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呓语尔
曹皇后坐在上首处, 对宰执的询问一言不发。
被御医用金针扎醒的宋庠愤怒质问:“皇后!事关大宋江山社稷,你怎么能……”
宋庠质问的话还没说完,曹皇后冷漠的眼神扫来, 让他的话哽在了喉咙中。
王尧臣轻叹一声, 道:“前任宰执是否都知道暾儿……郎君身份?”
宋庠身体一僵。
梁适看了王尧臣一眼, 讥笑一声,道:“我道那范仲淹为何关心郎君甚过子侄,原来如此。几年前他杳无音讯时, 正好郎君考童子试。他倒是培养出一位贤臣啊。”
曹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声线如她的神情一样木然:“将暾儿培养成贤臣,是陛下的好意。”
梁适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曹皇后面容平静道:“我那可怜的小侄儿自幼父母双亡,自懂事起没有得到过一日父母的疼爱。他还不会说话, 便与佑儿南下江南养身体,身边除了不过垂髫的佑儿, 没有任何长辈照顾。他活到如今, 还能被范公培养成才,已经够不容易了。希望诸位相公不要为难他。”
宋庠焦急道:“这怎么叫为难?”
曹皇后瞥了宋庠一眼:“陛下病中呓语尔,没有诏书。”
宋庠脸色一白。
宋庠神思恍惚道:“我不明白,不明白……陛下不是一直想要一位亲生儿子吗?”
王尧臣问道:“郎君可知道……”
曹皇后摇头。
梁适扶额笑道:“是啊,他若知道, 便不会如此坚强了。他可是一直向着老师学习,想成为第二位范仲淹啊。”
曹皇后不肯多说, 宰执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曹皇后咬死不承认曹暾的身份,反而让他们更加坚信曹暾确实是帝后所生嫡长皇子。
他们再回忆皇帝对曹暾的种种诡异行为,那似乎宠爱, 但又时时忌惮的模样, 心中许多疑惑散去, 又生出更多不解。
王尧臣扫了一眼毫无主意的宋庠, 以及直到如今仍旧在装背景板的高若讷,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
中书省为朝臣首脑,即使枢密院和三司也要受中书省牵制。
中书省毫无作为,连梁适都无法行动,更别提他这位枢密副使。
宋庠也知道他不能继续等,越等局势越差。
如果只是岭南出事,宋庠还有侥幸心理。
岭南太遥远,侬智高也不强,大不了封侬智高一个岭南的节度使。那块地偏远贫瘠,大宋维持岭南军费开销甚大,让其自治也无事,还能让侬智高成为交趾和大宋之间的屏障,替大宋抵御交趾。
西夏和辽国就不同了。
西夏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辽国内部更是直接将此时称为南北朝,统一之心从未停止。
他如果再毫无作为,大宋真的危矣。
宋庠心里知道怎么做更好,越是知道,他就越焦躁。
道理他都明白,可要如何做啊!
就像宋庠也曾上书边疆之事,说的都是要强兵要严守,但他没去过边疆,你要让他具体说明如何强兵如何严守,他是不知道的。
宋庠在礼治典章上颇有建树,比如哪里的名称需要避讳,哪里的古礼需要复兴,他从来不妥协。
他为相几年所做的最大的一项决策,是请求陛下下诏,要求所有大臣必须建家庙,并且为家庙制定了一套严密的制度。从此士大夫建家庙成为传统。
宋庠文学极佳,学问高深,诗赋被时人奉为宗师。
可西夏、辽国和侬智高,以及皇帝的储位问题,诗赋解决不了啊!
宋庠艰难开口:“陛下重病,皇后可否辅政?”
身为一个儒学大家,宋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出他的极限。
曹皇后却摇头:“你们宰执都不懂,我一介妇人懂什么?我难道还能比你们强?”
她当然是不肯的。
曹皇后久居深宫,从未接触过政事。如果有厉害的宰执辅佐,她可以跟着宰执学习政务。如今宰执不能决断,她也对政务一无所知,要如何应对大宋危局?
就算暾儿那样天生的明君,也要通过大量的学习。谁也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能做好决策。
曹皇后其实相信,如果暾儿入宫监国,或许真能做得很好。可她不同意暾儿现在入宫。
宰执不肯承担责任,那等皇帝醒来,不承认病中呓语,她和暾儿孤儿寡母岂不是就危险了?
如果现在的宰执是范公,甚至是文彦博、庞籍,曹儛都敢立刻接曹暾入宫,赶紧公开身份。
曹皇后漠然道:“章献皇后自为妃后,便由先帝亲手教导政务。章献皇后辅佐先帝政务十年,执政才井井有条。大宋局势危急,相公饱读诗书几十年,竟不思救国,反而将希望寄托在我一从未接触过政务的深宫女人身上,是不是太可笑了?”
宋庠被曹皇后骂得满脸羞红,不敢再说话。
高若讷看了看宋庠,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他拱手道:“皇后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是告知郎君真实身份,让郎君做好入宫的心理准备。待陛下下次清醒,臣会召集百官,当众替陛下拟定诏书,接郎君入宫。”
曹皇后抬头看向高若讷。
高若讷神色自若。
曹皇后道:“诸公不必太惊慌。北方和西北边疆陈有重兵,前任宰执都在边疆戍守,诸公只要同意戍守边臣便宜行事,北方之围无须诸公为难。”
宋庠松了一口气,道:“确实如此。”他太慌张,一时忘记了此事。
曹皇后又道:“狄青乃当世名将,我叔父生前常夸之。他曾多次抵挡西夏进攻,陛下深爱之。待陛下醒来,诸公可问陛下是否让狄青节制西北兵事。”
宋庠心头又稳了一些:“当是如此!”
曹皇后道:“南疆我就不了解了。”
梁适道:“北方安稳,南方不足为惧。待南方战报再次传来,若有战绩亮眼者,就让其暂时统帅南方驻守禁军。皇后,臣记得曹家有将驻守南疆?”
曹皇后摇头:“我不了解。”
见曹皇后一涉及曹家之事就闭嘴不言,梁适心中生出悲意。
梁适道:“臣会护好郎君。”
曹皇后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微微缓和。
她站起身,对宰执深深鞠躬:“我娘家侄儿太苦了,我无能,恳求相公多看顾几分。”
不说原本就与曹暾有交情的王尧臣,就连宋庠和高若讷眼眶都红了一分。
曹皇后口口声声说小侄儿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她是在骂皇帝,何尝又不是在骂自己?
他们又想起几年前,同日之内,曹皇后遭遇宫变,曹暾差点被烧死。宫变和曹家纵火至今是悬案,陛下不准人再查。
包拯触怒皇帝,惨遭下狱,难道也是因为……
当朝宰执细细回忆,思索有多少人知道曹暾身份。
富弼肯定知道。那被骂后还去送别曹暾南下的文彦博等人肯定也知道。
夏竦是不是……
他们想了又想,看向王尧臣。
王尧臣也有些怀疑了。
王尧臣问道:“皇后,夏竦是否……”
曹皇后摇头:“他不知。我很感激他,他对暾儿真心亲切。”
王尧臣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夏竦不是太子潜邸之臣,不然未来夏竦又要入朝了。
宋庠为夏竦说了句好话:“夏公很爱举荐人才,一直都对人才很亲近。”
众人默默看向宋庠。
宋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当年他和弟弟科举,就得了夏竦夸赞和举荐。
众人心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夏竦虽然在弹劾富弼时过于无耻了些,但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举荐人才,都还算贤能。不仅宋庠,韩琦和范仲淹都受过夏竦恩惠。
夏竦……竟还算得上个好人吗?
众人为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赶紧不再多思。
宰执离开后,曹儛如同虚脱一般,斜靠在榻上。
她满脸潮红,脸上表情剧烈变幻。
冷静,冷静,越是临近胜利,越要冷静。
曹儛不断深呼吸,将心中狂喜一层一层压下。
片刻后,她重新套上了泥塑木偶的壳子,内心再多情绪,也不泄露一丝一毫。
暾儿,娘的暾儿,娘终于能与你一同生活了。
宰执离开皇宫后,立刻前往曹暾所在处。
曹暾正躺在春日树荫下看书,并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骚扰小叔叔看书。
曹佑已经弱冠。既然今年正好回京,他已经做好准备,参加今年京城解试。
曹佑第一次考科举,心里还是很紧张的。曹暾却是个坏孩子,不仅不安慰曹佑,还常常打扰曹佑备考。
曹佑总是对小侄儿狠不下心,即使再忐忑,也不能斥责曹暾。
听闻宰执再次来访,曹佑松了一口气。
他将书本放下,道:“来了。这次辛苦李璋了,来日他出孝,你好好请他吃一顿酒肉。”
皇帝对宰执说明曹暾身份当日,张茂则就将消息传递给李璋,李璋连夜避开宵禁,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曹暾道:“好哦,我捉宫里的小羊羔,请他吃烤全羊。”
曹佑忍俊不禁:“行。”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我去了。”
曹暾放下书:“嗯,我去装病。”
曹佑再次忍俊不禁。
曹暾回屋,脱掉外袍,钻进薄被中。
他装病无须太多化妆,只要露出蔫哒哒的神情即可。
曹佑出门迎接宰执。
他拱手作揖道:“暾儿生病,不能亲迎,请相公见谅。”
宋庠紧张道:“郎君为何生病了?!”
曹佑为宋庠的称呼装出一愣。
王尧臣言简意赅道:“我们已经得知郎君身份。郎君可有请御医?”
曹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当朝宰执一眼,用自己的神情告诉当朝宰执,他知晓曹暾的身份。
曹佑长舒了一口气,闷声道:“暾儿只是旅途劳顿,水土不服。长途跋涉对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是太苦了些。以他和我的身份,请不来御医。不过城里名医已经看过了,多休息几日就好了。相公放心。”
王尧臣刚想疑惑曹佑身为皇后弟弟,怎么连御医都请不来。
他张口时想起,曹佑已经弱冠,身上还没有恩荫官。曹皇后不为家里人讨官,皇帝也将曹佑忽视了。曹佾身上倒是有官职,但已经外放。仅凭曹暾知县的身份,是无法请御医的。
高若讷道:“老夫略懂一二医术,可否让老夫为郎君看病?”
曹佑感激道:“谢高相公。”暾儿昨日没睡,今日还没吃饭,应该是能诊断出虚弱的。
宰执见曹佑并无慌乱,都对曹佑评价很高。
曹家人似乎对时常有人得知曹暾的身份习以为常?
恐怕自曹暾回京后,历任宰执都会在得知曹暾的身份后外放。当朝宰执苦中作乐地想。
因太困,曹暾窝进被子里后差点睡着。
高若讷给他把脉时,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所谓水土不服就是一系列身体不适应,睡眠饮食不服也是水土不服。
曹暾没有吃好睡好,诊断出来当然就是水土不服了。
高若讷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给曹暾开了滋补的药方,拿给门外的仆人,让仆人去自己家中取用药材食材。
曹暾走神。
他想起高若讷虽然官当得一般,但是一位名医,许多御医都说医术不如他。张仲景《伤寒论诀》、孙思邈《方书》《外台秘要》等已经濒临失传的医书,就是他重新考校发行,才免于失传。他致仕回卫州后,高氏一族出现多位良医,带动整个卫州成了名医聚集地。
还好自己提前做了准备,不然还瞒不过。
高若讷问了曹佑家中所备食材药材,在仆人将药材食材拿来前,先去厨房,亲自为曹暾熬药粥。曹佑忙去打下手。
两刻钟后,高若讷端来药粥。
宰执就这么安静地等着,待曹暾喝完药粥后,才开口。
宋庠斟酌了半晌,将皇帝的口谕告知曹暾。
他们观察曹暾的神色。
曹暾先恍惚了一瞬,然后眼神越发淡薄冰冷。
刚刚他见着宰执来看望他,还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如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了。
王尧臣心头悲恸。
曹暾极其聪慧,立刻就接受了事实。
可他也太聪慧,神情上竟露出丝丝绝望和死意了。
王尧臣宽慰道:“郎君,你且养病,待养好病,臣就送你入宫。”
曹暾摇头:“陛下先是病中呓语,说我勾连侬智高谋大逆;这次也不过是病中呓语尔,怎能当真?恐怕令相公失望了,我自有父母,并不是陛下的皇子。前年有人冒充皇子被处死,有前车之鉴,我不敢认。”
曹暾扫了宰执一眼,语气淡淡:“宰执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大宋危局将近,宰执却将精力放在这等小事上,是否本末倒置?若西夏和契丹攻入京城,谁是皇子很重要吗?宰执请回吧,恕我卧病在床,不能相送。”
开玩笑,他在病里尖叫几声,就让我回宫?
诏书呢?
我这样回宫,他事后反悔怎么办?而且群臣肯定议论纷纷。
曹暾觉得这一任宰执简直太无能了。
现在自己回宫有屁用啊?他还能代替赵祯去调动天下兵马粮草不成?
赵祯要找个背锅的,你们也不思亡国,要找个背锅的吗?
徽钦二宗还能往南逃,现在南边有个侬智高,宋朝是准备沿着长江建立“中”宋吗?那还真是中不溜秋一条线呢。
“我会好好养病,宰执别操心我,操心天下吧。”曹暾往被子里一钻,将被子拉起,盖住脑袋。
宰执面面相觑。
郎君这反应太奇葩了吧?就算郎君不惊喜,失望悲伤也正常。
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