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在谋逆
大宋在宣德门外设登闻鼓, 天下有冤情者皆可击鼓鸣冤。
最初敲鼓无须责罚,京中百姓丢失了小猪仔都要击鼓让皇帝找。宋太宗规定,击鼓者先受脊杖二十。若是越级击鼓、不实诉状, 还会受到流放等额外责罚。
宋代形成“先刑后审”制度后, 皇宫门口的登闻鼓就很少敲响了。
深宫里的皇帝, 和官署中的宰辅,都忘记了还有登闻鼓这东西。负责管理登闻鼓诉状的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官吏都茫然失措。
下一次登闻鼓引起较大反响,是在宋神宗时期太学生虞蕃击登闻鼓“太学考试舞弊案”。
但这都是个人恩怨。
北宋朝最大规模的“聚众击鼓鸣冤”, 也是北宋登闻鼓的绝响,是在靖康元年。
靖康元年,宋钦宗罢李纲、种师道等主战派, 任命李邦彦为宰执,遣使向金国割地求和。
陈东等千余名太学生会于宣德门外, 击登闻鼓上书。
京中军民听闻消息, 陆续赶到宣德门外支援,几万人将宣德门挤得水泄不通,生生将登闻鼓击破。
内侍率领皇城司前来捉拿太学生,军民一拥而上,活生生殴打死了三十余人。
远在青州的曹佑不知道, 这一幕居然在仁宗朝上演。
京城百姓都知道曹暾是个可怜的孤儿。
京城许多百姓自认为曹暾是他们的恩人。
曹暾差点被烧死的事,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
明镐为权知开封府时, 明明已经张贴告示,悬赏严查纵火之人。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可怜的小恩人。
而张尧佐一上任,就以意外结案。可怜的曹暾被逐出了京城, 不知道是生是死。
百姓既怜惜, 又害怕。
他们朴素地认定, 一定是奸妃和她的奸臣叔叔要害死曹暾。皇帝连年幼的曹暾都不怜惜, 那如果他们得罪了张家人,是不是也会被烧死?
这时候,百姓本也只是暗自害怕,什么都不会做。
可包青天出现了。
包青天如戏文中那样刚正不阿,也如戏文中那样,皇帝被奸妃奸臣蒙住了双眼,将包青天下狱。
戏本子里接下来写了什么?
太学生出现了!
老百姓该支持太学生了!
百姓疯狂涌向宣德门。
不准杀害我们的包青天!不准杀害曾经救过我们的曹家暾儿!
登闻鼓……对,击登闻鼓!
“我来击鼓。《杂闻》里写了,我这个岁数的老人能免刑!”
“我卖肉的,身子强壮,二十脊杖很快就能养好,我来击鼓!”
“我比你身体更健壮,先让我敲!”……
百姓你推我攘,抢着敲鼓。
戏本子中的太学生其实并没有准备击鼓。
他们也看过包青天的故事,但都摇头。击鼓要挨二十脊杖,如果不小心就会被打死,就算没死,仕途也会受挫。谁会这么蠢,为不认识的官员击鼓鸣冤?
“贡生都去了?”
“解元击鼓?”
“百姓都去支援贡生?”
“戏文……成真啦?”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
“可恶啊!这名声本来该是我们太学生的!”有人懊恼道。
“他们得了名声,是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扬名,而是真的为曹暾和包公鸣不平。”有人喟叹道。
“不愧是即将为官的贡生,我等不如。”有人惭愧道。
“我们现在也可以去支援啊!我们只是去晚了,不是没去!”有人跃跃欲试。
受杖刑?近万人击鼓,打得过来吗?
太学生们忙要找一块布,也来联名上书。
学官也得知了宣德门外的事,赶紧来阻止。
不许去,都不许去!以布衣之身挟持皇帝,你们这是谋逆!
“学官,你这话就不对了。当今陛下是宽仁之君,京中怎么会有近万人百姓谋逆?我们只是击鼓鸣冤,请求陛下罢免奸臣。”太学生振振有词,互相使眼色。
一声呼啸,太学生有的往门外挤,有的熟练地翻墙……学官不能阻止。太学里一片狼藉。
学官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竖子都给我回来!我带你们去!”
法不责众,太学生可不管学官喊什么,纷纷逃出门外。
学官扶额长叹。
然后不知道是从哪一位学官开始,发出了一声轻笑。
而后,笑声响彻空荡荡的太学。
“张尧佐活该。”
“纵火烧进士?陛下还包庇?宰执睁眼瞎?真是活该。”
“我看那文彦博和陈执中总该滚蛋了。”
“文公还是不错的。”
“他本事不错,但他要当个睁眼瞎奉承皇帝,也活该。”
“这倒是。”
“可惜让夏竦逃了,啧。”
“连夏竦都看不惯此事,自请外放。留在朝中的宰执才更活该。”
“难道谏官不活该吗?他们一天天地不谏正事,只把范公、包公那样的贤臣往外贬,我看他们就是和奸臣一伙的。”
“就是!”……
学官们一边骂,一边往外走。
谁让你纵火谋害士大夫了?这热闹,我们也要凑!
宫里,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的赵祯在张贵妃阁中喝到天明,正酣睡着。
如雷般的鼓声震天撼地。赵祯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四顾。
伏在赵祯胸口的张贵妃也惊醒:“是谁在大喊?”
赵祯按揉着宿醉的额头,也分辨出在鼓声之中,还有人的呼喊声。
他身为皇帝的直觉上线,顿时紧张无比:“难道……宫、宫变?!”
谁人谋逆?!
赵祯吓得面色煞白。他怀里的张贵妃也花容失色。
两人在床上胡乱高喊着“护驾”,竟然连衣服都忘记穿了。
前来禀报的皇城司将领急得跳脚。
他都在门外喊了许久了,陛下怎么还不穿衣服出来?难道他要先去寻皇后,让皇后去请还躺着的皇帝?
“唉。”张茂则绝望地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
张茂则步履沉重地走进张贵妃的闺房,看着床上抱作一团的赤/裸男女,垂首跪下:“陛下,贡生与京中百姓逾万人敲登闻鼓,请求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严查曹暾遇刺案。”
赵祯停止呼喊“护驾”,茫然失措地看向张茂则:“什么?”
张茂则重复道:“陛下,登闻鼓响了。”
赵祯保持着茫然的神色望向窗外。
鼓声仍旧震天撼地,人的呼喊声却已经逐渐压过了登闻鼓的声音。
他嘴唇翕动,两眼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省了。
“陛下!陛下!”张贵妃哭着尖叫,“御医!御医!该死,你们在做什么?什么登闻鼓?怎么又有人和我作对?不能把他们全都抓了吗?!”
张茂则深呼吸,猛地一捶地面,站起身:“闭嘴!”
张贵妃惊恐地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阴鸷地看着张贵妃道:“陛下如果有三长两短,张娘子,你和你的叔父才是罪魁祸首。连登闻鼓都不知道的人,闭上你的嘴。”
他不再去看张贵妃,一边呼喊御医,一边为皇帝穿衣服,一边呼唤人去寻找皇后。
他要在御医来之前,为皇帝穿好衣服,否则皇帝脸面就丢尽了。
曹皇后匆匆赶到,命人将赵祯背到皇帝寝宫福宁殿,再令御医救治,并让求见的大臣进入福宁殿等候皇帝清醒。
御医扎针后,赵祯很快苏醒。
他一醒来,就大喊“皇后!皇后!”。
曹皇后赶紧上前,道:“妾在。”
赵祯松了一口气,他断断续续道:“传诏……”
曹皇后凑上前聆听,转述道:“陛下下诏,绝不可以伤害击鼓百姓。”
躲在宫里不敢出去的陈执中等人松了口气:“是!”
赵祯的嘴唇又翕动。
曹皇后又凑近努力倾听,一句一句为赵祯转述。
张尧佐暂时卸任;快马追回正前往陕州的包拯,命包拯为权知开封府;原陕州知州吴育仍旧回京,陈执中代替包拯知陕州;召范仲淹入朝!
陈执中叹了口气,正想接诏,刚升为天章阁待制的王贽向前一步,义正辞严道:“臣等并未听见陛下亲口下诏。处置宰执之事,若非陛下亲自下诏,臣等不敢应!”
王贽如此说,陈执中也犹豫了。
他是很想跑路,早就已经递过无数次辞呈,皇帝就是不准。
但身为宰执的责任,也让他明了在此等大事中,他不该因为胆怯而逃走。皇帝口齿不清,他们都不知道皇帝说什么,只有皇后在转述,他身为宰执,确实不能立刻相信。
如果是宫变之前,陈执中会驳斥王贽。
皇帝不能政务时,皇后就该辅政。可宫变……唉,陛下要用宫变废后,他就不敢信任皇后了。
赵祯瞪着双目,捂着胸口。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赵祯捂着胸口的手背,道:“如果诸公不肯信我转述,官位调整一事可以等陛下病好之后再做,但请先下令,不可伤害敲鼓的百姓。”
王贽再次义正辞严道:“贡生以白身挟持陛下,其罪当诛!”
曹皇后讥笑道:“王待制,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带兵去围剿宣德门外的贡生和百姓如何?”
王贽哑然。
曹皇后沉声道:“陈宰执,你还在犹豫什么?若宣德门外出现血案,陛下的名声谁来弥补?!在陛下生病时,朝中大事本该就有宰执来决断!你如果不能断,你还当什么宰执?!”
陈执中看向赵祯。
赵祯艰难地对他点头。
陈执中忙道:“是,我这就……”
“臣已经安抚住百姓,并命令皇城司和殿前司不可攻击百姓。”文彦博大步踏入殿门,对皇帝作揖道,“臣也请立刻罢免张尧佐,召回包拯。宰执之位可以延后调整,但必须立刻平息民怨。”
文彦博嘴角扯了扯,对王贽讥笑道:“本榜所有贡生,太学所有学生,京城数万百姓,都联名上书。王贽,你要杀谁?”
王贽踉跄几步:“不是几个和曹暾相熟的贡生吗?”
文彦博咬牙切齿地失笑:“曹暾只是不满十岁的孤苦稚童!王贽,你连稚童都陷害,无耻!”
我的名声毁了,你们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