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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不愧是夫子

    不愧是夫子

    庞籍跑得太快, 竟然与范仲淹前后脚进京。

    而夏竦,早就回来了。

    夏竦一见到赵暾,就流着泪下拜道:“老臣初一见殿下就满心欢喜, 原来是因为殿下是太子的缘故, 这么多年, 真是辛苦你了。”

    赵暾见夏竦在演戏,忙配合夏竦。

    他私下留夏竦吃饭,让小叔叔亲自下厨, 将夏竦介绍给母亲。

    曹儛这时才知道,原来夏竦也是儿子的人,顿时胸膛都挺高了些。

    她就说, 暾儿做的事都对!

    曹儛让赵暾和夏竦单独吃饭,昂着首离开, 替赵暾处理那些并非军国大事的政务。

    唉, 宗室又来要钱了。曹儛按了按太阳穴。

    待母亲离开后,赵暾才和夏竦开玩笑道:“夏翁,以后别弹劾富先生通辽通矿工了。”

    夏竦差点把嘴里的温水喷出来。

    他以袖掩面,笑得表情扭曲:“哈哈哈哈,好, 我想个别的。”

    赵暾无奈:“你能不能放过富弼?”

    夏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放过他,他反而心底不安。太子放心, 臣不会耽误正事。”

    赵暾更加无奈:“你弹劾的那些事,确实不会耽误正事,谁会信啊!你除了恶心富先生, 还有什么用?”

    夏竦正色道:“我就是恶心他。”

    话说完, 他自己再次忍俊不禁。

    赵暾只能翻了个白眼, 放弃劝说夏竦和富弼和好了。

    夏竦笑着安慰赵暾道:“富弼在做正事时, 我不会弹劾他,何况他不在京中,不会影响政务。我和范希文相处得还是不错的。”

    夏竦顿了顿,表情扭曲了一瞬:“范仲淹真好命啊。”

    我怎么又是副的!夏竦咬牙切齿。

    赵暾笑道:“夏翁不是已经当过枢密使和同平章事了吗?当过一日也是当过,夏翁也是宰相。”

    “哼。”夏竦轻哼了一声,心里宽慰不少。

    赵暾道:“再者,以陛下性格,等大宋事毕,肯定会将夫子再次外放,到时夏翁应该能再次拜相。”

    赵暾这句安慰,夏竦却没有露出快意神色。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暾儿,你要竭力让范希文留在朝中。他的身体不好,恐怕外放不了几年。”

    赵暾嘴角弯弯:“嗯,我会尽力。夏翁也要留在朝中,你的身体也不好。”

    夏竦没忍住,十分僭越地抬起手,揉了揉赵暾的脑袋:“知道知道,我有好好养身体,也有督促清卿养身体。我的年龄也可以致仕了,还好清卿有点本事,能继续为殿下所用。”

    赵暾瞥了夏竦一眼:“你这就虚伪了。你或者夏清卿其中之一拜相,你选哪个?”

    夏竦理直气壮道:“我儿还嫩着,再外放几年吧!”

    夏竦说完,和赵暾一起笑了起来。

    曹佑端来饭菜,见一老一小开怀大笑,不由苦笑。

    如果暾儿和其他人一起大笑,曹佑只会欣慰。可和夏竦一起大笑……

    曹佑深呼吸。范公快回京吧,暾儿已经够促狭了,可不能跟着夏公学。

    在曹佑殷切的祈祷下,范仲淹终于回京。

    赵暾见到范仲淹时,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漠,不会再受情绪影响。

    但他鼻头一酸,“夫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狗皇帝还没死,他不能表现得对范仲淹太友好。

    范仲淹对赵暾拱手:“殿下,辛苦了。”

    赵暾憋着眼泪,吸着鼻子,摇了摇头。

    群臣困惑。

    他们猜到范仲淹“失踪”那段时日,恐怕是教导太子去了。可为何太子见到范仲淹不仅没有亲近激动之情,还颇有些委屈?

    范仲淹梳洗一番后,先去拜见皇帝。

    在范仲淹拜见赵祯前,赵祯已经得知范仲淹和赵暾见面的细节。

    他焦躁的心情稍稍缓和。

    夏竦想讨好太子,但太子冷漠以对;范仲淹虽然曾教导太子,但太子似乎因范仲淹的隐瞒心生芥蒂。

    他选的两个宰执都会好好为太子做事,又不至于与太子太过亲密。

    范仲淹见到卧病在床的赵祯,即使他心里对皇帝有再多埋怨,也悲从心来,忍不住哭了一场。

    赵祯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臂,气若游丝道:“我、无事,辅佐太子。”

    范仲淹叩首道:“老臣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赵祯说出这句话后,就已经很累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范仲淹离开。

    范仲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寻了御医。

    在寻御医的时候,他碰上了张贵妃。

    张贵妃捋了捋鬓发,走上前恭维范仲淹。

    范仲淹避开张贵妃的行礼,冷漠道:“朝臣不能与后妃相交,请恕臣先行离开。”

    张贵妃脸色难看,幽怨地看着范仲淹离去。

    范仲淹见到御医后,翻看了一遍皇帝的医案。

    他眉头紧蹙,问御医道:“陛下为何病情一直反复?”

    御医支吾不敢作答。

    范仲淹问道:“许医官在何处?”

    御医道:“许医官年纪大了。他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把自己累病了,正在家中养病。”

    范仲淹起身去了许希家中。

    许希不住咳嗽,面色苍白,确实是病了。

    范仲淹向许希询问皇帝的病情。

    许希烦恼地捏了捏眉间,道:“陛下的病不在身,在心。至于陛下是何种心病,我便不知了。但无论何种病,陛下都需要静养。大宋正在危急关头,陛下很难静下心,而且……”

    范仲淹困惑:“有何不能说?”

    许希苦笑了一声,道:“不是不能说,只是……唉。”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咳了几声,才开口:“陛下不能戒酒戒色。”

    范仲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不敢置信道:“陛下都病成那样,还不能戒酒戒色?”

    许希无奈地点头:“日日喝苦药,扎针灸,陛下心里可能太难受,所以偶尔会放纵。”

    范仲淹气笑了:“难道宫里无人劝阻?”

    许希又抬手捏了捏眉间,更为无奈:“宰执和谏臣虽然轮流照看陛下,但不能时刻盯着陛下。陛下说自己没有接触酒色,但哪瞒得过御医?”

    范仲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跟着许希一同捏了捏眉间,道:“皇后敲打宫人也没用吗?”

    许希压低声音道:“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吗?陛下不让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侍疾。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住在瑞圣园。”

    范仲淹再次失去了语言。

    许希点到即止:“范相公,如今宫里是张贵妃主持中馈。”

    范仲淹张了张嘴。

    他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范仲淹拖着疲惫的身躯,与王尧臣和梁适交换讯息。

    王尧臣和梁适证实了许希的话。

    皇帝一直好酒,常喝到通宵达旦,然后头疼发作。幸而御医针灸技术高超,总能将皇帝的头疼调理好。

    卧病在床时,皇帝心中焦虑大宋江山,很难入睡。御医开了安眠的药汤也不管用。皇帝便会在夜晚不能安眠的时候喝几口酒。

    他们能理解,有些病人就是禁不住酒,但皇帝还不禁房事,就实在是让他们不知道如何说了。

    偏偏皇帝咬死了已经禁了房事,御医的诊断只能说是怀疑,他们不能在晚上守在皇帝床头,便无法劝阻皇帝。

    他们询问宫人,宫人也摇头不语。

    “掌管后宫的是张贵妃。宫人不敢开口。”梁适抓了抓自己的鬓发,疲惫不堪道,“若是皇后殿下……唉。”

    王尧臣摇头,道:“陛下不信任皇后殿下,我们却不好开口,点明此事。”

    范仲淹凛然道:“我来点明,我来劝。”

    王尧臣踌躇道:“陛下后宫之事……”

    范仲淹道:“又不是第一次劝了。”

    王尧臣见状,叹了口气道:“我也一起吧。”

    梁适点头。

    范仲淹说能劝,他们就一起上!

    范仲淹等人准备等皇帝又出现病情反复,被御医看穿偷偷喝酒或偷偷房事的时候,就一起劝说。

    将皇帝的事搁在一边,王尧臣和梁适终于露出笑容。

    王尧臣重重拍了一下范仲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太子殿下的身份?”

    范仲淹想起往事,脸上也不由浮现笑容:“暾儿……殿下刚回京的时候。”

    王尧臣和梁适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嫉妒的神色,连声“啧啧”。

    范仲淹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一心二用对同僚提起往事。

    他说起自己被韩琦暴揍,说起他教导赵暾读书习字的趣事。

    赵暾那时不擅长书法,他和曹琮病急乱投医,随意逮了个贡生来为赵暾的书法老师。

    王尧臣勉强记得一个叫苏洵的进士。

    苏洵目前还在做知县,声名不显。

    没想到苏洵才是最好运的人,竟然能成为太子的书法老师。

    “暾儿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孩子。”范仲淹说着说着,不小心直呼了赵暾的名字,他哽咽道,“暾儿真是吃了太多的苦,走到如今很是不容易。”

    王尧臣和梁适听完之后,唏嘘不已。

    听了赵暾的过往,他们实在是不能与宋庠那样天真,以为皇帝将太子养在宫外是保护太子。

    王尧臣道:“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范希文,你将太子殿下教得太好了,殿下虽然才总角,已经颇具明君之相。”

    范仲淹摇头:“暾儿是天生的,与我教导无关。”

    王尧臣和梁适只当范仲淹谦逊,但范仲淹是认真这么想。

    探望完皇帝,去中书省见过同僚,范仲淹也住进了瑞圣园。

    他迎面遇到了正在瑞圣园里遛弯的夏竦。

    范仲淹主动拱手作揖:“夏相公。”

    “哼。”明明是夏竦当初诬陷迫害范仲淹,夏竦还在那冷哼,范仲淹却好脾气地应着。

    夏竦见范仲淹这模样,脾气硬不起来了,干巴巴道:“快去见暾儿吧。暾儿极为想念你。”

    范仲淹加快脚步。

    赵暾和曹佑仍旧与曹儛住在当初曹儛种田的小院。

    范仲淹走进门,赵暾扑了过来。

    范仲淹忙展开衣袖,将扑进怀里的少年揽入怀中。

    “呜呜呜呜夫子!你终于回来了!”

    赵暾刚看完奏疏,气得两眼无神。范仲淹一来,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范仲淹拍着赵暾的背道:“别哭别哭,委屈暾儿了。”

    “我真的好委屈!”赵暾本来不想太幼稚,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扯着范仲淹的袖子就开始告状。

    庸碌,庸碌,满朝文武皆是庸碌!

    三面受敌啊!危急关头啊!你们真的以为大宋不会灭亡吗?

    别跟我扯什么谁文谁武,谁家需要恩荫谁家的宅子又多占了一亩地,谁的谥号又不合礼仪了……我们能不能等把敌人打退之后,再来说这些琐事?

    赵暾号啕大哭:“他们现在都还没定下来谁去岭南。再不定下来,我就只能派小叔叔去啦!”

    站在赵暾身后,正向范仲淹行礼的曹佑:“……”

    他虽然不是不能去,但暾儿贸然提拔一个还未有过任何履历的弱冠外戚领兵,恐怕群臣不会同意吧?

    范仲淹见赵暾哭得伤心,本以为赵暾是哭他这几年的委屈,没想到赵暾哭的是满朝文武全是废物。

    范仲淹哭笑不得。

    也是,以暾儿品德,该是哭大宋处境才对。

    他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背:“无事无事,夫子来了,夫子帮你。”

    赵暾瘪着嘴道:“夫子救我。”

    范仲淹为赵暾擦拭眼泪:“好,夫子来。”

    赵暾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哼哼,我从今日起,也要垂拱而治了!我不要再站在抨击群臣的最前线,夫子顶住!

    “有夫子和夏翁,我就放心了。”赵暾吸了吸鼻子,“夫子,将来我们满足夏翁的愿望,给夏翁拜相好不好?”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想拜夏公为相就拜啊。”

    赵暾问道:“夫子不会弹劾?”

    范仲淹故意板着脸道:“他干不好,我照旧弹劾。”

    “扑哧。”赵暾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夏竦挥了挥手。

    夏竦:“哼!”

    范仲淹失笑,接过曹佑递来的湿帕子,仔仔细细为赵暾擦脸:“夏公的才能足以为相。暾儿能辨是非,拜夏公为相也无事。”

    夏竦恼怒道:“你什么意思!”

    范仲淹干咳一声,道:“我是夸你。”

    夏竦撸起衣袖:“你是不是夸我,我听不出来?”

    赵暾蹑手蹑脚从范仲淹身边走开,躲在了小叔叔身后。

    曹佑无奈地瞥了身后的顽皮小侄儿一眼。

    你对范公提起给夏公拜相,就是故意挑拨离间,等他们生气吧?

    赵暾心虚地移开视线。

    怎么会呢,他才不是这种人。他只是有些好奇。

    范仲淹和夏竦走马上任,赵暾终于能睡个好觉。

    群臣不敢擅断的事务,范仲淹都敢断;群臣不敢背负的责任,范仲淹都敢背。

    有了范仲淹牵头,三部官员做事都放开了手脚,不再担忧皇帝病愈后的清算。

    范仲淹和夏竦都经略过西北,对宋夏战场上谁有本事心知肚明。

    他们二人只要不涉及新旧政改革,做事十分默契,一如当年在宋夏战场上。

    范仲淹虽然身兼同平章事和枢密使,但他将枢密院的权力让渡给枢密副使夏竦,自己只负责拍板。

    三司使田况也与他们相熟。

    夏竦经略西北时,请田况为自己的经略判官。田况相当于夏竦的幕僚。

    哪怕已经过了近十年,三人配合起来仍旧默契。

    虽然他们在西夏战场上干得不太好,但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

    他们从战报上看出,侬智高的兵力和武器都不足,没有攻城的经验。他拿下的城池,要么没有坚固的城墙,要么守臣望风而逃。要想大败侬智高,需要一位谨慎老成的将领。

    但谨慎老成的将领,恐怕会将南边战事拖得很长。

    如果只有南边战事,范仲淹随意点一位熟悉的老成将领就能解决侬智高。辽国和西夏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如果南边不能速胜,北方占据恐怕生乱。

    如果南边战事要速胜,普通良将都无法胜任,得选一天赋名将,才能以碾压之势迅速击败侬智高。

    范仲淹第一时间想到狄青,但狄青在西夏战场。

    他思考良久,问曹佑道:“你能不能速胜?”

    虽然曹佑和赵暾没有向他言明,但他能察觉曹佑与赵暾一样,都是有奇异来历的人。以曹佑在军事上的谈吐,不仅是熟读兵书,更仿佛有很丰富的经验。

    曹佑:“嗯?应该可以。”打侬智高应该不难,他对在广西打仗还挺熟悉的。

    范仲淹拍了拍曹佑的肩膀,鼓励道:“秋试后你就出发,争取春试前赶回来。”

    他决定赌一把。若是赌赢,大宋有两位名将在手,今后暾儿可高枕无忧了。

    曹佑:“啊?”

    赵暾捧住脸,无声尖叫。不愧是夫子,连他这个穿越者都不敢让还没有资历的小叔叔直接上!

    夫子甚至对小叔叔说,别耽误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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