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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娘娘久等了

    娘娘久等了

    曹暾装睡不理睬人, 宰执知道曹暾的身份,连生气都不能,只能讪讪离开。

    王尧臣眉头紧拧。

    他很后悔当初太谨慎, 没能多关怀曹暾。

    不过若是他早早得知曹暾的身份, 以他性格, 恐怕也已经与范仲淹等人一样外放。今日朝中就更无人了。

    王尧臣安抚同僚:“郎君心意,各位还不知吗?郎君回京后,撑着水土不服也多次上书。在郎君眼中, 他与我等同是希望大宋变好的同僚。如今外患已至,抵御外侮才是当务之急。他不愿与我等多言,不过是失望而已。”

    王尧臣扫了同僚一眼:“比起自己身世, 我等庸碌不思救国,才更令他失望。”

    宋庠喃喃道:“我不是不思救国……”

    梁适打断道:“不懂救国, 就是不思救国。现在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等陛下清醒,让陛下将前任宰执召回几人。边疆无须那么多宰执戍边。”

    王尧臣补充道:“接回郎君的诏书也要立刻准备。”

    梁适点头,对宋庠道:“若你不敢担责,可称病。”

    宋庠气急。

    他真的不是不敢承担责任,而是不知道如何做更好啊!

    “我来吧。”高若讷叹了口气, 道,“我来拟定诏书。宋公, 你安抚群臣,告知群臣郎君身份,让他们做好准备。还有西夏和契丹入侵一事, 你也要告知群臣。”

    宋庠频频点头:“好、好。”有人拿主意就好!

    高若讷想了想, 又道:“我再留一会儿, 为郎君把药备齐。多事之秋, 不要让御医为郎君看病。”

    其余三人道:“郎君的身体,就拜托高公你了。”

    高若讷颔首。在医术上,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高若讷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他说要为曹暾治病,曹佑不好拒绝,只能接待。

    曹暾已经睡着。

    昨夜撑着没睡,他早就困得不行。宰执还没出门,他就已经睡着。

    高若讷观察了一会儿曹暾的睡颜。

    曹暾不是装睡,他真的睡得很香。

    高若讷蹑手蹑脚出门,轻轻将门扉合上:“郎君大肚量。”

    曹佑点头。暾儿近几年在长个子,确实很能吃。

    高若讷指着院子里的石桌道:“我们坐一会儿,等药送来。”

    曹佑要为高若讷倒茶。

    高若讷只要了白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郎君的身份?”

    曹佑道:“叔父去世后。”

    高若讷手指摩挲了一下水杯边缘,道:“你能和我说一说郎君的过往吗?就从你初次见到郎君说起。”

    那就很长了。

    曹佑斟酌了一会儿语言,从他最初见到曹暾,带着曹暾南下说起。

    他的讲述全是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高若讷听得出神。

    曹暾南下时,曹琮正在宋夏战场。这是陛下独自的决定。

    高若讷观察曹佑的神情。

    曹佑神情一派平和,只偶尔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高若讷看得出,曹佑对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情极其深厚,即使曹佑只比曹暾大九岁,在年龄上是同代人,说是叔侄……舅甥,更似兄弟。

    高若讷道:“辛苦了。”

    曹佑摇头:“暾儿很是早熟懂事,不辛苦。反而我受他照顾也良多。”

    高若讷想起曹暾在朝中的评价:“郎君确实过于早熟懂事。”

    曹暾垂髫之年南下为知县,朝中竟无一人认为曹暾当不得这个职位。

    朝臣谈论起曹暾时,常以为曹暾已经是成年人,忽视了曹暾真实的年龄。

    他骤然见到年幼瘦弱的曹暾时,心中十分震撼,曹暾竟是这样一位羸弱的总角少年。

    水添过一回,曹佑用乏味的词句匆匆将他和曹暾的十年讲完。

    一晃眼,十年了。

    曹佑还能忆起,怀里那小小暖暖的幼孩。

    曹暾圆滚滚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仿佛与他性命相连。

    曹佑停下了讲述。高若讷放下了水杯。

    高若讷看着曹佑担忧的神色,道:“你担忧郎君回朝后,百官会有怀疑?”

    曹佑点头:“有些。”虽然百官争议不会影响曹暾归位,但曹佑见不得曹暾受到更多委屈,是以心里仍旧难受。

    高若讷摇头:“百官不会怀疑。宫变之后,百官肯定都会猜测郎君的身份有问题。只是百官谨慎,会将怀疑深藏心底。陛下不说,百官不想。”

    他回头看了紧闭的门扉一眼。

    “若说那一场火灾只是让百官怀疑,那章希言和张顺之在郎君身边死去,待郎君身份公开,百官思及此事,便不会有任何怀疑。”

    曹佑先是困惑,然后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章公和张公守在暾儿身边去世,还有这等考量?

    高若讷见曹佑想明白了,颔首道:“他们把自己的死算计了进去。”

    章得象和张士逊在为官时都小心谨慎,几乎不违背皇帝心意。皇帝也深深爱之。

    他们二人都是致仕的宰执,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曹家子背井离乡,死在陌生人身旁。

    尤其是张士逊。

    张士逊是太宗朝进士,三朝老臣。他已经八十来岁,竟跟着曹暾先去青州,又下江南。任何人听闻此事,都会怀疑曹暾的身份。

    高若讷道:“所以你放心,百官得知真相后,只会恍然大悟,不会怀疑郎君身份。”

    门扉另一侧,曹暾披着衣服,垂首站立。

    是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两位先生没有明说,他也知道。张翁和章翁是为他而死。

    这不是说,章得象和张士逊是被曹暾害死,而是为了曹暾而死在了望海县,为了曹暾将自己的死亡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致仕的宰执不在亲人环绕下,享受着天伦之乐终老,而是在曹暾身边离世。

    这件事,比千言万语都更能证明曹暾的身份。

    皇帝不说,百官不想。

    可皇帝若是要杀子,总会有心存良知的大臣以章得象和张士逊的死亡为证据,来证明皇帝是在杀子。

    以皇帝对名声的看重,曹暾便安全许多。

    再加上还活着的范仲淹等人,曹暾可以说高枕无忧。哪怕皇帝有了新的皇子,他也不能对曹暾如何。

    曹暾知道。

    高若讷低头看着水杯中的涟漪:“以郎君聪慧,我猜想他可能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太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了,若他真的知道自己身份,怎么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曹佑道:“暾儿不是像个悍不畏死的贤臣,他确实是圣贤。若暾儿非天生圣贤,即使他是皇帝独子,也不会吸引宰执以死护他安危。”

    高若讷抬头,道:“那郎君岂不是上天赐予大宋的明君?”

    曹佑笃定道:“是。”

    天知地知,他知道,狄诤知道,暾儿自己也知道。

    高若讷静静地看了曹佑一会儿,道:“这也是那两位的目的。他们以自己的一生为郎君作保,郎君定是一位优秀的储君,才能让他们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

    嘎吱一声,曹暾推开门。

    披散着头发的孱弱少年缓步走到高若讷身前:“你想说什么,直说。”

    高若讷起身,对曹暾深深作揖:“无他,请太子不要对朝堂太失望,放弃做一位好皇帝。”

    曹暾嘴角扯了扯,扶起高若讷:“不用你说,我会做好。”

    为王则。

    为狄诤。

    为小叔叔。

    也为在人生最后一程路上放弃与家人同行,只一心一意陪伴他的章得象和张士逊。

    “那老臣便安心了。”高若讷道。

    药材和食材送到,高若讷写下为曹暾调理身体的药膳方子,然后离开。

    曹暾看着曹佑,道:“我不吃。”

    曹佑检查药膳,道:“可以吃。”

    曹暾:“我不吃!我讨厌药膳!我只是装病!”

    曹佑:“滋补而已,可以吃。我去给你做,你继续睡。”

    啊啊啊啊啊!我讨厌药膳!食物里加了药味太难吃!我宁愿吃白水煮的!

    曹暾气鼓鼓地拖着鞋子,噌噌噌回屋继续补觉。

    都怪高若讷盯着他看,生生把他看醒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去准备药膳。

    叔侄二人都没提高若讷的敏锐。

    高若讷只是戒惧谨慎,不出风头,不担责任,只闷头做事,不是愚蠢。

    能当上宰执的人,能有几个蠢的?

    即使是宋庠,他虽不能决断朝中大事,但曹暾身份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很快猜出。

    宰执在得知真相后没有任何迟疑便来寻他,就证明他们与高若讷一样心中早有怀疑,才会深信不疑。

    曹暾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黑暗中,一幕幕画面展开。

    章得象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数落章惇和章楶的顽皮可恶,又哀叹章衡怎么也学坏了。

    张士逊在一旁笑得很大声。

    “暾儿啊,我的儿孙都像我,很谨慎,无须你多看顾,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是他们没本事。你要看好章惇,他脾气最坏!”

    “我觉得惇七还好啦。”

    “哈哈哈哈哈哈。”

    曹暾嘴角上弯,翻了个身。

    等再次见到章惇,他一定要将章翁骂他的话都讲给他听。

    ……

    宋庠还在思考用什么礼仪接太子回宫,高若讷捧着纸笔跪在赵祯床头,请赵祯当着文武百官下诏。

    “若陛下不当着百官的面承认郎君的身份,百官或会疑心郎君并非陛下血脉。未来若有人以此起兵,恐怕会有五代十国之乱。”高若讷对醒来的赵祯道。

    赵祯艰难地点头。

    高若讷又道:“两府相公都不擅长军事,陛下不能政务,宰执必须要有决断,请陛下赶紧召能臣入朝。”

    他举着写了已经外放的所有前任东西府宰执名字的折子,请赵祯圈点。

    王尧臣扶起赵祯,帮赵祯握住毛笔,在夏竦处一点。

    圈点之后,他犹豫了片刻,又在范仲淹处一点。

    赵祯点了夏竦时,王尧臣和高若讷心头一紧。当赵祯接着点了范仲淹,他们松了一口气。

    夏竦有范仲淹牵制,应当不会有事。

    即使很丢脸,但面对即将亡国的压力,在高若讷和王尧臣的不断劝说下,赵祯还是让内侍将病榻抬上御座,面见文武百官。

    高若讷拟诏,赵祯当着群臣的面盖章,迎赵暾回宫。

    在拟定诏书的时候,高若讷与终于又能说话的赵祯发生争执。

    赵祯想封曹暾为卫王,不愿意立刻封曹暾为太子。

    高若讷道:“历代先帝都非在皇子刚出生时就选择太子,而是观察一段时间,在病重时择选太子。郎君已经十三岁,所经历之事足以证明他有成为储君的器量。陛下如今重病,大宋又三面受敌,正是需要立太子来稳定民心军心之时。若陛下不封郎君为太子,请换一个人来为陛下拟定诏书。”

    赵祯和高若讷僵持不下,宋庠本来想打圆场,梁适阻止道:“宋相公,大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若是你不敢决断,夏竦离京城很近,很快就会回京,让他来决断。”

    宋庠被梁适用夏竦激将,当即沉着脸不再言语。

    王尧臣道:“陛下,请以大宋江山为重,大宋已经三面受敌,民心军心皆不稳固。陛下缠绵病榻,若无储君坐镇,恐怕有人会趁机起兵作乱,让大宋重回乱世啊!”

    赵祯听到大宋三面受敌,又出现幻觉。

    他连声道:“好,好,立赵暾为太子,让赵暾监国!”

    虽然赵祯又是糊涂之语,但宰执都假装没发现,迅速拟定了封赵暾为太子的诏书。

    朝会之上,高若讷宣布迎太子赵暾回宫,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多,出声质疑者无。

    又能维持清醒的赵祯眼神慌乱。赵暾竟受群臣爱戴如此?!

    他心头苦涩,只觉以前一切努力都被上天压制,仿佛上天真的一直在推举赵暾为帝。

    赵祯心头再不安,诏令发出,此事已成定局。

    朝中重新回到宋夏战争时的状态,令东府宰执兼任枢密使,军政合一。

    赵祯虽然更喜爱夏竦,但终究还是更信任范仲淹。

    范仲淹再次回朝救火,此次终于拜相,任中书省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夏竦回朝,任枢密副使。

    王尧臣位置不变,与夏竦同为枢密副使;原本的枢密使梁适改任参知政事;原本的中书省同平章事宋庠退为参知政事;参知政事高若讷外放接替范仲淹职位……

    除此之外,赵祯给狄青极大权力,让狄青节制整个西北的军事,不派文臣和宦官监督。

    朝中哗然。

    ……

    曹暾换上了太子服饰,仍旧梳着总角,以表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让百官敲锣打鼓来迎接,而是自己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曹儛在等着他。

    曹暾仰头微笑:“娘娘,久等了。”

    曹儛含着泪摇头,轻轻将曹暾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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