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非博弈
赵暾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赵祯就畏惧了。
赵暾知道自己这样确实挺吓人。
智多近妖是贬义词,他现在呈现给赵祯看的,就是这贬义的智多近妖模样。
如果赵祯还能从床上爬起来, 他虽然仍旧可能害怕, 但会做点什么来安抚他的惧意。
可赵祯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他想废太子……哦,他不想废了。
他真的害怕大宋即将灭亡,真的担心赵暾是他列祖列宗求来的救国皇帝。
赵祯心里可能已经有点相信了。
谁家正常人会把“你赵家列祖列宗”挂在嘴边啊!
赵祯很想将这件事告诉曹皇后。
他看着赵暾在他面前仿佛神魔般冷漠, 对曹皇后却有小儿痴态,更觉毛骨悚然。
在赵祯眼中,赵暾就是披着小儿皮的不知道啥玩意儿, 偏偏哄得其他人真以为他是什么心系百姓的神童娇儿。
赵祯有心想告诉曹皇后,此人只是借曹皇后的腹而生, 并非曹皇后真正的孩儿。
话到了嘴边, 他不敢言。
当范仲淹对赵暾赞不绝口,赵祯也想告知他最信任的范仲淹。
他也不敢言。
他害怕刺激到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也害怕那怪物所说的话是真的。
赵祯再次病倒,不再处理政务。
他让赵暾独断一切政务,不要再来打扰他养病。太子妃之事,也由曹皇后决定。
赵暾目的达到, 让宫中妃嫔好好伺候赵祯。
赵暾慢悠悠道:“张贵妃,陛下最爱重你, 还是由你决定谁来照顾陛下。”
张贵妃惊恐地应下,心里慌乱无可附加。
太子已经独揽大权,即将选定太子妃。陛下的身体却越来越弱, 似乎只要太子不死, 今后储位几乎不可能更改。
那她该如何是好?
张贵妃了解曹皇后。
曹皇后是一位将礼仪道德写进了骨子里的迂腐妇人。即使曹皇后成了太后, 她顶多冷落自己, 不会过分报复自己。
她最可能的下场,是被曹皇后打发去给皇帝守陵。
可张贵妃好不容易享受到荣华富贵,怎么甘于后半生清贫?
不行,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想出办法。
她必须要有一个儿子!
张贵妃盯着自己的妹妹和侄女,眼含期待。
她的表情落在了赵暾眼中。
张贵妃的情绪简单好懂,所以在看腻了勾心斗角的赵祯眼中,张贵妃如清水芙蓉一般,最最令他轻松。
赵祯都能看懂她,别的人更是一眼就懂。
赵暾没把张贵妃的谋划放在心上。
他只是告诉小张郡君,契约达成,不必再冒险了。
赵暾道:“你若想离宫,我会给你和你的侄女大笔赏赐,以为陛下祈福的名义把你送出宫;若你无处可去,就留在母亲身边当女官。”
小张郡君的活干得很好。
她不仅做到了赵暾的要求,还主动为赵暾搜集宫中信息,将张贵妃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虽然赵暾没要求她,她所搜集的讯息对赵暾也没什么用,但赵暾见她很努力,愿意给她更多选择。
张郡君只想出宫。她希望自己和母亲能彻底有新的生活。
赵暾想了想,道:“你们的新户籍我会办好。你们去成都生活吧,那里既较为富裕,又较为闭塞,不会有人认出你们。我再多给你点钱。”
张郡君谢绝了赵暾多给钱的好意:“母亲获得的赏赐,足以让我们家过上富豪生活。”
赵暾便不再多言。
赵暾给她们选成都定居,其实是因为对后世谣言的恶趣味。
因文彦博平叛立功,回朝为相时,正好遇见庆历宫变。虽然在处置庆历宫变时,文彦博装背景板,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后来他被弹劾给张贵妃送了蜀锦,才升任昭文馆大学士,就被南宋人造了谣。
谣言说张贵妃之父是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的幕僚,文彦博认了张贵妃当义女。文彦博能当参知政事,就是张贵妃吹的耳边风。文彦博就是张贵妃在朝中的势力。
先不提张贵妃一家是河南人,文彦博在成都当官时,张贵妃已经入宫,她父亲都已死多年,实在是不能诈尸给文彦博当幕僚;文彦博任参知政事的时候,张贵妃还是张美人。他也实在是不用讨好一个小小的美人。
但谣言很有趣,赵暾就让张家母女去成都定居了。
等文彦博归朝,赵暾会问文彦博这个谣言有没有趣,想来文彦博也会说有趣的。
文彦博现在在哪?
赵暾问了一句,得知文彦博在河南当知州。
赵暾不满道:“有宰执之才的人,要么入朝要么戍边,在河南干什么?享福吗?太浪费了。”
宰执们:“……”
范仲淹干咳了几声。
赵暾一时失言,换了个说法:“文相公才华和品德都十分高尚,应该重用。”
庞籍阴阳怪气道:“那他戍边还是入朝?”
夏竦忙道:“包拯……包希仁出使西夏,狄汉臣在西北少个帮手,让文彦博去西北!”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理直气壮道:“西夏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文彦博能文能武,曾以军功拜相,很适合承担重责。”
庞籍心里道,你推荐的话听起来很认真,但你如果不直呼文彦博的姓名,而是称呼他一声宽夫,我就信了。
不过夏竦虽然心思不纯,推荐文彦博的理由却无可挑剔。
赵暾便给文彦博加忠武军节度使,移陕西路。
因西北战事稍定,狄青身上的安抚使、招讨使、经略使三个职位被拆开。狄青仍旧为招讨使和经略使,安抚使由文彦博担任。
赵暾将尹洙召回朝。
尹洙身体不好。在西北救急之后,他该回京城养身体了。
尹洙却写信拒绝,希望继续留在西北战场。
他终于看见了彻底战胜西夏的曙光,怎么能离开?他一生沉浮都与宋夏边境息息相关,愿意埋骨于此。
赵暾看到尹洙的回信,心头泛起如被针扎的细密疼痛。
他面无表情地批复,“准”。
尹洙继续留在西北,担任狄青副手,协助狄青统领陕西路军事。
因狄青战胜西夏,将宋夏之间的争议地点收归宋朝实控,陕西路范围过大,赵暾准备拆分陕西路。
庆历年间,陕西路已经分成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泾原五路军事防区,称“陕西五路”,但还没有正式建立新的行政区划。
赵暾命尹洙和文彦博勘定领土,从陕西路中划出一部分,成立新的路。
文彦博得到自己升官的诏令后,揉了揉眼睛。
他贬在外地多年,曹暾都变赵暾了?
变赵暾就变吧,诏令都由监国太子发布了?陛下呢?又因为沉迷后宫不豫啦?
“算了,升官了就好。”文彦博乐呵呵地收拾行李。
去陕西好啊,陕西正有立功的机会。
既然太子已经归位,他不用担心卷入储位之争祸及家族和身后名,现在就该汲汲钻营,准备回朝啰。
听说夏竦又当上了枢密副使?
那个“副”字,怎么就去不掉呢。
文彦博想起那个明明最担得起奸相的称呼,却在太子骂奸相时脚底抹油跑路成功的昔日同僚,嘴角怎么也降不下去。
枢密副使,该!
尹洙得到诏书的时候,还得到了赵暾骂他的私人书信。
范仲淹也写信斥责他。
写什么马革裹尸病骨埋边疆?暾儿难过极了!你那些表忠心的话不必对暾儿说,只要说你能活着回来就成!
尹洙哭笑不得。范希文怎么说得他像说虚伪话的小人似的。
罢了罢了,是我之错,让暾儿难过了。
尹洙重新写信,告诉赵暾他的身体很好,所以才想继续留在陕西建功立业。待他功成名就,也是很想回朝入两府的。
狄青惶恐地来寻尹洙:“尹公,你给殿下写了什么?殿下都来骂我了。”
尹洙白了狄青一眼:“你比我只小七岁,还是我上峰,我当不得你一声‘公’。记不住我的字吗?”
狄青支支吾吾,小声叫了一声“尹师鲁”。
尹洙伸手,从狄青手中接过赵暾的信。
赵暾埋怨狄青没有照顾好“鲁夫子”,鲁夫子都说他病啦!要病死在宋夏边境啦!你身为狄诤的爹爹,狄诤离开后,你就该替你儿子的工作,照顾好鲁夫子!狄诤说他在陕西的时候,鲁夫子的身体可好了。
尹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暾儿啊暾儿,还是那副孩童脾气呢。
“行了行了,是我的错,我这就写信给殿下,替你澄清。”尹洙笑道,“文彦博虽然品德一般,只比夏竦稍好一点,但他的本事比夏竦强,也比夏竦稳重,你与他共事不用担忧。”
狄青讪笑道:“我不担忧。”
尹洙道:“那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为何?”
狄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心中担忧告知了尹洙:“殿下说,嘉善……就是我女儿狄誐,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尹洙毫不犹豫道:“是陛下想。”
狄青垂下脑袋,心情复杂。
尹洙道:“不过你可以放心,暾儿重感情,他绝不会让弃疾为难。如果真的不能更改,他会想办法抹掉对狄家不好的影响。”
尹洙说完,笑了笑:“暾儿,真的极重感情。”
……
狄诤不解:“你折腾了那么多事,陛下已经不敢再擅自决定你的太子妃人选,你还选我家干什么?”
结束一日工作,趴在躺椅上躺尸的赵暾翻了个身,晒着还未落尽的夕阳,两眼无神道:“我折腾了那么多事,就是不让选狄家女为太子妃,成为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博弈。娶你妹妹为妻,是我选的,我娘定的,百官认可的。懂?”
狄诤沉默了良久。
在赵暾晒着夕阳快睡着时,才听见他的回答。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