后等着他们死。”
曹暾看向窗外。
城里井井有条,流民没有涌入城中,青州城的秩序依旧。
“等流民死的官吏因为做的事很少,反而不会被弹劾。”曹暾道。
富弼颔首:“朝中风气是这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如果君王无法分辨对错,不如像如今陛下那样,选择无能中庸的人,至少不会虐民。”
曹暾道:“或者将已经有贤名的人频繁调动到需要他们的地方?”
富弼失笑:“让宰执轮流出知州府,对百姓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曹暾看着富弼得意扬扬的笑容,语气古怪道:“富先生是想说,有你在青州,是青州百姓的一件幸事?”
富弼矜持地颔首:“是。”
曹暾:“……”他还以为富弼来找他说这一席话是教导他呢,结果富弼是来找自己炫耀的吗?
曹暾以为自己想错了。过了几日,他发现自己没想错。
富弼最先找的不是自己。他找了许多人炫耀,连小叔叔都受不了,避开他之后,他才无奈找了还没听他炫耀的自己。
真是服了。
富弼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曹暾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不会逃走。他便只抓着曹暾反复说了。
曹暾怀疑,富弼这时已经不在乎他的身份,只想让人听他炫耀。
虽然富弼做得确实很出色,但我耳朵起茧子了!
曹暾道:“我不想听……”
富弼道:“你听我说……”
曹暾叹了口气,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脑袋一歪。
富弼揉了揉曹暾歪着的脑袋,继续向曹暾介绍自己的赈灾心得。
狄诤抱着一沓需要富弼处理的文书,不敢进去。
曹佑路过,又转头飞速逃掉。
在富弼骚扰曹暾之前,脾气最好、对庆历君子有滤镜的曹佑先被富弼骚扰。他真是怕了。
范公呢?范公能不能阻止富公?
范仲淹熟知富弼性格,早借公务跑得没影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长官。
……
黄河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气急攻心的赵祯被文彦博劝服,释放了包拯。
不过文彦博让赵祯亲自去台狱中接包拯的提议,被包拯气病的赵祯没有照做。
当年范仲淹“三光”也没有损害赵祯的名声。赵祯之后对范仲淹也是想贬就贬,包拯的贤名比起范仲淹差远了。何须差别对待包拯?
文彦博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赵祯。
范仲淹只是被贬谪。如果你只贬了包拯,保准群臣没有一个人会反对,顶多只是叹息一声。但陛下你是把包拯下狱了啊!
唉,算了,陛下不继续任性就好。
文彦博想起主动承担此次责任,外放河南府的夏竦,心生疲惫。
夏竦离开前,非要他请酒宴送行。
明镐虽然还未病愈,不能饮酒,也来为夏竦送行。
夏竦嘲笑文彦博:“我这次因张尧佐外放,别人不会再说我和张家是一伙了。你就惨了,你是东府相公,以后皇帝每次捧他的宠妃和宠臣,外人都要说你和他们是一伙,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心情坏透了。
正好天灾不断,文彦博决定理顺河北山东赈灾的事后,就再次自请外放吧。
包拯下狱一事,让文彦博有点害怕。
文彦博知道自己虽然喜好权势,底线不太高,但也比夏竦稍高一些。连夏竦都受不了,自己肯定也受不了。
文彦博虽然没有劝服赵祯亲自把包拯从台狱接出来,但赵祯还是在病榻上私下召见了包拯。
包拯一袭青衣,仿佛一位白身老翁。
赵祯严厉道:“你知道你当日说的话,会让朝堂动荡吗?”
包拯耷拉着双眼,恭敬道:“陛下,朝中得知皇子身份的不止臣一人。臣想,他们都闭口不言,便是不想引起朝中动荡。但他们在陛下面前肯定已经进言过许多次,臣不过是其中一人。”
赵祯松了一口气。
包拯此言,就是许诺不会将曹暾的身份公开。
包拯确实会这样。
包拯知道,范仲淹等人一定也是这样。
皇帝还不到四十岁,他可能还会当很多年皇帝。
皇子还不到十岁,他可能活不到成年,即使活到成年也不能现在当皇帝。
为了一个幼年的皇子忤逆一个壮年的皇帝,有脑子的大臣都不会这样做。
即使是心系社稷的贤臣,一个幼年皇子的死活不会影响朝堂稳定,皇帝的名声才会影响。
所以即使范仲淹等人怜惜皇子,他们也不能做出太过火的事。
何况若是皇帝咬死曹暾不是皇子,那他们也无可奈何。而皇帝金口玉言,说过一次曹暾不是皇子,那就断绝了曹暾被认回的希望。
范仲淹等人……还有自己,都拿皇帝无可奈何。
包拯重复道:“臣与他们一样,只能私下不断向陛下进言,请陛下考虑江山社稷,考虑人伦之理,考虑……”
他抬起头,毫无畏惧道:“身后名。”
赵祯如坐针毡。
包拯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意志软弱,且好名。
以前包拯认为皇帝意志软弱,优柔寡断,太过好名,全都是缺点。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是好事。
因为皇帝意志软弱,太过好名,所以他做不了贤明之君,也当不得昏暴之君。
他不敢杀子。
曹暾名声越好,即使皇帝心里会越发膈应,但他也越是不敢杀曹暾。
包拯在心里苦笑。
知道曹暾的身份后,他立刻就明白,曾经音讯全无的范仲淹恐怕是在教导太子。
范仲淹在曹琮死后被“起复”了。
范仲淹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与自己现在一样绝望?
君王就是一切,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再刚直的贤臣都不能左右皇帝的决断,只能乞求皇帝要点脸,重视一点身后名,不要做得过分。
当皇帝决意不要身后名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将不能阻止皇帝的一意孤行。
“朕……不会伤害暾儿。”赵祯道,算是默认了曹暾是他的儿子。
他清醒过后,挺佩服包拯。他喜欢刚直不阿的人,可以用。
不过包拯暂时不能入朝为官了。
“你且外放,几年后朕再召你入朝。”赵祯叹了口气,“朕也有苦衷。宫里一直没有皇子成活,朕无奈,才让将暾儿养在宫外。”
包拯没有驳斥皇帝荒谬的话。
不将皇子养在宫中,与不公布皇子的身份没关系,与让年幼的皇子南北颠簸没关系,更与宫变和纵火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皇帝知道他的话很荒谬,所以包拯不用驳斥,皇帝不会听。
包拯只是安静地看着赵祯,等候赵祯的决断。
赵祯犹豫再三后,道:“你若担心,可去暾儿身边。”
包拯笑了。如范仲淹那样隐姓埋名留在皇子身边吗?
那有何用?
包拯笑着拱手道:“臣请将独子派往皇子身边。若再有贼人伤害皇子,臣的独子将死在皇子前面。”
赵祯眼眸一震:“独子?”
包拯道:“臣已老,多年只得了镱儿一个儿子。”
赵祯心头有点不安。包拯这是在暗示什么?
包拯收起笑容,接着道:“臣不会去皇子身边。因为臣的进言只是忠于陛下,忠于社稷,与皇子是谁无关。臣的独子年纪不大,本事也不高。他没有其他能耐,只能替陛下守护陛下的独子。”
赵祯见包拯已经妥协,同意了包拯的请求。
本就是包拯误会他。他本就没打算杀曹暾。曹暾是他的独子。包拯要让年轻的独子去照顾曹暾,那就去吧。
赵祯想起狄青请罪的折子。
狄诤那个垂髫小孩居然孤身北上,还闯出赫赫名声,赵祯很欣喜。
他想起最初让章楶等人与曹暾结交时的心意。
他确实是爱着这个孩子,希望孩子能得到他没有的自由,交到他没有的朋友,见识他见不到的风景。
是的,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曹暾有了文名,有了朋友,有了让贤臣称赞的本事,都是在沿着他培养继承人的道路在走。
自己并没有偏离明君的道路。
“朕准了。”赵祯温和道,“朕已经知晓你的心意。只是你的脾气太暴躁了,看事情太片面。你还需要出京磨砺几年,朕才敢重用你。”
包拯平静应下。
赵祯心满意足地让包拯离开。
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在他放出包拯后,群臣不再提起这件事,朝中也无人再弹劾张尧佐。
黄河决堤,富弼和范仲淹都干得很好,无须他操心。赵祯的病终于好了。
天有灾害,该罢免三公。
夏竦主动承担责任,水灾的影响也算平息了。
八月,因为河北、京东路、京西路都发生了严重的水灾,赵祯停止了秋宴。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九月,赵祯诏令今年江淮的漕米转运至河北。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赵祯诏令河北等地水灾造成的没有生计的男女允许他人收养,今后不得再索回,以让富户能放心收养灾民,减少流民。雇佣要严格按照双方手中的契约,不能毁约。
宋朝律令不允许奴隶买卖,所以需要奴仆都是以“收养”和“雇长工”为名义。
因为在灾年“收养”和“雇佣”的奴仆常在灾年后被亲人寻回,富户替朝廷赈济灾民的积极性不高。
朝廷善政,极大地减轻了赈济的负担。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十月,秋雨也停了,不会再有更多的水灾。赵祯终于从政务中抽出身,拔张美人为张贵妃。
张贵妃十分感激仗义执言的谏官王贽,赠送了王贽数以万计的黄金,称王贽为“我家谏官也”。
她还向赵祯撒娇,让王贽为她捧册书。
只有天章阁待制才能捧册书,王贽便一跃成为天章阁待制。天章阁在赵祯亲政后已为宫禁诸阁之首,虽然官阶在龙图阁之下,但赵祯商议朝政大事皆在天章阁。一时间,王贽风头无两。
包拯外放了。
出城时,他身后有许多百姓送行。
他回头对百姓再三拜别,踏上了去陕西的路。
陕西知州吴育重新回京,他去替换吴育,任陕西知州。
之后,赵祯再次哀伤河北水灾,决定明年改元“皇祐”,天下罪犯减罪一等。
百官皆称颂皇帝仁名。
……
“啊?你叫包镱,是包公的儿子?”曹暾仰头看着拘谨的青年,“算了,自我介绍以后再说,赶紧干活!把这些文书整理好,总结受灾情况报给富先生,富先生好再次上奏皇帝请求免税赋。”
包镱懵懵地被砸了一堆文书。
曹暾骂骂咧咧。
除了运粮食过来,赵祯做的其他事都是无用,甚至有副作用的事。
本来流民就够乱了,你还赦免罪犯,不是让社会上流民更多吗?
流民卖儿卖女制造隐户,你还帮买别人儿女的人,甚至不准别人亲戚赎回,这不是制造隐户,加重灾后重建难度吗?
欧阳修说的仁宗朝土地兼并空前严重,都是因为你仁啊!
唐太宗在灾后出钱替灾民赎买儿女,真是太残暴了!
“河北、山东的赋税收入虽然可观,但已经遭遇黄河决堤,还有个屁的收入啊?减免了又如何?本来就收不上来。而且明年还有水灾,明年二月黄河还要决堤。他能不能分点心思给黄河两岸的百姓?”曹暾快把头上的小发包抓乱了,“朝里还在吵什么张贵妃张尧佐,吵屁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有黄河两岸的百姓重要?朝中宰执都不干正事了吗?”
曹暾越想越气,越想越暴躁。
他拉着包镱道:“你爹的上书你都见过对吧?来,帮我写一封和你爹言辞差不多激烈的奏疏,我要把朝中宰执骂一遍。那个什么文彦博陈执中的,不会干宰执就给我滚!让会干正事的人干!”
包镱:“啊?这不行吧?”
富弼慢悠悠道:“暾儿身为朝廷官吏,有资格进谏。你帮他写。”
暾儿要扬名,只是百姓称颂哪够?一定要多骂几次宰执才成。
哪个名扬天下的贤臣不是从骂宰辅开始?
何况他们不该挨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