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明真相
文彦博抹了一下额角的血。
躲在宫中的大臣才发现, 文彦博的额角有伤口。
曹皇后忙命御医给文彦博治伤。
文彦博毫不顾忌在场还有旁人,甚至还有皇后在场,直接掀了衣袖, 露出淤青的臂膀。
“张尧佐居然敢命衙役捉拿百姓, 百姓差点冲上来把他撕了。我替他拦了几下, 报出我宰执的身份才安抚住百姓。”文彦博道,“那些贡生都是好孩子。他们见人群聚集后,都起身安抚百姓, 不让百姓和兵卒起冲突。”
御医为文彦博清理创口的时候,文彦博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尤其是章老相公的族侄章楶和族孙章衡,如果不是他们自报身份, 说一定能为曹暾和包公讨回公道,百姓不会那么容易被安抚。”
王贽立刻瞪圆双眼, 兴奋道:“对, 我就是听说百姓是他们煽……哎哟!”
文彦博起身,飞起一脚踹向王贽。
在王贽避开时,文彦博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老文!住手!”
在公卿瞠目结舌中,明镐拄着拐杖冲进殿内。
文彦博跪压在王贽背上, 恶狠狠道:“如果不是陛下还病着,我一定会请先杀你!”
明镐见文彦博松开了王贽的脖子, 便不再阻拦。
曹皇后忙命人给还在养病的明镐赐座。
明镐谢过之后,坐下道:“臣已经查明,此事确实与章楶和章衡无关。相反, 贡生联名上书时为避免牵连他们, 曾试图不让他们签名。但章楶和章衡说既然贡生都有签名, 怎能独漏他们二人, 上书中才有他们的名字。”
明镐因是张尧佐之前的权知开封府,又曾严查过曹家失火一案,百姓虽然不认识他,但也较为信任他。
被奸臣挤走的能臣,一定是个不错的官。
明镐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是被挤走,是高升当宰执去了……唉,对对对,我就是被奸臣挤走的好官,前任权知开封府。
权知开封府是什么?不不不不,不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只有皇子能当。我就是……对对对,开封府的知府,我是前任开封知府。我来为你们主持公道!
明镐大病未愈,面色苍白,走路都走不稳。
百姓见状,以为他是被奸臣迫害如此,纷纷怜惜他,不再与官兵起冲突。
刚从狱中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明官人也要来为百姓主持公道。我们信你,明官人!
明镐羞窘得面色泛红。
他只是得了背疽病,背上动了刀治病,刀口还没好利索,不是在狱里受了刑……
啊,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你们信我就好!
明镐咬牙认了这个人设。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张尧佐,在百姓冲上来的时候已经躲进宫里。
明镐费尽口舌安抚百姓,许诺一定会为他们在皇帝面前进言,召回包拯。
卷起贡生和百姓的上书,看见上面弹劾宰执的字句时,中书省参知政事明镐也落下泪来。
夏竦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才匆匆外放?
明镐讲明百姓的诉求后,殿中鸦雀无声。
百姓和贡生的诉求很明确,曹暾差点被烧死,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他们觉得自己也变得不安全,可以随意被奸臣烧死;包拯弹劾张尧佐,居然戴着枷锁游街(其实没有,只是路过),贡生和百姓更是怒不可遏,也更加惶恐不安。
明镐道:“陛下,其实臣也害怕。朝堂斗得再厉害,不过是贬往外地。如果开了这个头,那京城恐怕处处火情了。”
赵祯说不出话来。
曹暾差点被烧死,根本和士大夫无关,是储位之争。
他知道说出这个真相,士大夫和百姓都会心安——士大夫和百姓都不在乎宫里杀了多少人,所以他在前朝被迫退让时,可以在后宫任性。
可如果他说出这个真相,恐怕天下人不再惧怕自己的安危,却会诬陷他杀子了。
他本想等事件平息后,再将曹暾召回。如今越发不敢召回曹暾。
但不召回曹暾,不公布曹暾的身份,他若得了疾病,皇位可能旁落。
赵祯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
御医一直观察着赵祯的模样,忙又给他扎了几针。
御医为难地说道:“陛下此刻该静养。”
公卿沉默地看向御医。
他们当然知道陛下现在该养病,但大宋朝自立国以来头一回的万人击登闻鼓,谁敢担责?他们要做什么,必须当着陛下的面决定。
在夏竦之后任枢密使的庞籍也迟迟赶到。
他没有去宣德门外,而是去阻止禁军前往宣德门,以免百姓和禁军发生冲突。
庞籍道:“臣已经查清,贡生、百姓和太学生之间没有联系,互相不知道彼此要去上书,只是都有同样的主意,便接连赶到宣德门击鼓。此事没有幕后之人,确实是百姓击鼓鸣冤。”
他伸手把文彦博拉起来,瞥了一眼地上的王贽:“御医先把王贽扶到偏殿诊治吧。宰执议事,谏官来这里干什么?”
御医还没说话,张茂则指挥内侍将王贽扶走,自己也离开了宫殿。
宰执们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久没见到这么懂进退的宦官了。
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有好几人。过了片刻,他们几乎同时赶到。
曹皇后询问赵祯后,给众人赐座。
她不再转达赵祯的话,只是作为见证人在一旁看着。
宰执讨论出一条措施,禀报给赵祯后,赵祯以点头或者摇头回应。
曹皇后之前所说诏令,除了让陈执中立刻离开京城之外,其他譬如快马追回包拯、召回范仲淹、继续让吴育入京等事,都一一被宰执定下,赵祯频频点头。
陈执中满头大汗。
看来皇后没有说假话,陛下确实在给皇后托付朝政,自己多想了。
陈执中有点郁闷。陛下你既然连朝政之事都能信任皇后,你搞什么宫变废后?
陈执中十分庆幸,还好自己事先不知道宫变一事,还站在不支持厚赏张贵妃一边。这样世人都明白,他至少不是和张贵妃、张尧佐一伙的,名声不会太坏。
宰执团定下一条,就唤来张茂则,将他们亲手写的政令发出一条。
张茂则一直在殿门口等候。宰执团一唤他,他就进来。待送完政令后,他就继续守在殿门口,十分谨慎。
宰执团又给了张茂则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样的宦官,才适合在皇帝身边啊。
发出安抚百姓的诏令后,宰执才讨论如何解决百姓真正的诉求。
在场宰执都沉默良久。
副宰执们将视线投向东西府的相公。
庞籍忙道:“政务还是要东府来定。我不能越权。”
文彦博手一抖,阴森森地道:“西府相公也是宰执,何况禁军本就该西府来管,我才是越权。”
庞籍和文彦博两人平静地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庞籍扫了一眼病床上的皇帝,道:“陛下,曹家纵火案要查吗?”
赵祯:“……”
庞籍深呼吸了几下,压抑着怒气道:“陛下,如果臣等什么都不知道,臣等要怎么为陛下遮掩?”
赵祯仍旧说不出话来。他真的说不出话来。
赵祯看向皇后。
曹皇后闭口不言。
文彦博心里骂了好长一串,做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定。
“曹暾是帝后之子,本名赵暾。杀他的人不能查,以免动摇国本。”文彦博直白道,“我和化基在查纵火案的时候,发现了此事。曹暾本人并不知道他是皇子。”
庞籍表情僵硬。他缓慢地转头看向明镐。
明镐咳了几声,虚弱道:“是的。”
文彦博和明镐也知道了?!赵祯如遭雷劈。御医赶紧又给他扎了一针。
庞籍没认真打量过曹暾,完全没想到会遇见这么荒唐的事。
他扫视其他宰执。
陈执中正在呆滞。其余宰执有些恍然大悟,有些露出怒容。
嗯,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文彦博和明镐。
坐在凳子上的庞籍往后一仰,冷笑道:“臣没辙了。陛下,你赶紧好转,你来做决定。臣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禀报。陛下如今生病,需要把皇子召回吗?还是选宗室子入宫?”
庞籍,后世为张尧佐背锅的“奸妃庞贵妃之父庞太师”。
他在刘娥垂帘时骂宠宦杨怀敏和谄媚杨怀敏的枢密院;
他在刘娥去世后当着杨太后的面请求烧掉垂帘;
他在宋仁宗宠爱的尚美人派遣内侍下“懿旨”时,杖打内侍,骂尚美人,请求宋仁宗下诏以后宫妃不得从后宫传命外臣办事;
他在宋夏战争期间骂宋仁宗后宫花费奢侈,勒索繁多,将士有功劳不得赏,后宫没有功劳却享受丰厚赏赐,让皇帝仿效宋真宗,削减后宫;
这之后,不准文臣去给狄青当监军的人是他,在宋仁宗为了儿子在病中也沉溺后宫和丹药房时请宋仁宗赶紧选宗室子的也是他……庞籍,正史中对百姓十分爱惜,对违法者十分冷酷的刚直铁头娃宰执。
他什么都敢说。
文彦博诚恳地附和道:“陛下,如果不想让曹暾继位,该立刻选宗室子入朝了。”
明镐:“……”你们俩是想再把陛下气晕一次吗?
赵祯使劲给曹皇后使眼色。曹皇后假装看不懂。
“什么?曹暾是帝后之子?陛下的嫡长子?”陈执中猛然起身,踢翻了凳子。
他走到皇帝床前,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陛下!你为后宫情爱连嫡长子都要舍弃,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太/祖太宗皇帝、对得起大宋的江山社稷吗?荒唐、荒唐!”
陈执中重重跪下,厉声道:“臣曾谏先帝早日建储,稳定国本。今日臣同样进谏,陛下!国本为重!”
众宰执:“?”
他们回过神。陈执中虽然文才粗鄙后宅不宁令人鄙夷,但好像还是个清明严谨的贤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