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种可能
殿试该由皇帝钦点名次。赵祯仍旧缠绵病榻, 即便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他也不会为了殿试,就让自己在病中丑态给他人看见。
朝中一度商议, 此次殿试是不是延迟。
赵祯却主动对范仲淹道, 让太子代替他。
赵暾得知此事, 心情不好不坏,没什么波动。
如许多年长的父母一样,等缠绵病榻的时候, 就懂得讨好被自己苛待过的儿女了。
实在是无趣。
不过赵祯老实了,给赵暾省了许多事。
只要赵祯不能从病榻上爬起来,他就会一直老实, 赵暾还能拿他挡一挡朝中异议,是个合格的工具人了。
赵暾趴在床榻上, 道:“快讨好我, 不然我让你殿试落第!”
章惇好奇道:“那我就要特意不讨好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要用什么理由让我落第。”
曹佑实在是看不下去,让章惇对太子尊敬点。
暾儿现在是太子,太子!
难道暾儿当皇帝了,你还这样轻佻吗!
章惇被曹佑训了, 心里不以为意。
等到了朝堂,应该装模作样的时候, 他当然会装模作样。私下装什么?
章惇拎着赵暾的衣领,把赵暾提起来:“暾弟,你来说!要不要我装模作样!”
赵暾有气无力道:“你就算不装模作样, 也不该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你对人最基本的礼貌呢?”
章惇干咳了一声, 松开手。
赵暾跌回了软榻上。
曹佑拽住了章惇的衣领。
章惇:“?”
曹佑沉着脸一言不发, 把章惇往校场拖拽。
因赵暾仍旧要日日练武, 就算政务再忙,披星戴月也不歇息,瑞圣园专门划了一片地方建成校场。
大宋皇帝虽然看似文弱,但基本的骑射武艺还是要修习的。
前些年,赵祯还重开了帝王狩猎的仪式。赵祯自己也是能骑马射箭的。
章惇叽叽歪歪道:“喂喂喂,你一个在战场立过功的人,不会欺负弱小吧?”
曹佑冷冷地扫了章惇一眼。
他刚回来的时候,章惇非嘴硬与自己武艺不相上下,现在就自称弱小?
管章惇是否弱小,这顿揍,章惇挨定了!
曹佑很后悔,不应该久别重逢就纵容章惇。
章惇这人,越纵容就越嚣张。他揍章惇,是对章惇好。免得章惇入了朝,还去拎拽皇帝的衣领!
赵暾从软榻上跳下来,趾高气扬地跟在曹佑身后,嘴里不断喊着“打他”。那模样,像极了狐假虎威的小狐狸。
曹儛正在庭院里晒咸菜,见状惊讶道:“怎么了?”
帮姐姐搭架子的曹佾道:“还能怎么?闹着玩呗,看热闹就是了。”
曹儛点了点头。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和曹佾一起去看热闹。
……
赵暾蔫哒哒地回朝上班。
他按着额角,过了一遍中书省已经过滤一遍的奏疏。
咦?没看到说要道德对待西夏人的奏疏?
赵暾看向范仲淹,双眼水汪汪的。
范仲淹对赵暾温和一笑。
赵暾吸吸鼻子。夫子大好人!
夏竦看范仲淹的眼神就不善了。
这人怎么回事呢!是你范希文一人的功劳吗!我们东西府宰执人人有功劳!
夏竦环视一眼,想拉着同僚一起抢功劳。结果同僚都和夏竦错开视线,看得夏竦心里特别气愤。
赵暾道:“没藏讹庞的信寄出去了,西夏之事就无须担忧了。”
他好心情地给宰执们解释了一下,为何不需要担心。
宰执不是没他聪明,只是他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回望千年前的过往,看得比他们多、比他们远。
“没藏太后接到没藏讹庞的信后,西夏国内会发生两种可能。西夏同意我朝的要求,没藏讹庞回国;西夏不同意我朝的要求,那西夏国王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李谅祚虽然未来算是明君,但他还年幼。
没藏太后自己没有多少本事,只是长得美,才引得男人喜欢。
历代和人私通的皇后比比皆是,有本事的皇后和没本事的皇后,从私通者的身份及待遇就能看出来。
就同样以秦国太后为例,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义渠王被诱杀;赵姬收男宠,是眼巴巴地想把儿子的王位送给男宠。
同样以美色作为手段,有本事的人是有目的地谋取资源,或许有冒险的地方,但选择的男宠,要么是自己完全能控制的,要么是自己能用美色换取资源的。
没本事的人就算误打误撞恰好因自己的美色得了高位,就象是后世暴发户忽然得到了能力之外的钱财一样,也会败在自己的愚蠢上。
没藏太后都是太后了,竟然被争风吃醋的男宠杀了。“后院不宁”如此,可见她真是没有多少脑子。
没藏家族中也没有可以取代没藏讹庞的人。没藏讹庞不能回到西夏,她仅凭自己保不住儿子的皇位。
西夏的皇位更替可是很血腥的。
西夏如果同意宋朝的要求,就证明西夏国内其他势力仍旧相互牵制,没有决出一个能独揽大权者,仍旧同意李谅祚为西夏国王。
已经被宋军削弱的没藏讹庞不再有一家独大之势,正好在国内形成新的权力平衡。
没藏讹庞不会甘心失去权力。他一定会与其余派系好生斗一斗。在他们斗完之前,都无暇再与宋朝开战。
甚至他们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说不定会讨好宋朝,让宋朝继续开边市。那时宋朝也能从西夏谋夺更多马匹之类的资源。
“如果西夏不同意,就是没藏太后和李谅祚要死了。”赵暾平静地分析道。
没藏太后再蠢,也知道没藏讹庞是她唯一的靠山,是能整合没藏家族的人。西夏利益如何,都没有她的命重要。
即使她糊涂了,李谅祚即便还年少,也应该有了初步见识,知道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只有舅舅能保住他的命。
所以西夏如果不同意,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西夏皇位要更替了。
“没藏讹庞虽然玩弄了阴谋诡计,但他玩弄的阴谋诡计不聪明,本身势力也不是最大。能败在他手下的人,是连他都不如的废物。至少,那人没本事靠自己上位。”
赵暾并非看轻他们。
李谅祚虽然是李元昊当时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但李谅祚一直养在没藏讹庞处,只要想继位的人自己有本事,完全可以质疑李谅祚的身份,假称李谅祚不是李元昊之子。
李谅祚的正统继承人的地位并不牢固,何况西夏也没有必须父死子继的传统,李元昊的遗诏是属意弟弟继位,人尽皆知。
没藏讹庞当时也不是最强大的势力。其他继承人败给没藏讹庞,就说明他们比没藏讹庞无用。
一群不如没藏讹庞的人趁着没藏讹庞被宋朝俘虏急匆匆上位,西夏国内混乱可想而知。
恐怕那些将领是不肯服从的。
那时西夏国乱,宋朝就有更长的时间休养生息了。
赵暾道:“我更希望是后者,但可能是前者。”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西夏国内政权已经有了裂痕;如果是前者,就是西夏国内虽然有矛盾,大体上还是尊崇李谅祚这个小皇帝为正统,仍旧还是一个稳固的政权。
“不过无论哪个结果,宋朝都不会吃亏。”赵暾总结道,“诸公就不必再为西夏烦恼,可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那些奏疏,在西夏同意宋朝要求后,自然就不会上了。”
宰执们虽然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确实是慌乱的。
不过他们都下定了决心,西夏再次攻来,打就是了。
他们都能在三面受敌的时候把西夏打回去,现在只剩下西夏一面战场,难道曹佑和狄青二人同上,还打不过西夏?
听了赵暾的分析,宰执们顺着赵暾的思路一想,深觉有道理。
虽然他们无惧西夏,不继续打还是好的。
打仗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宋朝刚受灾,又遇两起兵祸,如果要凑军费,百姓就又得吃苦了。
范仲淹道:“殿下也可轻松一些了。”
赵暾没点头。
国家事事都是大事,哪有能轻松的时候?
不过他记得这两年大宋没有大的天灾,可以攒一攒粮食,回一回元气。
再到三四年后,黄河流域又要遇到一场大的水灾。他要在那之前,尽力加固黄河新河道。
等等,今年是不是也有局部天灾?
赵暾皱眉回忆了一下,眉头一松道:“五月京城会有一场地震,不过不严重,提前准备一下,预防骚乱即可。今年就无大事了。”
他松了一口气。
赵暾这一口气松了,宰执的气都提了起来。
“地震?!”梁适焦急道,“难道是天公示警!”
赵暾无语道:“天人感应是臣子约束君王的行为,你们别说着说着,自己就深信天灾能被人感化了。你们好歹翻一翻史书,哪个明君在位没有天灾?无论皇帝是谁,该来的灾害总会来。你们要做的,只是赈灾!学一学富先生!再大的灾害,富先生那样的官员多了,都是明君之治!”
梁适:“……”那殿下你怎么知道会有地震?地震还能预测?
除了范仲淹之外的众宰执,想起曾经归安少年团的成名之路……嘶,不会吧?
而夏竦,他的注意力主要在“富先生”三个字上。
夏竦瞬间警觉,富弼这厮不会要回朝了吧?
可恶!他一点都不想给富弼好脸色!
夏竦那厌恶愤怒的心情,就好像不是他诬告富弼私通辽国和矿工,而是富弼诬告他似的。
赵暾刚一说出富弼的名字,就看见夏竦面色隐含扭曲,无语极了。
他还是赶紧把夏安期叫回来吧。自己的爹,自己看着!