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和延州
范仲淹虽然有赌的成分, 但不认为自己在冒险。
范仲淹与曹佑相交多年,对曹佑在军事上的见解十分了解。曹佑唯一的缺点是似乎这一生的军事理论只停留在书册上,还未实际运用过。
但如果他派文臣为帅, 那帅臣不也没有上过战场吗?
如果挑选将领, 除非是已经有战绩的名将, 如果没有勋贵加外戚的身份,就算他压制住了群臣的反对,军队中的将领也很难服从。
其实文臣带兵也一样。
范仲淹在与将领打交道时便发现, 将领很轻视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
如果是愿意和将领打成一片,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文臣,将领还会听从一二。若是镇守大后方的文臣, 将领很少完全听从指挥。
范仲淹能理解将领的想法。
如果他为武将,突然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 坐在最安全的大后方对他指手画脚, 他也不敢听。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需要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一旦失误,付出的就是自己的命。
将领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命放在不是自己同袍的人手中?
所以当文臣下令,武将违抗命令而战败,朝廷也很难追究武将的责任。
因为朝廷也知道, 如果严令武将必须执行文臣的命令,那会吃更多的败仗。
太宗皇帝曾给前线送阵图, 将领直接将阵图退回,他也只能讪讪作罢,不敢追究前线将领的责任。
总归他挑不出能必胜的将领, 那不如让曹佑试试。左右大宋一直在输, 再输一场小战役也扛得住。
只是曹佑首战失利, 将来就不能再带兵了。不过曹佑能考科举, 对前程妨碍不大。
范仲淹属意曹佑还有个理由,就是曹家将的金字招牌。
他破格提拔其他将领,哪怕那将领是外戚,将士心里也会犯嘀咕。
但曹家世代出名将,他拍着胸脯担保曹佑就是曹家这一代的名将,将士会信任曹家将的口碑。
再者曹修就驻扎在南疆。他身为曹佑的堂兄,应该会支持曹佑。
范仲淹看着赵暾兴奋的神色,和曹佑平静的神情,心里更加确定,曹佑一定能赢。
暾儿不是会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的人,曹佑更是谦虚谨慎到经常被暾儿抱怨。他们都很有信心,那肯定没问题。
赵暾确实很有信心。
他扒拉着小叔叔的胳膊,睁大着他的死鱼眼道:“小叔叔,你在解试后上战场,就算来得及回来,你考不考得上进士啊,会不会落榜啊。”
曹佑把赵暾凑上来的小脑袋往外推,有些忐忑。
在会试前赶回来,他应该做得到,但能不能考上,他心里没底。
赵暾在一次打击成功后,微微眯起眼睛,对小叔叔进行第二次打击:“而且小叔叔啊,现在的兵可不是你自己练的兵,你带不带得了啊。”
曹佑在故意使坏的小侄儿脑袋上揉了一把,道:“带得了。”
他前世大部分时候带的兵,也不是自己练的兵。那时将领麾下的兵卒虽然没有如今换得那么勤,但也是时常轮换的。
何况在陛下登基前,他只是一个底层将领,没有自己的兵。
他能自己练兵,都是陛下已经信任他,决议让他北伐后了。
曹佑道:“我朝的兵战斗力不弱。指挥得当,能赢。”
“啊?大宋的兵还不弱?”赵暾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话,然后他脑海中闪过一串数据,喃喃道,“好像是不弱。”
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军皆惨败。
但在每一次战役,宋军和西夏军的战损都是一比一,甚至达到了一换二、换三。将领皆身先士卒,几乎全员战死,少有几个被俘虏之人,也都坚决不投降。
宋军的失败是战略的失误,是上下指挥脱节,是后方文臣根本指挥不动前线武将,不是宋朝将士武力和装备不行。
在西夏战场上有许多中低层将领表现十分亮眼,他们不仅个人武力值出众,而且都向上峰提出过优秀的建议。
这群本来该成为宋军中坚力量的将领,全部憋屈地战死在了宋夏战场上,战死在上峰无能又固执的指挥中。
曹佑教导赵暾道:“我军的战斗力不差,有范公等宰执保障,后勤也没问题。我朝军队之所以胜少败多,是因为指挥太分散。统军的文臣、领军的武将、监军宦官谁都有资格指挥将士,但谁也没有资格让将士必须执行命令。军令不严格,将士做不到令行禁止,军队就必败。”
赵暾心道,其实现在大宋的后勤保障不是很好吧?
不过对小叔叔而言,如今的后勤保障算是非常好了,所以小叔叔认为不是问题。
“那小叔叔领兵,首先做的是杀人立威吗?”赵暾问道。
曹佑微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也可以领兵了。”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两小的对话中透露出许多秘密,但范仲淹不会询问。
曹佑对宋军的评价一针见血,也一针刺得范仲淹心里流出了鲜血。
何尝不是呢?
大宋的军制是为了防止五代十国武将乱政。
可大宋内部的武将确实被压制了,但打不过南北敌国,丢失了汉唐以来大片领土,辽国内部称呼大宋为南朝。
有得有失,这得失之间,如何平衡?
范仲淹纵然才华横溢,也想不出长远的解决办法。他只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只是在危急关头,他坐镇中枢,保护狄青和曹佑能够不受干扰的领军,还是能做到的。
范仲淹看向赵暾。
如果有一位声望极高,不惧怕武将乱政,如同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在位,或许在那位明君在位期间一直都不用担心平衡。
若那明君在位时间长一些,或许大宋就能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一直没能实现的夙愿。
到时没了边境压力,或许就能更好地找到那个平衡点。
范仲淹微笑道:“佑三郎,南疆就交给你了。科举的事不用担心,我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头皮发麻,拱手道:“是,夫子。”
赵暾扯了扯曹佑的衣袖:“小叔叔,我也可以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别闹。”
赵暾道:“我很擅长应试。我教你怎么拆写应试诗赋。”
曹佑:“……”他竟然有点心动。
范仲淹忍俊不禁。他就不出主意了。
范仲淹下定决心后,先去寻了夏竦的支持。
正好这时候庞籍到了。庞籍还未去见皇帝,范仲淹先和庞籍知会了一声,希望得到庞籍的支持。
庞籍犹豫道:“曹佑才弱冠。”
范仲淹道:“古时名将大多在年轻时就展露才华。曹佑就是这样的名将。”
庞籍仍旧不相信:“他还未有过领兵经验,即使你再夸他,我也不同意他立刻独领一军。你可以让曹修为将,令他为副将。”
范仲淹坚持道:“如果不能给他完全的领兵权,就不能发挥他的本事。”
范仲淹和庞籍争执不下。夏竦在一旁沉思。
片刻之后,夏竦紧皱着眉头问道:“太子殿下如何决定?”
夏竦提起太子,范仲淹嘴边不自觉浮现慈祥的微笑:“他呀,只担心佑三郎耽误了复习,考不上进士。”
夏竦松开眉头:“我相信太子殿下的决定。”
庞籍气得吹胡子:“夏竦!不要拿前线将士的命讨好殿下!”
夏竦平时很小心眼,很容易动怒。此次庞籍直呼他的名字侮辱他,他却语气平淡道:“你不了解殿下。殿下生而知之,乃上天赐给大宋的明君。他有一双慧眼,能看穿忠奸,甄别人才。他认定的人,不会错。”
庞籍震惊道:“你谄媚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啊。”这夏竦完全不要脸了吗?
夏竦冷哼:“你不信我,你信他吗?”
夏竦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颔首:“夏子乔所言无错。”
庞籍倒吸一口气。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范仲淹道:“不仅暾儿生而知之,佑三郎恐怕也是。你了解他们了,就会与我和夏子乔一样,对他们充满信心。此劫解法,恐怕真的要应验在佑三郎身上。”
“暾儿,暾儿,范希文,你有没有察觉你对太子殿下的称呼有问题?”夏竦阴飕飕道。
范仲淹愣住。
他将虚握着的拳头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道:“抱歉,习惯了,我会改。”
“哼。”夏竦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庞籍看看范仲淹,又看看夏竦,那头雾水。
为什么范仲淹和夏竦如此和睦,仿佛一切龃龉都消失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宋夏战争时?
我果然出现幻觉了吧?
夏竦见庞籍那副呆傻模样,倨傲道:“你不信我和范希文之言,自己去见一见殿下和佑三郎,考校一下他们的本事,便自然知晓了。”
庞籍将信将疑地点头:“那老夫去考考他。”
范仲淹和夏竦作为朝臣的两个极端,他们都赞同了同一件事,庞籍觉得那事再匪夷所思,也信了几分。
心里焦急去见太子,庞籍面圣的时候很敷衍。
他得知御医让皇帝戒色戒酒,皇帝还偷偷地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反应也很冷淡。
庞籍在皇帝刚亲政的时候,就杖打尚美人的仆从,天天追着皇帝劝谏皇帝在后宫花的钱比边疆太多。他早就习惯皇帝是个什么德性。
这几年皇帝子嗣艰难,御医也让皇帝保重身体,皇帝有听过吗?
庞籍认为,与其指望皇帝能管住自己,不如劝服皇帝让皇后回宫。
皇后和妃嫔不同的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可以劝说皇帝。而妃嫔不敢忤逆皇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奉承皇帝。
皇帝想喝酒,皇后会劝皇帝少喝,而张贵妃等人会陪着皇帝喝到通宵达旦。
妃嫔与皇后不一样。皇后身份在那里,只要行事不出错,不讨好皇帝,皇帝也难以废后。妃嫔所有的底气都在皇帝身上,妃嫔不敢劝,也不愿意劝。只有顺着皇帝的心意,妃嫔才能得宠。
皇帝本身就很自律,谁主持宫务都差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