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能杀
尹洙不仅是狄青的老上司, 他被贬谪之时,狄青也被牵连。
庆历三年,在范仲淹的支持下, 皇帝同意郑戬和刘沪修建水洛城。
庆历四年, 在韩琦的反对下, 皇帝下令尹洙接替郑戬,停止修建水洛城。刘沪拒不听令拆毁已经修筑了一半的水洛城,尹洙派副将狄青逮捕刘沪。水洛城哗变, 杀吏民为乱。
尹洙遭罪贬,狄青被欧阳修保住。皇帝下令继续修建水洛城。刘沪不久后病逝。
尹洙以前很委屈。
他只是听从朝廷的命令做事,何罪之有?
近十年过去, 尹洙再回忆往事,心生悔意。
诚然朝廷朝令夕改, 但他身为前线长官, 没有探明水洛城情况就贸然逮捕刘沪,导致水洛城哗变,确实有罪。
十年磨砺,他心态已经平和许多。
赴任时,他绕路去了水洛城, 给刘沪上了香,向继任水洛城城主的刘沪的弟弟表达了对刘沪的歉意。
尹洙这十年在各个边疆打转, 风霜没有将他早已经斑白的发丝再染上一层霜色,气色还更好了。
他每次接到赵暾的信就分外开心。赵暾已经归位,他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赵暾写信请他辅佐狄青, 他欣然前往。
至于什么地位颠倒, 尹洙当然是不在意的。
只是看着狄青脸皮薄, 尹洙打趣了几句。狄青满脸通红, 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仿佛回到了当初初来宋朝边境那青涩的模样。
尹洙失笑不已。
包拯打断了尹洙的调笑,板着脸说正事:“殿下让我和尹师鲁来协助,是专门来杀人的。凡不听令者,无论文臣武将宦官,皆可依照军法立斩。殿下给予你全然的信任。”
狄青感动道:“臣必不会辜负殿下信任!”
包拯颔首,又对站在狄青身后的狄诤道:“殿下知你一定会上战场,他叮嘱你小心谨慎……”
包拯表情轻微扭曲了一瞬,接着道:“若你脸上留了疤痕,恐怕难以考上进士。”
狄诤差点没忍住给远在京城的赵暾翻个白眼。
暾弟即使成为太子,那促狭性子恐怕也不想改了。
狄诤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会注意。”
尹洙笑着打趣:“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遇到佑三郎那样的难题。范希文让佑三郎解试后南下平叛,再回京参加会试,哈哈哈哈哈哈。”
狄青愕然:“范公如此信任曹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狄诤想了想,道:“佑三的话,问题不大,能及时赶回来。”
父亲十月出征,正月元宵大破敌军。
佑三郎八月出征,正月怎么也能赶回来。
他其实已经勉强猜出曹佑前世的身份,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曹佑的谈吐举止和他所猜的那个人相差略大。
此生曹佑生长在勋贵曹家,又读了满腹诗书,气质自然和纯粹的武将很是不同。
狄诤猜测曹佑的身份,是看出了曹佑为将的才华,从南宋那几个声名赫赫的将领中猜测而已。
不过曹佑也可能和他一样,纵然有才干,但不得施展,在青史中没有名气。
算了,不猜了,这次回去就直接问吧。
几年过去,狄诤终于认输。
狄诤之所以一直要自己猜,最初是觉得没必要知道曹佑的身份,后来……咳,还是有点胜负欲上头了。
曹佑都要领兵了,他还是别再执拗,早早得知曹佑前世的身份,才好与曹佑配合更默契。
尹洙想起此事,笑着道:“暾儿……”
包拯:“咳咳!”
尹洙瞥了包拯一眼,道:“殿下也说佑三肯定能赶回来,但不一定考得上会试。范希文便给佑三布置了很多功课,让他在战场上温书。”
狄青露出见了世面的神色。
那曹佑究竟是何等英才!这次回京,他一定要结识曹佑!
狄青唏嘘道:“曹宝璋若得知,一定会很欣慰。”
提到曹琮,尹洙的神色也黯淡下来。
包拯见状,疑惑道:“尹师鲁,你与曹忠恪很熟?”
尹洙没有隐瞒包拯:“我曾教导过殿下几日。”
包拯:“你?误人子弟?”
尹洙:“?”
狄青神情再次尴尬。
果然,包拯和尹洙又吵起来了,唉。
狄诤将包拯和尹洙吵架的话记下。给暾弟的信里,又有很多趣事可写。
虽然皇帝还没死,狄诤心情已经很轻松了。美好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
……
赵暾命包拯和尹洙为狄青副手,群臣的非议平息。
他们议论,太子恐怕与他们一样不希望狄青独自领兵,但陛下的决定,儿子不能否决,便只能曲线限制狄青。
包拯是极为严苛的人,尹洙曾经莽直到杀了刘沪的地步。有他们监督狄青,狄青肯定不能一意孤行。战场实际决策,还是在包拯和尹洙手中。
狄青那边非议平息,范仲淹闹出更大的非议——他竭力推举曹佑为主将南下平叛。
群臣反对道,如果曹佑刚刚弱冠,从未上过战场,怎能为主将?曹佑再多些经验,年长个十岁,领兵为主将也不迟。
如果是其他人推举曹佑为主将,群臣都要骂他谄媚太子了。
可对方是范仲淹,群臣还是相信范仲淹人品的。他们相信曹佑估计真的有才华,但年纪小没经验,还是不足以委以重任。
群臣本以为,太子会与他们商议一二,互相辩论个三四五六,才会做决定。
谁知范仲淹推举,太子当即拍板下诏。
中书省拟定文书,太子盖章,枢密院发布。这件事居然定了!
当有人抱怨时,夏竦还阴阳怪气道:“主将任命本就是中书省和枢密院的事,何须与群臣商定?什么都要群臣商定,贻误战机算谁的错?真到紧急时刻,陛下可以直接内降任命将领。军权只在君王一人手中,诸位才是僭越了。”
夏竦居然站在范仲淹这边,他们便去寻素有刚直之名的庞籍。
庞籍竟然把他们大骂一顿,说南疆之乱已经好几月,他们还拖拖拉拉没有处理,现在还敢继续拖延?该统统和宋庠一同滚蛋!
反对的群臣:“……”
他们只好去寻王尧臣和梁适。
王尧臣和梁适虽然反对,但他们提不出更好的人选,只能相信范仲淹、夏竦和庞籍的判断。
范仲淹对曹佑那句“战场上要温书做功课,别耽误会试”的叮嘱,让他们不由对曹佑也生出了期待。
见王尧臣和梁适也不反对,群臣无可奈何。
他们只能讥讽,如果曹佑战败,堕了曹家将的名声,范仲淹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范仲淹真是不惜名。
众多议论,都不入曹佑的心。
他现在一心闭门读书,为秋试做准备。
赵暾时不时就来骚扰曹佑,曹儛见曹佑不反对,便也纵着。
范仲淹见状,板着脸把赵暾训斥了一顿。
曹儛想为儿子辩解,范仲淹平静地看向曹儛,曹儛便讪讪不敢言了。
范仲淹又把曹佑骂了一顿。
曹佑向来纵容赵暾,赵暾当了太子还不改,是要当佞臣吗!
被骂佞臣的曹佑又是震惊又是委屈。
赵暾心虚,眼神飘忽。
知道小叔叔前世身份后,小叔叔再被夫子骂佞臣就特别好笑。
曹佑被范仲淹骂了,可就不敢再纵容小侄儿,只能自己闭门苦读了。
在大军集结的时候,赵暾又给坐镇南疆的曹修下令,并附带一封家书。
他告知曹修,小叔叔即将南下为主将,曹修能不能有谥号和传记,就看他能帮小叔叔多少忙了。
古往今来,普普通通的将领想要青史留名,都要跟上一个好主将。主将越厉害,他们的成就越高。
我的小叔叔乃是纵观青史也能排上前十的名将,大堂叔你有福了!
曹修先看的诏书。
诏书让他监守,轻易不要出战,并记录下弃城逃走的官吏的名字。
纵然朝廷不一定会杀了这群人,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用这群人。
诏书还让曹修将两广贪婪之官的名单记录下来,之后赵暾会派贤臣来治理两广,把这群人统统调走。
一次贪婪或许不足以让这些人丢官,赵暾将把他们派到京畿或者朝中高官的家乡为地方官。他们如果还敢伸手,就可以流放了。
曹修没想到太子已经归位,顿时又开心又忐忑。
父亲坚信暾儿一定能成为明君。暾儿刚回宫,就手段老辣得仿佛为帝多年。父亲没看走眼。
曹修擦了擦眼泪,打开家书。
他的眼泪渐渐干涸,神情渐渐尴尬。
不知道曹佑看到这封信没有,尴尬不尴尬,反正他是先替曹佑尴尬了。
曹修当然知道曹佑的本事,父亲也常夸赞曹佑的本事,但暾儿啊,你吹过头了!
曹修笑着摇摇头。
暾儿受了许多磋磨,心性仍旧与以前无二,真是太好了。
我也要努力啊!
曹修握拳捶了一下膝盖。
暾儿居然嘲笑他,说他以后没有传记和谥号?
可不能让暾儿得逞!
赵暾给曹修写信时,将本就该去南疆的余靖夺情起用,仍旧让他去南疆。
余靖自从被人弹劾出使辽国学辽国话有辱国格后,就一直郁郁不得志,辗转各地为官,久久不得重用。
他仕途的新,就是从平定侬智高之乱开始。
赵暾早就决定起用余靖,但本打算让余靖去帮助富弼,出使辽国。
他得知富弼自己去了辽国,让韩琦代理河北兵权,那就用不着余靖了。
思来想去,赵暾还是让余靖去南疆了。
可能是不重视两广,也可能是天高皇帝远,北宋在两广的官员多贪污残暴,当地民众苦不堪言。无能的官,在两广都能算好官了。
余靖本就是广州人。他自侬智高之乱时来到两广,在广西广东待了十一年,整顿官场,破除迷信,发展农业技术,实行边疆屯田,大力发展海运和边境贸易……岭南百姓深深爱戴他,声名到了现代仍旧流传。
余靖打仗不行,搞建设是一把好手。他还是让余靖继续为家乡发光发热吧。
余靖被太子夺情起伏,他先想了一会儿陛下哪来的太子,然后赶紧上书,希望继续守孝。
赵暾问他,家乡正遭遇侬智高肆虐,他因守孝不能守护家乡,是不是不孝?
余靖哪还敢回答,京城都不回,直接去赴任了。
在余靖和曹修的配合下,宋军坚守州城,不轻易出城与侬智高打野战。侬智高望着城墙兴叹,攻势渐缓。
进入八月,曹佑踏入会试的考场。
刚出考场,曹佑来不及看成绩,就领兵南下。
此刻侬智高正在攻打贺州。
曹修和余靖三令五申,令守将据城不出,不要轻易出战,宋军边将发挥了一如既往的“你说我就听吗我偏不”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差点搞出问题来。
广南东路钤辖张忠夺了英州知州苏缄的八千兵卒,要出兵攻打侬智高。
赵暾在信中不只是吹嘘了小叔叔的本事,还告诉曹修盯紧张忠。
曹修便派部将去支援张忠。当张忠要出兵的时候及时阻止,不准张忠夺走英州知州苏缄的兵。
张忠不服,差点内讧。
曹修及时赶到,说张忠再不听军令,要斩了张忠。张忠才没生出事端。
这边刚按下去,广州又生出事端。
广州知州仲简杀良冒功,支援广州的广南东西路钤辖蒋偕要斩了仲简。仲简说自己是皇上侍从官,对蒋偕不屑一顾。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曹修又去安抚仲简和蒋偕。
曹修在赵暾给的小本本上记了仲简一笔。
曹修头疼不已。
佑三年轻,不知道镇不镇得住这群习惯天高皇帝远,已经颇为无法无天的官吏啊。
曹佑不担心这个。
他只担心自己离开后,暾儿能不能吃好睡好。
这是叔侄二人第一次分别,曹佑十分焦虑。
曹佑的焦虑,持续到自己已经渡过长江,有宦官来传旨。
听禀报的人说,这个宦官是太子派来监军的。
曹佑心情毫无波动。
暾儿派宦官来监军,估计是和派包公、尹公去辅佐狄青,只是堵住朝臣的嘴。那宦官,肯定被暾儿提前叮嘱,十分听话。
虽然知道监军的宦官就是个幌子,曹佑也拿出了十足的尊敬,打理一番仪容后才去迎接监军的宦官。
然后……
曹佑的表情崩裂,发出平生最大的一声尖叫:“宦官?!!!”
赵暾指着自己的下巴:“我没胡子,没办法,只能装……哎哟!”
曹佑一把扯住赵暾的胳膊,将赵暾拉进了门。
围观众将面面相觑。
而后,门内传来鬼哭狼嚎。
“呜呜呜小叔叔我都十岁了!你怎么还打我屁股!”
“闭嘴!跪好!”
众将领满头雾水。
“小叔叔?来的是曹家子弟?”
“曹家子弟来就来呗,冒充什么宦官?”
众将领更加摸不着头脑。
门内,赵暾跪着抽泣。
曹佑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说不出理由,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赵暾心头一暖。
小叔叔总是很相信他,哪怕觉得他胡闹,还揍了他一顿,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送走。
赵暾停止假装的抽泣,道:“我去岭南杀人。有的人,只有我去了才能杀。”
曹佑皱眉:“我可以杀。”
赵暾摇头:“小叔叔只能杀违反军令的人,且有的人即使违反军令,你也不能杀。”
赵暾早就决定南下。
两广糜烂,知州知县大多草菅人命,战乱时尤其如此。
这些进士,现在经略两广的小叔叔杀不得,后来治理的余靖也杀不得,以后若是两广太平了,即使他当上了皇帝也杀不得。
趁着两广生乱,可以以军令为借口,他来杀人。
杀得人头滚滚,余靖才好还两广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