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诤教导父
狄诤见父亲还茫然着, 拿着赵暾写来的信,细细为父亲讲解朝中的局势。
赵暾曾经和狄诤分析过狄青最后在朝中落得满目皆敌的原因。
狄诤再结合自己在南宋的经历,正好给狄青当这个老师。
当初狄诤看国史, 很是困惑为何狄青当枢密使, 会引得文彦博、欧阳修等口碑不错的文臣攻讦。
这一点用武人不得当枢密使的“祖制”是说不通的, 因为大宋没有这个祖制。
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的枢密使都为武将,其中曹彬更是在三朝都当过枢密使。
以宋朝祖制,该是武将任枢密使, 文臣任枢密副使辅佐武将。
直到仁宗朝,文臣才占据枢密使职位。
如果仁宗朝的文臣只是单纯习惯宋仁宗和前几任皇帝的不同,将武将自留地枢密院完全划分给文臣, 以此反对狄青,狄诤尚能理解。可他们拿“祖制”说事, 皇帝和朝臣都没有异议, 那就是真的有个什么祖制,他没看懂。
狄诤前世大部分人生都无所事事,只能琢磨这些东西,幻想自己回到那时该如何做。
重活一世,他真的回到宋仁宗朝, 还投胎成了狄青的儿子。他与曹佑、赵暾坦白身份后,便与两人分享自己的困惑。
赵暾一言点破他的困惑:“欧阳修上书中提及狄青的身份, 关键不在‘武将’,而是‘行伍’。你仔细想他们的上书,他们说勋贵武将尚且不一定被重用, 大宋从未有出身行伍的武人身居高位。”
曹佑还在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暾儿和弃疾能背下前朝人的奏疏, 狄诤已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就和朝堂不信任他, 与他是文是武无关,而是因为他是南归的人一样,满朝文武都厌恶狄青,是因为他出身行伍。
他恍然大悟后,心里更觉悲哀。
文臣通过考进士、制科,可以由微末登上青云梯。武将在前线拼杀立功,挽局势于将倾,从行伍登临高位时却会被人鄙夷。
甚至连武将群体自身都鄙夷这样的人。
大宋的武将有勋贵,有将门,有文臣转武……他们都不能容忍行伍出身的狄青压在所有武将的头上。
正好宋仁宗时已经习惯文臣占据枢密院,两者一拍即合,狄青便举目皆敌了。
狄诤嘲笑武将的短视,也对宋仁宗的英明产生了些许怀疑。
赵暾道,大宋太/祖太宗虽然崇文抑武,但从来不认为让没带过兵的文臣对前线武将指手画脚还能赢得战争。枢密院本来是武将勋贵的自留地,文臣武将、清流勋贵本该相互牵制,宋仁宗却让枢密院也变成了“文官机构”,前线也搅进了文臣的党争。
狄诤一边回忆赵暾的评价和曹佑为难的神色,一边教导父亲。
狄青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闷声道:“我在前线流血牺牲,还比不过科举吗?”
狄诤回过神,道:“嗯。”
狄青给了儿子一个爆栗。
狄诤无奈地摸了摸头顶。我只是给你讲解,又不是我欺负你,你打我干什么?
狄青理直气壮。狄诤是他儿子,他敲就敲了。
狄诤一直在赵暾身边,受到章得象和张士逊两位致仕的宰执教导。即使狄诤年岁尚小,狄青也能听进去狄诤的劝说。
他闻言,叹气道:“那我是不是该推辞……可边疆事急,我若推辞,危急边疆可如何是好?”
狄诤摇头:“父……”
狄青抬起了手。
狄诤将没说完的字吞下,改口道:“爹爹,太子让我为爹爹讲解这个,只是让爹爹做好可能会被朝臣弹劾的心理准备。朝臣弹劾归弹劾,只要陛下相信爹爹,爹爹顶多外放,不会伤筋动骨。他只担心爹爹被朝臣的弹劾吓到。”
狄青哭笑不得:“我连上战场都不怕,还会怕流言蜚语?”
狄诤道:“如果群臣诬陷你谋反,陛下一言不发地将你贬出京城呢?”
狄青沉默了一瞬,讪讪道:“不可能吧?我哪有能力谋反?”
以大宋的军制,他只在带兵的时候手下有兵,哪可能谋反?
狄诤道:“夏竦都能弹劾富公私通辽国和矿工颠覆大宋,陛下不还是信了,两度差点让人挖开石介的坟墓?”
狄青的表情瞬间扭曲。
如果是原本历史中的狄青,恐怕会狠揍狄诤一顿,让狄诤不准说陛下坏话。
那时狄青一路受皇帝重用,已经坐上了枢密副使的位置。他深深感激皇帝的破格重用。
这个时空,他却早早与曹琮结识,因曹琮遭遇而心有戚戚。
而后,狄诤成为赵暾的友人,总角之年奔赴千里投奔赵暾,狄青多关注了几分赵暾的遭遇,心里便更是惶恐不安。
再者狄诤与赵暾走得太近,皇帝便没有对狄青提拔太狠。原本他身上该有的节度使等职位,现在都还没有,只是一个延州知州而已。
狄青认为自己的功劳足以匹配如今获得的地位,没有被破格任用,心里便对皇帝没有肝脑涂地的感激之情。
他终于被破格任用,却是太子已经监国时。虽然他感激皇帝的临危任命,但狄诤在他耳边讲解了一番朝廷局势,狄青心中的感激便又被忐忑不安冲淡了几分。
狄诤见父亲听了进去,又说起赵暾另一个分析。
原本历史中,宋仁宗提拔狄青为枢密使,还是有人赞同的。那么这些赞同的人又是何缘由?
赵暾分析,宋仁宗当时是将狄青当“托孤重臣”和“太子/党”来培养。那些赞同他的人,皆为“太子/党”。
关键来了,宋仁宗朝都没有太子,哪来的太子/党?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宋仁宗提拔狄青的时候已经多年无子,且正好是张贵妃得宠的时候。
曹皇后从未生育,她已经确定不会有孩子出生。群臣奏请立宗室子,无论哪一位宗室子,都天生是皇后一党。
如果宫中无论哪一位低微妃嫔生了儿子,宋仁宗都会遵循父亲的旧例。因此支持张贵妃的人,便是“太子/党”。
宋仁宗那时即使生了亲生儿子,儿子继位时估计也是个“幼帝”。狄青深受他信任,便是辅佐和保护幼帝的人。
那时群臣都不再相信宋仁宗还能有亲儿子,都在请立宗室子。
支持宋仁宗继续生儿子的,也是站在支持张贵妃这一边。
于是狄青就很尴尬了。他没有站队,没有结党,却天然被划分到了支持张贵妃这一派,与奸佞为伍。
群臣反对狄青在枢密使,这也是缘由之一。
狄青,行伍出身,张贵妃的党羽,厌恶他出身的人反对他,真正心怀大宋的贤臣也反对他。他本来该是清流培养的将领,却站在了清流的对立面,也是造化弄人。
狄诤道:“陛下应当是将爹爹当太子/党培养,但不是如今太子这个太子/党。回朝后,爹爹要小心了。”
狄青不解:“陛下不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狄诤道:“陛下还期望他有其他儿子。”
狄诤本来也挺纳闷的,历史中的宋仁宗追生儿子追得疯魔了,晚年朝政都懈怠了,疾病缠身也要嗑丹药睡后宫,为什么不珍惜暾弟这个独子?
赵暾对他翻了个白眼,点明了他的迷障。
因为赵暾出生的时候,不是独子啊!
如果赵暾是现在出生,皇帝已经多年无子,那对赵暾一定很不一样。即使他仍旧不喜欢皇后,顶多不让赵暾和曹皇后多接触。
可赵暾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有其他儿子。为了分散风险,赵曦留在宫中,赵暾却养在曹家。皇帝自己养的儿子死了,赵暾却活着。
赵暾刚回京的时候,皇帝还是对赵暾有着几分喜爱。只是皇帝之前不缺儿子,只是没养活。他便以为以后还能有儿子,再遵循养赵暾的方式便能养活更多儿子,所以赵暾只是备选。
不过即使如此,皇帝对赵暾还是很上心的,符合皇帝对普通儿子的照顾。
皇帝彻底对赵暾不满,是宫变时的那一把火,和因那一把火而生出的登闻鼓事件。
自那以后,皇帝便不再愿意听到赵暾的名字,更不想让赵暾回宫。
皇帝应该后悔将赵暾养在曹家,养成“曹暾”了。他越后悔,就越不能接受“曹暾”。
此刻的“曹暾”就仿佛历史中的赵宗实。名义上是皇帝独子,但在皇帝眼中,却不一定是他的孩子。
只是赵暾毕竟有皇帝的血脉,比宗室子还是强上一丝的。而且就算宗室子上位,还是得尊曹皇后为太后,那与曹皇后的儿子上位有什么不同?
赵祯的困局唯一的解法,就是生出其他儿子。这还真真是与历史中死扛着不愿意接宗室子入宫的性格一模一样。
赵祯何尝不知道,他几十年无子,肯定生不出儿子。就算有儿子,襁褓中的幼帝恐怕会危害大宋的江山。
他如果死的时候才临时接宗室子入宫,宗室子没有接受过朝堂教育,恐怕对大宋的江山也有害。
利弊他都懂,但他就是任性。
如今的赵祯何尝不知,赵暾的身份、年龄和才干都正合适成为储君。可赵暾仍旧是低于他所有亲生儿子、高于宗室子的备选而已。
赵祯与原本历史中的宋仁宗相比,运气好太多了。宋仁宗的备选是赵宗实,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且五岁之后没有接受过帝王教导的赵宗实,实在不是好的储君人选。而赵暾,明君预备了。
狄诤没意识到,他在心里回忆和分析时,竟然直呼皇帝的名字了。
听完狄诤的分析,狄青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皇帝将他定为“未来还没出生的某个太子的太子/党”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十分迷茫,连称呼都错了:“你是暾儿友人,陛下怎么会认为我去支持某个不认识的皇子?”
狄诤郑重道:“这说明陛下相信你的忠义,他是真的信任你。而且我年幼呢,只是作为暾弟的玩伴而已,算得了什么?”
陛下……是挺信任我。狄青自省,如果狄诤的猜测真的成真,陛下有了其他亲生儿子,要废太子立新儿子为太子,并希望自己保护新太子,自己会不会站在暾儿的对立面。
会的。
狄青心道。他肯定是支持皇帝的一切决定,做皇帝的顺臣,而不是因为暾儿更好,就帮暾儿谋逆。
如此一想,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狄青已经极为难受了。
狄诤安抚道:“爹爹别多想,暾儿的身份已经公开,以陛下连无故废后都不敢的性格,他更不能无故废黜太子。如今我们全家都已经安全了。”
狄青恍然:“对、对啊。”
他钻什么牛角尖?陛下想换太子,那得是太子没回来才能换。暾儿已经是太子,那肯定换不了了啊!
狄诤道:“暾弟让我告诉爹爹,爹爹放心施展才华,他会护着爹爹。无论将来陛下做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或者群臣再怎么弹劾爹爹会黄袍加身,爹爹都别怕。”
狄青幽幽地看着狄诤。
狄诤困惑地偏了偏头。
狄青重重给了狄诤脑壳一下:“我现在已经很怕了!”
狄诤捂住脑袋,忍俊不禁。
爹爹这样,真的蛮好笑哈哈哈哈哈。
狄青心里全是忐忑不安,但整顿军务,召集大军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陕西因被范仲淹等人清理过一遍,宋夏战场上又死了一批,所以贪婪骄纵之将不多,兵卒比其他地方稍稍听话一些。
狄青又本就是在宋夏战场上发迹,经略陕西得心应手。
不久后,赵暾给狄青派来了副手——文官和宦官监军不需要有,但副手是需要的。
副手要帮狄青做文书工作,要计算后勤,要抚恤百姓和将士家属。只凭狄青一人,很难面面俱到。
虽然狄诤可以帮忙,狄青该有的副手也要给人配好。
原本狄青如果去南疆,余靖和沔两位文臣就是他的副手。
当狄青的副手到位时,狄青神情略有些尴尬。
包拯和尹洙看着狄青的神色忍俊不禁。
狄青连连拱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尹洙笑出了声:“放心放心,暾儿特意叮嘱,绝对不能干涉你的决定。我只帮你处理好后勤。”
包拯脸色一冷:“你该称呼暾儿为太子殿下!”
尹洙没好气道:“你不也说暾儿了?”
包拯和尹洙对骂起来,狄青不由退后了几步。
狄诤悄悄把哥哥们拉走。
包拯扬名之后,天下人见到包拯没有不敬畏的——他们把包青天断案的故事也套在了包拯身上。
父亲自然见着包拯也发怵。
而尹洙,是父亲的老上司,扑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